县城农资店门口，林川一脚刹车踩住，车刚停稳，人就推门下去了。

　　店里人不少。

　　靠门口摆着几捆瓜苗辣椒苗，最里面一排是肥料，地上还堆着没拆封的地膜。老板正蹲着给人算账，一抬头，看见林川风风火火进来，还愣了下。

　　林川没绕弯子，张口第一句就是：“老板，店里还有多少红薯苗？“

　　老板先是“啊？“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红薯苗。“林川往里走了一步，“还有多少？“

　　老板这回听清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有是有，你要多少？“

　　“全要。“

　　店里一下安静了半秒。

　　旁边一个来买除草剂的大叔先转过头，瞅了林川一眼。柜台边记账的小伙计也停了笔。连后头正挑地膜的一个妇女，都忍不住把视线挪了过来。

　　老板更是直接笑了：“小兄弟，你别跟我开玩笑。全要？你家种多少地？“

　　林川语气很直：“有多少算多少，先点货。“

　　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不像说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转头朝伙计喊：“把后院那几捆也搬出来。“

　　伙计“哎“了一声，边走边回头看林川，嘴里还嘀咕一句：“真全要啊？“

　　那大叔没忍住，插了句嘴：“小伙子，你这是包山了？“

　　林川只说：“种红薯。“

　　“我知道你种红薯。“大叔一脸稀奇，“可你这口气，像要把半个县的红薯都种了。“

　　旁边妇女也跟着乐：“今年苗紧，你不留点给别人啊？“

　　林川把话说得更干脆：“我这边急用。“

　　四个字，没解释，反倒更让人发愣。

　　老板见他态度硬，也不打哈哈了，干脆把账本一翻：“店里现成的红薯苗，前头这些，后院还有一批今天刚到的。你真全要，我得给你算清楚，苗有大有小，价也不一样。“

　　“算。“林川点头，“连同能用上的，一起算。“

　　老板一挑眉：“还能用上的？你还要啥？“

　　林川直接开口：“复合肥，有机肥，地膜，喷壶。能装车的都给我配。“

　　这回别说店里顾客，连老板都真愣住了。

　　“你一个人？“

　　“嗯。“

　　“你家几亩地啊，买这么猛？“

　　“先拿货。“

　　话到这份上，老板也不问了，直接招呼人搬。

　　后院那批苗一捆捆往外抬，店里现成的也全拢到一边。红薯苗青绿一片，刚搬出来时还带着点水气。老板蹲下去扒拉两下，边点边念数量。伙计跟着记。林川站一边，一捆捆看过去，先看茎，再看叶，太弱的让单独放，能用的全收。

　　老板看他挑苗的手法，不由多看了两眼。

　　“你还挺懂行。“

　　林川回了句：“干这个，苗不能乱拿。“

　　“行。“老板也痛快了些，“那我给你把中壮苗尽量归一块，老弱的给你压价。“

　　旁边那大叔听着都咂舌：“这是真要狠狠干一场啊。“

　　小伙计一边搬苗一边喘：“老板，后院快空了。“

　　老板骂了句笑：“废话，人家都说全要了。“

　　等苗点得差不多，林川又跟着往肥料那边走。

　　“复合肥，先来两袋。“他扫了一眼货架，又改口，“不，能拿得下的，多备一袋。“

　　老板立刻接话：“这个行。那有机肥呢？袋装的，还是车装的？“

　　“袋装先装，车装能送不？“

　　“能送村里。“

　　“那就也定上。“

　　他没停，又指向地膜：“这个拿。“

　　喷壶也拿。

　　尼龙绳、简单小工具，他顺手也补了几样。

　　不是他想一口气全堆现代方案。

　　是古代那边没法完全照着现代来。化肥未必能常用，地膜也未必处处能铺，很多时候还是得靠农家肥、草木灰、人工照料去顶。正因为这样，他更得多准备几套替代路子。

　　能直接送过去的送过去。

　　送不过去的，就留在现代这边做对照、做试验、做底子。

　　老板一边算一边忍不住问：“你这是准备开合作社啊？“

　　林川摇头：“先种。“

　　“先种？“老板差点给气笑了，“先种能这么买？你这买法，不像试种，像抄底。“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归笑，眼神却都不一样了。

　　刚才他们只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冲，现在看着一车一车往外搬的苗和肥，再看他那副一点不心虚的样子，反倒有点被唬住了。

　　“这怕不是真有门道。“

　　“我看也是，不然谁敢这么砸钱。“

　　“回村创业的吧？“

　　“创业也没这么下手的。“

　　老板把最后一笔记完，抬头问他：“真都要？“

　　“真都要。“

　　“成，那我给你开单。“

　　单子一拉出来，金额往上一跳，林川喉结滚了一下，胃口都跟着抽了抽。

　　这一下，真疼。

　　不是嘴上说疼，是银行卡里那点活钱，肉眼可见地要下去一大截。

　　但他没犹豫。

　　墙那边等着的不是一季收成，是活命的种子。这钱不花出去，那边就断了。

　　老板把单子递过来：“小兄弟，先说好，苗这东西出了门，我可不包你后头咋种。你自己挑的，我这边都给你往好里配了。“

　　“明白。“林川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开吧。“

　　“真刷？“

　　“刷。“

　　老板盯着他，像是还想等他反悔。

　　结果林川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旁边几个人听着这一下，都跟着吸了口气。

　　“真付了？“

　　“我还以为他得砍半天价。“

　　“这年轻人有点狠。“

　　林川把付款记录、单据、收据全收好，顺手拍了两张照，塞进手机文件夹里。买什么、多少、哪家店、什么时间，留得越清，后头越好用。

　　老板看着他这动作，嘴里啧了一声：“你这还挺正规。“

　　“得记账。“林川把票据装进兜里，“回头还得核。“

　　“行。“老板一摆手，“伙计，帮他装车。“

　　装完农资店这趟，林川没回村，车头一转，又去了书店。

　　书店老板娘一开始还以为他要买考试资料，结果林川开口就问：“农作物病虫害的书有吗？红薯相关的也行，图多一点的最好。“

　　老板娘怔了下，转身从里头书架抽出几本。

　　“这个基础防治，这个是常见病虫图谱，这个偏农技。你要种红薯？“

　　“嗯。“

　　“现在年轻人买这个的不多。“老板娘笑了笑，“你是学农的？“

　　“不是，回村种地。“

　　她把书递过去，林川翻得很快，重点看目录和配图，能用的全拿了。

　　结账时，他视线扫过文具区，脚步一顿。

　　毛笔。

　　墨水。

　　宣纸不必太讲究，能写就行。

　　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要这些？“

　　“拿一套。“林川说，“再多给我几本空白本。“

　　“你这搭配可够杂的。“老板娘都笑了，“病虫书配毛笔，头回见。“

　　林川也没解释，只把东西一并装进袋子里。

　　简体字他认，现代人认，古人未必顺手。书可以买来给自己查，真要往那边教，很多东西还得重新誊、重新拆、重新说。图能借，术语得改，步骤得捋顺。拿毛笔墨水，不是装样子，是为了少掉一道麻烦。

　　从书店出来，他又拐去五金店。

　　卷尺、记号笔、结实一点的绳子，又补了一轮。

　　五金店老板看他两只手都提满了，忍不住问：“你这是干工地还是种地？“

　　“种地。“

　　“种地还买卷尺？“

　　“要量株距。“

　　老板听完，一时都没接上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地种得够细。“

　　林川嗯了一声，把东西装上车，关后备厢时手上都沉了一下。

　　车子重新上路，后斗和后备厢装得满满当当，苗、肥、地膜、喷壶、书、卷尺、毛笔墨水，全堆在一起，真像把半个小县城农资都卷回去了。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林川脑子里没闲着。

　　哪些东西能直接传过去，哪些东西只能自己先看，再拆成最土的话讲出去；哪些步骤能写，哪些细节必须口授；哪些现代条件大唐暂时做不到，得拿古代那边现成的法子替掉。

　　流程一条一条过。

　　起垄、分苗、定根水、缓苗、看长势、补栽、扩苗、肥水替代、病虫预防。

　　有些能给实物。

　　有些只能靠他一张嘴、一双手、一遍遍示范。

　　等车开回青石村时，天色已经往晚了。

　　村口坐着乘凉的几个人先看见他的车，紧跟着就全站起来了。

　　“嚯，这么多？“

　　“你真去买苗了？“

　　“这车装得，跟进货一样。“

　　“林川这是要狠狠干一票大的啊。“

　　“我就说吧，人家不是瞎折腾。“

　　有人还往车斗里伸脖子看：“全是红薯苗？还有肥料？啧，这得花多少钱。“

　　林川把车停稳，没接那些议论，只招呼跟车送货的伙计：“都卸到老院后头，轻点放，苗别压。“

　　送货伙计本来还想把货往前院堆，听他这么说，立刻改了方向。

　　“放后头？“

　　“对，后头。“

　　村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越发觉得他这回阵仗大。

　　“都卸后院啊？“

　　“那肯定，种地的东西放后头顺手。“

　　“我看他是真憋着干一场。“

　　林川还是没解释，领着人一趟趟往里搬。苗先分开，肥再码边上，地膜和书另放，毛笔墨水单独收进屋。

　　等最后一包东西落地，他才把门重新关严。

　　院里一下静了不少。

　　外头还有人在议论，可隔着门板，那声音已经变成了背景。

　　林川站在灯下，先把白天写的那张纸重新摊开，又拿出新买的空白本，把明天要教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先补苗，再讲分级。

　　再往下，是定根水和缓苗，免得刚栽下去就出问题。

　　扩苗的步骤不能乱，要放在成活之后讲，免得那边贪快。

　　肥料的替代法要单列出来，化肥能不用就不用，得先把农家肥、草木灰那套讲稳。

　　病虫害书他翻了几页，把图多的地方折起来，准备回头自己先吃透，再转成最顺口的话。

　　灯泡不算亮，桌上却堆得很满。

　　纸、书、票据、笔、毛笔、墨水，全是今天刚买回来的。

　　林川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黑。

　　忙了这一整趟，几个小时搭进去了。

　　可墙那边，天数怕是又往前赶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睡觉都得学会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