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拔草烧灰,治虫保田
天刚蒙蒙亮。
长安城上空的雾气还没散干净,五亩大田边上已经摆满了一溜竹筐。
张允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官服下摆全是泥巴,站在天幕正下方。
手里举着一个破瓦盆。
“林郎君,捉了一夜!“张允济嗓音嘶哑,把瓦盆高高举起。
瓦盆底下一层全是被掐死的青灰色小虫,旁边几只竹筐里,堆满了带着斑点和虫卵的残叶。
老农们东倒西歪地坐在田埂上喘粗气,双手全被草木灰和虫汁染成了黑绿色。
林川端着早饭,咬了一口包子。
屏幕上的虫口密度,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一些。这归功于大唐初夏的温度还没完全飙升,以及这些古代农人的死命掐守。
“按区域重分人手。“林川吞下包子,点着屏幕划定界线,“丙区和丁区那几垄最嫩的藤蔓先救,这几垄的抗虫力最弱。带虫卵的叶子不要直接拽,用指甲连柄掐断,带走烧掉。“
张允济翻开田账核对,一挥手,几个司农官员立刻带人扑向最脆弱的丙丁两区。
“渠边的杂草。“林川声音提高八度,“拔下来的杂草别顺手扔在田头!那些虫子会顺着地皮重新爬回红薯叶上!必须用推车拉走,运到三里外的空地一把火全烧成灰!“
老农们二话不说,抓起镰刀开始清理边缘杂草。
一车接一车的野草被拉离皇庄。火光在远处腾起,浓烟直冲云霄。
太阳渐渐升起。
等到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阳光暴晒在翻动的叶面上,草木灰挂在叶背上泛着细微的白点。
几个盯梢的老汉趴在地上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猛地爬起来,兴奋得直拍大腿:“张大人!没见新啃口!那虫口真的刹住了!“
张允济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田头,看着那片熬过一劫依旧迎风摇摆的绿浪,眼眶发红。
太极宫。
百骑司统领快步迈进殿门,单膝跪地。
“陛下。五亩试田,虫口已控。张大人按照天幕指点,连夜掐虫除草。今日清晨起,未见大范围咬边。“
李世民停下御笔,靠在龙椅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难得的轻松。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里,五亩红薯地就像长在悬崖边的草把子。现在,这根草把子硬生生扎稳了脚跟。
而在大田另一头的凉棚里。
裴承务捧着一本破旧的农书,目光死死盯着外头那些生机勃勃的薯叶。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过是些疥癣之患。“裴承务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
但他抓着书本的手背上,青筋条条崩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红薯过了一关,他手里能打的牌就少了一张。大势,正在朝着那个狂妄的后世青年倾斜。
天幕光影转动。
林川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接扫过大唐所有官员。
“别以为掐完虫子就万事大吉了。“林川敲了敲桌上的麦克风,“今天正好给你们上一课。天底下的庄稼,绝对不是一把种子扔下地就能躺着等收成的。“
“三分靠种,七分全靠管!“
林川把手边的《红薯种植手册》重重砸在桌面上。
“长虫了就防虫,叶黄了就看是不是水多沤了根!这五亩地要是能活着撑到秋后挖出来,全靠你们这些天天趴在泥里的人,一点点抠出来的细节!“
张允济浑身猛地一震。
身后那些司农寺的官员们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这帮往日里只知在衙门里喝茶翻书的酸腐文官,此刻竟然觉得衣服上的烂泥无比光荣。
他们再看眼前这片藤蔓,已经没有了那种打量野物的粗鄙眼光,全是在看自己的心血。
后宫。
兕子抱着一个小布老虎,哒哒哒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两根冲天鬏气得直发颤。
“有小虫虫欺负又又!“兕子捏紧了两只粉嫩的奶拳,猛地转身看向长孙皇后,腮帮子鼓得老高,“母后!兕子要去把小虫虫全踩死!不能吃又又!“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这副护食的娇憨模样,被这两天紧张气氛绷紧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开。
她掩唇轻笑,伸手拉过兕子,在奶团子气鼓鼓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小管家婆,林郎君已经教人把虫子抓光了。你的‘又又兵‘守得住阵地。“
与此同时。
这场跨时空的治虫保卫战,不仅在大唐上演,更原封不动地砸在了万朝天穹上。
大明,京郊田埂。
朱元璋蹲在地头上,盯着天幕里那一车车被拉远烧毁的杂草,连连点头。
身后那几个老农眼睛更是瞪得锃亮。
“皇上,您听听!“老农指着天幕,“这后生郎君说的话,那就是咱土里刨食的真言呐!草窝藏虫,拔了草不能往地边扔。这要不是真下过地、懂农事里行道的把式,根本想不出这么细的关窍!“
朱元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朱标,记!“朱元璋声音像洪钟,“把三分种七分管给咱刻在司农司的大门上!以后大明的薯田,连一根草棒子都不许留在田边上!“
而在现代,老院的监控室里。
林川灌下一大口冷水,强压下胸口的困意。
这波虫害,其实只是一次小范围的突发状况。但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越是这种微小且致命的实战环节,越能把“标准化“这个概念狠狠刻进古人的骨髓里。
权威,永远建立在每一次都能把危机按死在泥土里的结果上。
五亩红薯试田,在挺过了缓苗和初期的虫害后,根系彻底锁住了水分。
地下的茎块,开始在这片跨时空的注视下,进入疯狂膨大的生长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