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西开。

　　陆野坐在副驾驶，余光瞄着窗外。路越来越偏，高楼越来越少，灰色的老居民楼开始多起来。

　　“去哪儿？”他问。

　　陈九没回答，眼睛盯着前方。

　　陆野等了几秒，又问：“你是修真者？”

　　陈九终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不少。”

　　“刚知道没几天。”

　　“那你胆子挺大。”陈九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刚知道没几天就敢上陌生人的车。”

　　陆野笑了一下：“你从潘家园就跟过我，要动手早动手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陈九没说话。

　　车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墙上爬满了藤蔓。最后停在一栋六层楼下，楼道的铁门锈得不成样子。

　　“到了。”陈九熄了火。

　　陆野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窗户外面晾着衣服，阳台上堆着杂物，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老居民楼。

　　“谁住这儿？”

　　陈九没回答，径直往楼道里走。陆野跟上。

　　三楼，301。

　　陈九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碎花睡衣，头发花白，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她看了陈九一眼，又看了陆野一眼，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野愣了愣。

　　这就是陈九说的“有人想见你”？

　　他走进去。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放什么家庭剧。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午饭——一盘炒土豆丝，一碗米饭，一双筷子。

　　老太太坐回沙发上，继续削土豆，头也不抬地说：“坐吧。”

　　陆野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陈九没坐，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你是……”陆野开口。

　　“我姓沈。”老太太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拿起另一个，“你可以叫我沈婆婆。”

　　“沈婆婆，您找我？”

　　沈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陆野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太亮了。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老太太该有的眼睛，清澈，锐利，像是能看透什么东西。

　　“不是我要找你。”沈婆婆说，“是有人让我等你。”

　　“谁？”

　　沈婆婆没回答，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陆野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冲锋衣，站在一棵树下面。脸有点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轮廓——

　　陆野愣住了。

　　那个轮廓，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这是……”

　　“八年前拍的。”沈婆婆说，“拍这张照片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他临走前，把这张照片留给我，说：八年后，会有一个人来找你。那个人，和他长得很像。”

　　陆野盯着那张照片，手心有点出汗。

　　“是我。”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很轻，“那是我。”

　　陆野深吸一口气，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告诉他：第四条规则，是错的。”

　　陆野瞳孔一缩。

　　第四条规则——他在笔记本上看到过：“如果发现身边有人行为异常，记下来，但不要跟踪。”

　　是错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沈婆婆。

　　沈婆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把照片给你。其他的，你自己想。”

　　陆野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第四条规则是错的。那其他的呢？还有那条没写完的第五条规则，又是什么？

　　“沈婆婆，您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他救过我。”她说，“八年前，有一次我出门买菜，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他正好路过，救了我。那时候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本来觉得活够本了。但他跟我说，活着就有用。他说，八年后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帮一个忙。”

　　她看着陆野，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想到，那个人是你。更没想到，你和他长得这么像。”

　　陆野把照片收起来，揣进兜里。

　　“沈婆婆，您知道他是谁吗？”

　　沈婆婆摇了摇头。

　　“他没说。我也没问。”她顿了顿，“但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很累。像是……有什么心事。”

　　陆野沉默了。

　　“问她。”系统忽然说，“问她当年遇到的是什么。”

　　陆野照问：“婆婆，您当年遇到的‘不好的东西’，是什么？”

　　沈婆婆的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土豆，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那东西……说不清。”她说，“像是一个人，又不像人。穿着黑衣服，脸上好像蒙着一层雾，看不清长什么样。它跟着我，跟了两条街。我那时候心里慌得很，跑都跑不动。”

　　“然后他出现了？”

　　“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挡在我前面。他跟那个东西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懂，像是另一种话。然后那个东西就走了。”

　　陆野皱眉：“走了？就这么走了？”

　　“走了。”沈婆婆点头，“他回头跟我说：没事了，回家吧，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然后就走了。”

　　陆野看了陈九一眼。

　　陈九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阴兵。”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或者是某种低阶的邪物。她遇到的是那种东西。”

　　“老头，那东西厉害吗？”

　　“对普通人厉害。对入门之后的修真者，不算什么。”

　　陆野点点头。

　　他站起来，对沈婆婆说：“谢谢您。照片我收下了。”

　　沈婆婆摆了摆手：“走吧。我该做的做完了。”

　　陆野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婆婆，那个人临走前，还有没有说过别的话？”

　　沈婆婆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话，我不太懂。”她说，“他说：‘如果那个年轻人问我第四条规则，你就告诉他：有时候，不跟，反而会死。’”

　　陆野愣住了。

　　不跟，反而会死？

　　那到底该不该跟？

　　---

　　下楼的时候，陆野一直没说话。

　　陈九走在前面，到一楼才回头看他：“送你回去？”

　　“不用。”陆野说，“我自己走。”

　　陈九点了点头，没勉强，上了那辆黑色SUV，发动引擎走了。

　　陆野站在巷子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第四条规则是错的。”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陆野想了想。

　　“意思是，未来的我，在笔记本上写的东西，不一定全对。”

　　“也可能是，那条规则本身是对的，但‘未来的我’在某个时间点改变了主意。”

　　陆野点点头。

　　他想起那本日记里写的——系统说的话，有些是重复的，有些是矛盾的。

　　如果系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程序——

　　那规则，会不会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你在想什么？”系统问。

　　“我在想，那个写规则的人，和现在跟我说话的你，是不是同一个人。”

　　沉默。

　　“……我不知道。”

　　陆野把照片装回兜里，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问：“老头，你记得第四条规则吗？”

　　“记得。”

　　“你当初写这条规则的时候，是为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系统说：

　　“……我不记得了。”

　　陆野没说话。

　　他想起日记里写的——两个回答不一样。

　　三天后，他会再问一遍。

　　---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四点多。

　　陆野把那本笔记本翻出来，翻到第四条规则那一页。

　　“如果发现身边有人行为异常，记下来，但不要跟踪。”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跟踪。

　　但沈婆婆转述的那句话是：不跟，反而会死。

　　哪个是对的？

　　他往后翻。第五条规则那一页，还是空白。

　　“老头。”

　　“嗯？”

　　“如果第四条是错的，那第五条呢？”

　　“……我不知道。”

　　“你会不会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规则是对是错？”

　　沉默。

　　“可能。”

　　陆野把笔记本合上，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头，今天那个沈婆婆，是什么人？”

　　“普通人。”

　　“那她怎么能活到现在？你说她遇到过那种东西，普通人遇到那种东西，不是很容易出事吗？”

　　“有人保她。”

　　“未来的我？”

　　“应该是。”

　　陆野想了想。

　　未来的自己，八年前救了一个老太太，让她等八年后的自己。

　　为什么？

　　那个老太太有什么特别的？

　　“也许没有特别。”系统说，“也许他只是想让有人等你。”

　　陆野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想让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也许。”

　　陆野沉默了。

　　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那行字，还有沈婆婆转述的那句话。

　　未来的自己，在八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每一条规则，每一个红点，每一个等他的人——都是安排好的。

　　那他呢？

　　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是自由选择，还是也在计划里？

　　“别想太多。”系统说，“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

　　陆野笑了一下。

　　“老头，你以前也这么爱劝人吗？”

　　“……我以前没人劝。”

　　陆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