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赴任二)
长亭渐渐远了,那些人影渐渐小了,最终化作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雾之中。
蔡琰缩回车内,抱着膝盖,无声地流着泪。她从小在父亲和姐姐的呵护下长大,从未离开过他们一步。如今一朝远嫁,千里之外,举目无亲,只有夫君一人。虽然羊谨待她温柔体贴,但那份离乡去国、骨肉分离的痛楚,却如钝刀割肉,一寸一寸地疼着。
正哭着,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羊谨探进半个身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坐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蔡琰伏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羊谨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需要的是时间,是陪伴,是一个可以尽情流泪的怀抱。
马车摇摇晃晃,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车外,陈武率部前导后拥,辎重车紧随其后。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蔡琰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泪水。她从羊谨怀中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羊谨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目光温柔。
“好些了?”他轻声问。
蔡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夫君,妾是不是太没用了......明知道只是去广陵赴任,又不是生离死别,却还是忍不住......”
羊谨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自幼与父亲、姐姐相依为命,从未离开过他们。如今远嫁千里,舍不得是人之常情,怎会是没用?为夫当年从庐江北上泰山时,也是一步三回头,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蔡琰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夫君也会舍不得家吗?”
羊谨微微一笑:“自然舍不得。那时我才十五岁,大病初愈,北上时身边只有郑先生和几个护卫。一路上看着那些陌生的山川田野……”
蔡琰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酸楚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原来夫君也曾有过这样的离愁别绪,原来他并不是生来就这般沉稳从容。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
羊谨收回目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后来啊,走着走着,就不那么想了。不是不想家,而是知道,家一直在那里,从祖父、父亲、兄长、幼弟,他们都在那里,不会跑。我在外面走得越远,做得越好,他们便越安心。你也是一样。蔡公在洛阳,大嫂在洛阳,他们都在那里。你想他们的时候,便写信回去;他们想你的时候,也会写信来。广陵虽远,却不是天涯海角。”
蔡琰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羊谨又道:“况且,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家。无论走到哪里,有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蔡琰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却不是悲伤,而是感动。她将头轻轻靠在羊谨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竟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了。
马车继续前行。
官道两旁,田野荒芜,杂草丛生。
去年黄巾之乱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不时能看见被焚毁的村庄,断壁残垣在春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目。
有些村庄虽未被烧,却也是门窗紧闭,不见人烟。田垄上偶尔能看见几具白骨,无人收殓,在荒草丛中若隐若现。
越往东行,流民越多。
三五成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破旧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拖家带口,沿着官道踽踽而行。他们看见这支官家车队,有的远远便跪在路边叩头,有的则麻木地望着,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羊谨命陈武每日从辎重中取出部分干粮,沿途分发给那些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他自己也时常下马,将干粮亲手递到那些枯瘦的手中。那些流民接过干粮,有的千恩万谢,有的狼吞虎咽,有的捧着干粮嚎啕大哭,说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蔡琰在车中看得真切,心中酸楚难当。她从小在洛阳长大,虽然父亲屡遭贬谪,家中清贫,却从未见过这等惨状。她忍不住对羊谨道:“夫君,这些人......太可怜了。咱们能不能多分一些粮食给他们?”
羊谨摇了摇头,轻声道:“咱们带的粮食有限,若全分了,队伍便要断炊。能救一个是一个,却不能救所有人。这是为将者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
蔡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夫君,妾有一个想法。”
羊谨看向她。
蔡琰道:“妾虽不懂政务,但自幼随父亲读书,也略知一些道理。父亲常说,民以食为天。这些流民之所以流离失所,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有土地,没有收成。夫君到了广陵,若能让他们有田可耕、有粮可收,他们便不会再四处流亡。这比沿途施粥分粮,更能救他们的命。”
羊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
“文姬,”他轻声道,“你果然不愧是蔡公的女儿。”
蔡琰被他一夸,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声音也小了几分:“妾不过是将父亲平日教导的道理说与夫君听罢了,哪里值得夸赞。”
羊谨摇摇头,正色道:“道理人人会讲,但能从万千头绪中抓住根本,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你说得对,施粥分粮只能救一时之急,让他们有田可耕、有粮可收,才是治本之策。到了广陵,我正打算这么做。”
他顿了顿,将广陵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郑浑、陈群到任后,已开垦荒田五千余亩,安置流民三千余户,仓廪初实,郡中大定。但广陵地广人稀,尚有大量荒地可供开垦,关键在于如何吸引流民、如何分配土地、如何征收赋税。
蔡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她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对政务民生虽谈不上精通,却也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见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