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赴任一)
二月下旬,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晨雾未散,春寒料峭。官道两旁的白杨尚未吐绿,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送别远行之人。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亭外,车前立着二十余名护卫,皆是陈武从庐江带来的老卒,个个身形精悍,目光警惕。另有几辆辎重车跟在后面,装着羊谨与蔡琰的行李、书籍、以及羊续从府中拨出的些许财物。
羊续站在亭中,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绵袍,面容平静,看不出多少离别的伤感,只是偶尔望向车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
羊衜与蔡贞姬并肩立在他身后,蔡贞姬发髻高挽,面容端庄,与蔡琰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灵动。
羊谨扶着蔡琰下了马车,二人并肩走到亭前。
蔡琰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曲裾深衣,外罩同色氅衣,领口缀着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的面孔愈发白皙如玉。她梳着妇人的坠马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玉钗,简素却不失雅致。她眼眶微红,显然方才在马车上已经哭过一场,此刻只是强忍着,不让泪水再落下来。
羊谨向父亲跪倒叩首:“父亲,儿去了。”
羊续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满是慈爱与不舍。他拍了拍羊谨的肩膀,又看向蔡琰,温声道:“文姬,广陵偏远,比不得洛阳。你跟着文训,怕是要吃苦了。”
蔡琰敛衽行礼,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大人放心。夫君去哪里,儿媳便去哪里。广陵虽远,只要有夫君在,便是家。”
羊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他转向羊谨,神色郑重起来:“文训,广陵初定,百废待兴。你此去,宜缓不宜急。流民初附,人心未固,当先安其心,再图其余。为父在庐江时,最要紧的便是‘稳妥’二字。你虽年少,却非莽撞之人,为父放心。只是遇事多与郑浑、陈群他们商议,不可刚愎自用。”
羊谨垂首道:“儿谨记父亲教诲。”
羊续又道:“广陵地处江淮之间,北接淮泗,南临大江,水网密布,既是鱼米之乡,也是四战之地。你虽为振武将军,却不可只重武备而轻文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让百姓吃饱穿暖,他们便不会反;让他们有田可耕、有家可归,他们便会替你守土。你记着,刀枪能夺天下,却不能治天下。治天下者,唯民心而已。”
羊谨郑重道:“儿铭记在心。”
羊续点了点头,又看向蔡琰,目光柔和了几分:“文姬,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文训,老夫也将你视如己出。你聪慧过人,博学多才,到了广陵,要注意身子,不可过于操劳。你们年纪尚轻,来日方长。”
蔡琰听出羊续话中隐隐的关切之意,面上微微一红,敛衽道:“儿媳记下了。”
羊衜走上前来,拍了拍羊谨的肩膀,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羊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保重。”
羊谨握住兄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大哥也是。朝中不比地方,大哥在大将军府为掾属,须谨言慎行,不可卷入是非。”
羊衜微微一笑:“为兄省得。”
这边兄弟话别,那边蔡贞姬已拉着蔡琰的手,走到一旁。
姐妹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同习字同抚琴,从未分离过一日。如今一朝分别,一个留在洛阳,一个远赴广陵,相隔千里,不知何年才能再见。
蔡贞姬握着妹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眼眶早已红了,却仍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仔细打量着蔡琰,见她虽是新妇,却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初为人妇的柔婉与满足,心中稍安,轻声道:“文姬,你到了广陵,要好好照顾自己。那里比不得洛阳,吃穿用度都要简朴些,你若有什么缺的,便写信回来,姐姐替你置办。”
蔡琰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阿姐放心,琰省得。阿姐也要保重身子,如今你也是新妇了,羊家虽是清俭之家,却待咱们极好。阿姐要好生侍奉大人,与姐夫和睦相处。父亲那边,阿姐多去看看他。他一个人住在书斋里,日夜抄书写字,也没个人照料......”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进姐姐怀中,泣不成声:“阿姐,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和父亲......”
蔡贞姬紧紧抱住妹妹,泪水也终于滑落。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柔声道:“傻孩子,你已经嫁人了,哪能一辈子赖在娘家?文训是个好的,他待你真心,姐姐看得出来。有他在,姐姐便放心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文姬,姐姐问你,这几日......他可还体贴?”
蔡琰从姐姐怀中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中,面上飞起两朵红云。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夫君他......待我极好。”
蔡贞姬破涕为笑,伸手替妹妹拭去脸上的泪水,又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道:“那就好。姐姐别的不求,只求你嫁得一个好夫君,平安喜乐过一辈子。广陵虽远,但只要你们夫妻同心,哪里都是家。”
蔡琰用力点了点头,又紧紧抱了抱姐姐,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羊谨走过来,向蔡贞姬拱手道:“大嫂放心,谨必当善待文姬,不让她受委屈。”
蔡贞姬敛衽还礼,温声道:“三叔,文姬年纪小,有时难免任性,你多担待。”
羊谨郑重道:“谨记下了。”
陈武大步走来,甲胄铿锵,抱拳道:“主公,天色不早,该启程了。”
羊谨点了点头,转身向父亲和兄长再次拱手作别,然后扶着蔡琰登上马车。他自己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长亭中那三个身影,父亲羊续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兄长羊衜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不舍;大嫂蔡贞姬站在他们身后,用帕子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蔡琰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拼命朝姐姐挥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