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赴任三)
蔡琰想了想,道:“夫君,妾以为,吸引流民不难,只要给他们土地、种子、农具,再减免头几年的赋税,他们自然会来。难的是如何让他们安心留下,不被豪强欺压,不被胥吏盘剥。”
羊谨目光一闪:“你说得对。广陵虽无大族,但地方豪强、胥吏乡绅,盘根错节。土地分配若不均,赋税征收若不明,流民即便来了,也留不住。”
蔡琰道:“夫君何不效仿父亲在庐江之法?父亲在庐江时,曾让人清查户口、丈量田亩,将无主荒地分给流民,登记造册,发给田契。田契上写明田亩四至、应纳赋税,一式两份,县衙存一份,农户自持一份。如此,胥吏便无法随意加征,豪强也无法随意侵夺。”
“文姬,”他忍不住问道,“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蔡琰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忘了?妾的父亲虽不治地方,却常与友人议论政事。妾在一旁听着,便记下了。况且,大人在庐江的政绩,妾在洛阳时便听父亲说起过。父亲说,羊太守清查户口、丈量田亩、发放田契,这三件事看似平常,实则是治郡之本,能做成这三件事的太守,天下屈指可数。”
羊谨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新婚妻子又多了几分敬意。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蔡琰:“这是郑先生从广陵送来的奏报,上面详细记载了他们到任后所行之事。你若有兴趣,不妨看看。”
蔡琰接过竹简,展开细读。她看得极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用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似乎在默记什么。
羊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良久,蔡琰合上竹简,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
“夫君,”她缓缓道,“郑长史与陈主簿确实能干。短短数月,开垦荒田五千余亩,安置流民三千余户,仓廪初实,城防修缮,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羊谨鼓励地看着她:“只是什么?你但说无妨。”
蔡琰道:“只是妾观郑长史之政,重在‘安置’二字。流民来了,给他们土地,给他们种子,让他们安顿下来。但安置之后,如何让他们真正成为广陵之民,如何让这些新附之民与原有之民融为一体,如何建立乡里秩序,如何推行教化,这些事,郑长史的奏报中着墨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羊谨,目光清澈而认真:“夫君,妾以为,治郡如治家。安置流民,好比是将无家可归的人领进家门,给他们一间屋子住,给他们一口饭吃。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但领进门之后,还要教他们规矩,让他们知道这个家该怎么过,让他们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否则,人虽住进来了,心却还在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羊谨听完,久久不语。
蔡琰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去,轻声道:“妾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这些事,本不该妾来置喙......”
羊谨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不,你说得很好。这些话,便是许多为官多年的人也未必说得出来。你说得对,安置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真正成为广陵之民。这件事,到了广陵,我要好好与郑先生、长文他们商议。”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文姬,到了广陵,你可愿助我处理些文书政务?”
蔡琰一怔,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与欢喜:“夫君是说......让妾参与政务?”
羊谨点点头,正色道:“你方才那番话,已胜过许多幕僚。我身边有志才、仲德、孝先他们参赞军务;民政方面,虽有文公总理诸事,长文、孝先、元龙等佐之,但正缺一个像你这样心思细腻、又能从根本处着想的人。你若愿意,便做我的‘内参赞’,如何?”
蔡琰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道:“可是......妾毕竟是女子。女子参与政务,传出去会不会对夫君不利?”
羊谨微微一笑,握紧她的手:“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寻常女子。况且,我又不是让你抛头露面、升堂问案,只是在后宅帮我看看文书、出出主意罢了。谁会说三道四?”
蔡琰咬着唇,想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眼中重新亮起了光芒:“那......妾便试一试。若做得不好,夫君可不许笑话妾。”
羊谨笑道:“好,一言为定。”
蔡琰也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期待。她重新靠回羊谨肩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村庄,心中的离愁别绪虽然还在,却已不再那般沉重。
前方是广陵,是未知的土地,是全新的开始。有夫君在身边,有可以施展的天地,她忽然觉得,这千里远行,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怕。
马车继续南行。
某日后,队伍渡过淮水。
淮水宽阔,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野鸭成群。渡船载着人马车辆,一趟一趟地往来于两岸之间。羊谨站在船头,望着南岸那片渐渐清晰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广陵,他封侯拜将的根基之地,他终于来了。
蔡琰站在他身侧,裹紧了身上的氅衣。淮水上的风比洛阳冷得多,带着水汽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羊谨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冷不冷?”他低声问。
蔡琰摇摇头,目光越过淮水,望向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轻声道:“夫君,过了淮水,便是广陵了吧?”
羊谨点点头:“过了淮水,便是广陵郡境。再走两三日,便能到广陵城了。”
蔡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夫君,妾有些怕。”
羊谨低头看她:“怕什么?”
蔡琰咬了咬唇,轻声道:“怕做不好。怕辜负了夫君的信任。怕......怕给父亲丢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