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会曹公深谈竟席,析世务暗合兵机
羊谨静静听着,心中暗暗感慨。此人虽出身宦官之家,却有这般胆识与担当,实在难得。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都尉当年所为,正是大丈夫当为之事。虽有挫折,却无愧于心。”
曹操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异彩,忽然笑道:“羊校尉这话,操爱听。来,喝茶!”
二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曹操忽然问道:“羊校尉,你这一路北上,所见如何?”
羊谨知道他问的是时局,沉吟片刻,道:“谨一路行来,见流民塞道,饿殍遍野,村庄十室九空,田野尽皆荒芜。黄巾一起,各地响应,地方官吏束手无策者多,能征善战者少。谨以为,此番平叛,非一二猛将可成,须得朝廷上下同心,调集精兵,步步为营,方有胜算。”
曹操目光一闪,似在咀嚼他这番话的深意。片刻后,他缓缓道:
“羊校尉此言,倒是颇有见地。操在洛阳时,见朝中诸公,有的主张速战,有的主张安抚,争论不休,却拿不出个章程。倒是你,年纪轻轻,能看得这般透彻。”
羊谨道:“都尉过誉。谨不过是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罢了。”
曹操点点头,忽然又道:“羊校尉以为,此番平叛,最难之处在何处?”
羊谨沉吟片刻,道:“谨愚见,最难之处,不在战场之上,而在战场之外。”
曹操目光一凝:“哦?愿闻其详。”
羊谨道:“黄巾虽众,终究是乌合之众。官军训练有素,器械精良,若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胜之不难。但难的是——粮草从何而来?兵员从何补充?地方官吏能否同心协力?世家大族是助是抗?这些事,哪一件不比打仗更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谨在庐江时,曾与郡中父老商议,若要保境安民,须得三件事:一曰粮,二曰兵,三曰人心。粮不足,兵再多也是空;兵不练,粮再多也守不住;人心不附,粮与兵都是别人的。谨以为,平叛也是如此——须得朝廷、地方、百姓,上下同心,方能成事。”
曹操听完,沉默良久。
他盯着羊谨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忽然站起身,走到羊谨面前,郑重一揖:
“羊校尉高见!操受教了!”
羊谨连忙起身还礼,道:“都尉言重。谨不过信口开河,哪里当得起‘高见’二字。”
曹操摇摇头,正色道:“羊校尉不必过谦。操在洛阳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的只会空谈,有的只会钻营,有的只会阿谀奉承。像你这样,既肯想,又肯说,还敢做的,少!”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激赏:“你方才说的,操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践行。”
羊谨心中一震,深深看了他一眼。
曹操回望着他,二人目光相接,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尽在不言中。
良久,曹操哈哈一笑,拍了拍羊谨的肩膀:
“好了,操叨扰多时,该走了。他日若有闲暇,再来与文训把酒言欢。”
羊谨连忙道:“孟德慢走,谨送孟德出营。”
二人并肩出帐,一路行至营门口。曹操的随从早已备好马匹,见他出来,连忙牵马过来。
曹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羊谨一眼,忽然笑道:
“文训,你可知操今日为何要来?”
羊谨摇头:“还请明示。”
曹操望着远处的阳翟城,目光深邃,缓缓道:
“操在洛阳时,听人说起过你。许子将的月旦评,可是把你夸得不轻。操好奇,想看看,能让许子将开口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顿了顿,看向羊谨,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文训,好好干。这天下,将来有你一席之地。”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着随从疾驰而去。
羊谨站在营门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戏志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这位曹都尉......”
羊谨点点头,缓缓道:“此人,志向不凡。”
毛玠在一旁道:“主公,曹都尉今日来访,所为何来?”
羊谨沉吟片刻,道:“试探。也是结交。”
他转过身,望向营中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轻声道:
“他说许子将的月旦评把我夸得不轻。这是在告诉我,他已知道我的底细。”
戏志才道:“主公以为,此人可信否?”
羊谨沉默良久,缓缓道: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有大志,有大才,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轻声道:“今日这一面,算是结个善缘。将来如何,且看天意。”
夜风吹过,营寨中的旗帜猎猎作响。
……
次日,阳翟城外大营。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帐外甲士肃立,戟戈如林;帐内将校环坐,甲胄铿锵。左中郎将皇甫嵩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右中郎将朱儁踞坐侧席,虎目含威。两列之下,北军五校尉、三河骑士督,及各州郡征调来的军司马、都尉、校尉,济济一堂,不下四十余人。
羊谨坐在末席,身侧是戏志才。他目光低垂,看似恭谨,实则暗自打量着帐中众人。
前排那几个甲胄鲜明的,是北军越骑、屯骑诸校尉,个个昂首挺胸,目无余子;右侧那几个风尘仆仆的,是河东、河内来的援军将领,面色黝黑,神情剽悍;而自己身侧这些,则多是像他一样从各州郡征调来的校尉、司马,官职不高,座位靠后,说话也没人听。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领正襟危坐。那人身形精悍,面如重枣,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腰悬一口古锭刀,虽穿着司马服饰,气度却不亚于前排那些校尉。羊谨多看了两眼——此人坐在末席,却有这般气象,绝非寻常人物。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目,与他目光一触,略略颔首,便又转过头去。
羊谨收回目光,心中暗暗记下此人形容。
“诸君。”皇甫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召诸君来,是为议进兵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