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大营。

　　皇甫嵩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刚刚送来的军报。朱儁兵败的消息，他已得知。三千三河骑士，几乎全军覆没，朱儁本人重伤，被羊谨、曹操救出，退守许县。

　　他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看向帐下众将。

　　“朱公伟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水，在帐中激起层层涟漪。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皇甫嵩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持木杖，指着长社的位置，沉声道：

　　“彭脱既胜，波才必乘势来攻。长社首当其冲，若长社失守，颍川战局将彻底崩坏。”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将：

　　“传本将将令：全军收缩，退守长社。城外各营，今夜必须全部撤入城中。城墙加固，壕沟加深，箭矢、檑木、滚石，加紧备办。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众将齐声抱拳：“诺！”

　　皇甫嵩又道：“立即派人飞报后方各营：凡我官军驻地，严加戒备，日夜巡防，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有黄巾来袭，立即飞报。”

　　司马提笔记录，飞速写下将令。

　　皇甫嵩最后道：“诸君且回营准备。今夜之前，全军必须撤入城中。”

　　众将纷纷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皇甫嵩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望着长社的位置，久久不动。

　　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传来战鼓声，沉闷如雷，那是波才大军正在逼近。

　　......

　　三日后，长社城下。

　　波才率主力五万，抵达长社。

　　黄巾大军漫山遍野，旌旗蔽天，刀枪如林。他们沿着颍水北岸扎营，连营数十里，将长社城围得水泄不通。营寨用巨木搭建，寨墙上插满黄色旗帜，上面绣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八个大字。

　　波才骑在马上，眺望远处那座低矮的城池。城墙上，官军旗帜稀疏，士卒往来巡逻，似乎并无太多防备。但他知道，皇甫嵩善于守城，绝不可轻视。

　　身旁，彭脱策马上前，低声道：“波帅，城东已由李大目驻守。李大目率本部三万，扎营于城东五里处，与咱们形成犄角之势。”

　　波才点点头，目光落在城东方向。那里，另一座大营已经立起，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士卒往来。

　　“传令下去：各营就地扎营，深沟高垒，不得轻举妄动。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传令兵飞驰而去。

　　波才又望了一眼长社城，冷笑一声，拨马回营。

　　......

　　长社城头，皇甫嵩登城观望。

　　城外，黄巾营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偶尔传来几声战鼓，沉闷如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身后，站着几个偏将。人人面色凝重，无一人敢出声。

　　皇甫嵩望着那些连绵的营寨，忽然轻声道：“波才此人，倒有些本事。”

　　身旁一个偏将忍不住道：“将军，贼众数倍于我，困守孤城，岂是长久之计？”

　　皇甫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急什么？他围他的，我守我的。待其粮尽，自然退去。”

　　那偏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拽了拽衣袖，只得闭嘴。

　　皇甫嵩在城头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下城。

　　回到将军府，他命人取来地图，就着灯火细细观看。长社城小，方圆不过数里，城墙低矮，护城河狭窄，实在不是什么易守难攻之地。但他选择退守此处，自有道理。

　　长社虽小，却地处要冲，西通阳翟，南接颍阴、许县，东临鄢陵。守住长社，便扼住了黄巾西进的咽喉；若长社失守，黄巾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阳翟，届时颍川战局便彻底崩坏。

　　他必须守住。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入内禀报：“将军，许县那边送来消息。”

　　皇甫嵩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帛书是朱儁亲笔所书，详陈落虎涧一战经过，言明自己轻敌冒进、致有败绩，三千三河骑士折损殆尽，罪责深重，但愿留此有用之躯，戴罪立功、为国讨贼。末尾又道：许县已加强戒备，残兵六千余人正在休整，随时听候调遣。

　　皇甫嵩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对亲兵道：“回书朱将军：战事未了，许县不可无主。待破敌之后，再议处置。”

　　亲兵领命而去。

　　皇甫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黄巾营寨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鼓声和呐喊声。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长社城中，皇甫嵩彻夜未眠。

　　许县城里，朱儁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孙坚靠在墙角，抱着古锭刀，鼾声如雷。羊谨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黄巾营寨，久久无言。

　　城外，黄巾连营数十里，火光点点，如繁星洒落人间。

　　风起了。

　　……

　　波才围城的第三日，长社城外，数千黄巾士卒正在忙碌。

　　他们扛着锄头、铁锹，沿着水渠一字排开，在彭脱的指挥下，开始挖掘土方。泥土被一铲铲抛上岸，渠堤被一段段掘开，清澈的渠水失去了约束，开始向两侧漫流，很快渗入干涸的土地，化作一片片泥泞。

　　彭脱站在高处，看着渠水渐渐断流，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去禀报波帅，水源已断。”

　　传令兵飞马而去。

　　长社城头，皇甫嵩手持长剑，面色沉凝如铁。

　　他望着城外那些忙碌的黄巾士卒，望着那段被掘开的渠堤，望着渐渐干涸的渠道，一言不发。身旁的偏将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

　　良久，皇甫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令下去，城中所有水井，即日起由军士看管，按户限量取水。百姓每日一罐，士卒每日两罐，马匹减半。任何人不得浪费一滴水，违令者斩。”

　　传令兵抱拳领命，飞奔下城。

　　皇甫嵩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那些面色凝重的将领，沉声道：“诸将随本将回府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