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汝南谒名士,月旦评英雄
半个时辰后,部分伤者已能勉强行走。羊谨让士卒腾出几匹马,驮着严重一些的伤者,一行人缓缓往前而去。
行至一处山谷,天色已全黑。戏忠看了看四周,道:“主公,此处地势险要,不宜夜行。前方山坳处有个废弃的亭舍,咱们不如在那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羊谨点头,一行人往亭舍而去。
亭舍破败不堪,只有几间茅屋尚能遮风挡雨。士卒们打扫干净,将伤者安置好,又生火做饭。李通一直守在伤者身边,寸步不离。
羊谨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碗热汤:“文达,喝口汤暖暖身子。”
李通接过,低声道:“多谢司马。”
羊谨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文达此番护送家眷返乡,可是要回江夏?”
李通点头:“通本是江夏平春人,因躲避战乱,去了汝南投亲。如今那边稍安定些,便想送家眷回乡。”
羊谨心中一动。江夏属荆州,与扬州毗邻。此人既是江夏人,日后或许有用。他沉吟片刻,道:
“文达,你这些兄弟伤好之后,有何打算?”
李通沉默片刻,道:“先送家眷回乡,安顿妥当。之后……通也不知。这世道,能活下去便好。”
羊谨看着他,忽然道:“文达,你可愿从军?”
李通一怔,抬起头看着他。
羊谨坦然道:“我庐江郡正在招募勇士,操练士卒。你若有志于疆场,可来投我。以你的本事,当个屯长绰绰有余。”
李通怔怔看着他,眼中渐渐涌起复杂的神色。良久,他缓缓道:
“司马今日救命之恩,通铭记在心。只是……通还有家眷要安顿,一时难以决断。”
羊谨点点头,温声道:“无妨。你若想好了,可来庐江寻我。”
李通深深看他一眼,郑重抱拳:“通记住了。”
窗外,夜风呼啸,篝火噼啪作响。
明日,便能进入汝南地界了。
进入汝南郡境后,官道愈发宽阔,沿途村落也更加稠密。
又几日后,羊谨一行抵达平舆县城。
平舆乃汝南郡治,城郭雄伟,街巷繁华。作为中原腹地的大县,此处商贾云集,车马往来不绝。但羊谨无心观赏城中景致,他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许劭。
许劭字子将,汝南平舆人,与从兄许靖俱以品评人物闻名于世。二人每月更换品题,世称“月旦评”。天下士人,若能得许氏一言褒奖,立时身价倍增。
毛玠见羊谨神色郑重,低声道:“主公欲见许子将?”
羊谨点头:“久闻许子将月旦评之名,此番路过,若不得一见,实为憾事。”
戏志才在一旁笑道:“主公想求许子将一评?”
羊谨摇头:“不敢奢求。只求能当面请教一二,便心满意足。”
毛玠沉吟道:“许子将为人清高,寻常士子求见,多被拒之门外。主公可有门路?”
羊谨微微一笑:“我虽无门路,却有一人可托。”
众人一怔。羊谨道:“荀文若临别时曾言,若在汝南有难处,可持他书信去寻一人。”
他取出荀彧临别时相赠的书信,上写“许子将亲启”五字。
戏志才恍然:“文若与许氏有旧?”
羊谨点头:“荀氏乃颍川望族,与汝南许氏素有往来。文若幼时曾随父拜访许子将,颇得青眼。有他这封信,当可一见。”
当下,羊谨带着戏志才、徐盛二人,往许氏宅第而去。
许氏宅第在城东一处清幽之地,门前两株古槐,枝干虬结。羊谨上前叩门,递上名刺与荀彧书信。片刻后,一个老仆引他们入内。
穿过前院,来到一间雅致的书斋。书斋中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如电,身着素色深衣,一派名士风范。他正执卷而读,见羊谨进来,微微颔首,却不起身。
“庐江羊司马?”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文若信中称你‘非常人也’。老夫倒要看看,如何个‘非常’法。”
羊谨心中凛然。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倨傲而不失礼数。他上前一步,郑重行礼:
“晚辈羊谨,拜见许公。”
许劭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戏志才与徐盛立在门外,未得召唤不敢入内。
“你这一路从庐江到泰山,又从泰山绕道陈留、颍川,所为何来?”许劭开门见山。
羊谨坦然道:“回许公,晚辈此番游历,一为省亲,二为访贤,三为观天下大势。”
许劭目光一闪:“观天下大势?你观出了什么?”
羊谨沉吟片刻,缓缓道:“太平道徒众遍布八州,流民日增,地方官府束手无策。依晚辈愚见,不出三五年,必有大乱。”
许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大乱之后呢?”
羊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只是不知,能收拾山河者,是何人。”
许劭微微颔首,神色稍霁。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古槐,良久无言。
羊谨不敢出声,只静静等待。
许久,许劭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直视羊谨:
“羊文训,你可愿听老夫一评?”
羊谨心中一震,连忙起身,郑重一揖:“晚辈求之不得!”
许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汝出身世家,而无骄矜之气;年少为官,而有远虑之明。招揽豪杰,不拘一格;礼贤下士,推心置腹。此诚成事之基。”
羊谨静静聆听,心中却砰砰直跳。
许劭顿了顿,继续道:
“然汝之志,不在守成,而在开创。开创者,必有大勇,亦必有大险。汝所招之人,有忠勇者,有悍勇者,有多谋者,有善断者——然人心难测,利害难料。用人之际,不可不察。”
羊谨郑重道:“晚辈谨记。”
许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缓缓说出最后几句:
“外柔而内刚,谦和而果决。遇事能断,临危不惧。然锋芒藏于内,未必不露;人心聚于身,未必不散。若得天时,可成一方之雄。”
他最后总结说道:“君守成之器,开创之才也。”
羊谨深深一揖:“多谢许公教诲。”
许劭点点头,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倨傲神色:“去吧。老夫言尽于此。”
羊谨退出书斋,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出了许宅,戏志才迎上来,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主公,许子将如何说?”
羊谨沉默片刻,将许劭的话复述一遍。戏志才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主公,这可是月旦评!许子将轻易不开口,开口便是金玉良言。他这一评,主公日后在天下士人眼中,便不同了。”
羊谨苦笑一声:“志才,你没听他最后那些话?锋芒太露,易折;根基不稳,易倾。这是在警示我。”
戏志才摇摇头,正色道:“主公,许子将若真觉得主公不可为,便不会说这些。他既说了,便是看好主公,只是提醒主公小心行事罢了。”
羊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次日一早,羊谨一行离开平舆,踏上归程。
出城时,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远处的田野。羊谨勒马回望,那座雄伟的城郭渐渐隐没在雾中。
“走吧,回家!”
马蹄声响,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身后,平舆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前方,庐江在望,归途漫漫。
但这一次,羊谨心中更加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