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子夜谈预危机,书房筹谋定根基
羊谨回到太守府时,夜色已深。
书房中灯火通明,羊续正伏案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儿子归来,放下笔,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
“怎么去了这许久?护卫回来说你与一少年同行半日,不让他们跟随,为父甚是担心。”
羊谨在案旁坐下,含笑道:“父亲勿忧。那少年是颍川陈纪之子,名群,字长文。陈家乃当世名族,其祖父陈仲弓(陈寔)天下敬仰,父亲陈元方(陈纪)亦是名士。与他同行,得益良多。”
羊续微微颔首:“陈元方前些时日被巴使君辟为从事,携家眷暂居寿春。其子既来此地,倒是难得。你们聊了些什么?”
羊谨将今天与陈群的经历说给羊续。
说着,羊谨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父亲,今日在城西,我见到太平道的人设台布道,以符水治病,聚拢百姓。”
羊续眉头微皱。太平道之名,他也有所耳闻,但一直以为是寻常方士之流,不曾放在心上。
“符水治病,方士惯用伎俩,何足为奇?”
“若只是符水治病,自然不足为奇。”羊谨缓缓道,“但父亲可曾想过,若只是寻常方士,为何要遍走八州,广收信徒?为何所到之处,专收流民入道,而非寻常百姓?”
羊续微微一怔。
羊谨继续道:“儿今日在城西细观那道人行事,他给信众符水之后,并不索要钱财,只教他们念诵‘大贤良师’名号,说日后自有庇佑。父亲,这些人求的不是财,是人心。”
羊续沉吟片刻,道:“收揽人心,亦是方士惯技。那些五斗米道,不也是如此?”
“不同。”羊谨摇头,“五斗米道只在巴蜀三郡,据一地而行其道。太平道却是遍走八州,处处撒网。父亲试想,若八州之地,每县皆有百十信众,聚而计之,该有多少人?”
羊续默然算了一算,面色渐渐凝重。
羊谨见父亲已有所思,便不再多言,只轻声道:“儿不敢说他们必有不臣之心,只是觉得——若有一日,这些遍布八州的信众,同时被一人召唤,那会是什么光景?”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在羊续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他久历官场,深知“人心”二字的份量。那些流民,原本是散沙一盘,无人约束,无人管顾。可一旦有人将他们聚拢起来,给他们名号,给他们归属,给他们一个共同念诵的名字——那就不再是流民,而是……
他没有再往下想。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羊续看向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惊讶。
羊谨略一迟疑,道:“病中昏沉之时,曾梦一老道,自言南华。醒来后,对有些事情便格外敏感些。今日见到太平道的人,那种感觉便愈发强烈。父亲若觉得儿杞人忧天,权当儿没说便是。”
羊续沉默良久,缓缓道:“不,你说得有理。有备无患,总好过事到临头手足无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无言。
羊谨知道父亲正在消化这些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
许久,羊续转过身来:“依你之见,当如何?”
羊谨站起身,走到父亲身侧,低声道:“父亲是庐江太守,守土有责。儿以为,当暗中留意三事。”
“哪三事?”
“其一,留意郡中流民动向,有无太平道之人暗中串联。其二,清点仓廪,粮草储备是否充足。其三,郡兵操练,不可懈怠。”羊谨顿了顿,“这些事,不必张扬,只当寻常政务去做便好。”
羊续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想得很周到。”他顿了顿,又道,“那你呢?可有什么打算?”
羊谨沉默片刻,道:“父亲在庐江暗中筹备,儿也有一事,想与父亲商议。”
“何事?”
“儿想外出游历一番,访求天下贤才,为将来布局。”
羊续眉头微皱:“访求贤才?你大病初愈,如何能远行?况且,你我迁来庐江不足一年,家族根基尚在泰山,此地人心未附,你便要走?”
羊谨知道父亲会有此问,早已想好措辞:“父亲容禀。正因为父亲新任太守,立足未稳,儿才更该出去走走。”
羊续不解:“此话怎讲?”
羊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亲,庐江虽为扬州大郡,但真正闻名天下的才俊,多在颍川、汝南、南阳等地。儿即便守在庐江,终日所见不过郡中吏员、寻常士子,能访得几人?若真有天下大乱之日,单凭一郡之力,如何自保?必须广结英杰,提前收揽人心。”
羊续沉吟不语。
羊谨继续道:“儿并非要长年远游,而是打算先从扬州周边走起,再渐次深入中原。一则开阔眼界,二则结交各地青年才俊。这些人如今或许尚无名气,但十年之后,未必不能成为一方人物。若能早与之结纳,将来或可为我所用。”
羊续缓缓点头,神色稍霁:“你能有此想,倒是难得。只是,你让为父在庐江如何做?”
羊谨道:“父亲新任太守,首要之事,是稳住郡中局势。庐江本地世家大族,如周氏、胡氏等,父亲当多加礼遇,与之交好。这些人虽未必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世代盘踞,根基深厚,若能得其支持,父亲在任便可安稳。至于收揽人才,不急在一时。”
羊续若有所思。
羊谨又道:“郡中吏员、寒门子弟,父亲日常留意即可,若有勤勉干练者,不妨提拔任用。但真正的大才,可遇不可求,不必强求。待儿在外访得一二,再引荐至父亲麾下。”
羊续看着他,目光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个儿子,从前只知道闷在屋里读书,从不过问外事。一场大病之后,却像换了个人——先是看出太平道有异,又劝自己早做准备,如今更想着游历天下、结交人才。这番谋划,条理清晰,竟不像是个少年所能有的见识。
“你打算何时动身?”
羊谨心中一松,知道父亲已经默许,遂道:“再等些时日。一则养好身子,二则多读些书。”他笑了笑。
羊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无言。
月光洒落庭院,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羊续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儿子,缓缓道:“去吧。为父不拦你。只是记住——无论走多远,泰山羊氏是你的根,庐江是你立足之地。你在外结纳的人才,日后若能为我所用,固然是好;若不能,也不要强求。”
羊谨躬身一揖:“儿谨记父亲教诲。”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光和五年的这个夜晚,一对父子在深谈之后,各自开始谋划未来的路。父亲守着庐江,交好世家,稳固根基;儿子则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想着有朝一日,走出去,寻访那些能在这乱世中搅动风云的英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