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市井逢英识暗流,道坛观势见天机
光和五年,距离黄巾起义还有两年。
而黄巾之后,便是真正的乱世。
接下来的日子,羊谨开始暗中准备。
白日里,他随父亲去府衙,学习处理公文、审理案件。羊续为官清廉,治政严谨,庐江郡在他治理下虽不算富庶,却也安定。羊谨细心观察,将父亲的为官之道一一记下。
到了夜里,他便仔细研读脑海中的《天枢要术》。那些知识太过庞大,他只能一点点消化。有时是医理,教他如何辨识草药、诊治疾病;有时是兵法,教他如何排兵布阵、料敌先机;有时是人心,教他如何洞察人性、掌控局面。
某天,羊谨对其父亲说到:“我心有所感,想外出走走。”
“好,我这就给你喊上几个护卫。”羊续急急走了出去。
光和五年的暮秋,庐江城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羊谨踏出太守府的那一刻,久违的天地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充盈着草木的清新与人间烟火的温厚。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东汉的土地。步履虽轻,心境却沉——那夜南华老仙入梦授书之后,他体内仿佛有某种东西被唤醒,看这世界的目光,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信步而行,不觉间离府已远。街巷渐窄,人声渐稠,两旁的店铺酒旗在风中摇曳。走到一处书肆门前,忽见七八个人围作一圈,中间传来清朗的少年嗓音,正在与人辩驳。
“……此本《论语》郑氏注,抄手刻意模仿蔡中郎笔意,然转折生硬,气脉断绝。更可议者,第七卷错简三处,第八卷脱文两行,若以此为善本求售,岂非误人子弟?”
羊谨驻足,从人隙中望去,只见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青衫素巾,眉目清秀,虽年少却神采从容,言辞间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见识。书肆主人涨红了脸,支吾难言。
这少年能一眼认出蔡邕笔迹真伪,还能细数书中错漏,绝非寻常人家子弟。羊谨心中微动,待书肆主人灰溜溜退回店中、人群渐散之际,上前一步,拱手道:
“小兄台好眼力。此书之谬,若非精熟经传者,断然看不出。”
少年回头,目光在羊谨身上一扫,见他虽着常服,气度却不似寻常市井之人,遂回礼道:“不敢。不过家中略有藏书,略知皮毛罢了。在下颍川陈群,字长文,敢问足下是?”
羊谨心头微微一震。颍川陈氏,乃当世名族,陈群的祖父陈寔号称“颍川四长”之一,父亲陈纪亦是海内名士。而眼前这少年,日后会成为曹魏重臣、九品中正制的创立者,是真正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原来是长文。”羊谨压下思绪,含笑道,“在下羊谨,字文训,家君庐江太守。”
陈群颔首:“家君蒙巴使君辟为从事。群随侍左右,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他扬了扬手中那卷书,略带无奈,“不想遇此赝品。”
羊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陈群手中那卷书,笑道:“庐江虽小,亦有几处可看。长文若是有暇,不如由在下作陪,四处走走?一来可消磨辰光,二来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陈群略一沉吟。他随父亲来此不过数日,对庐江风物一无所知,正愁无处可去。眼前这羊太守之子,言语谦和,眼神清朗,不似寻常纨绔子弟,若得其向导,倒省去许多摸索之功。遂点头道:
“如此,叨扰文训了。”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街巷缓缓走去。
一路行来,陈群话虽不多,但每有议论,必有见地。从经籍版本谈到各地学风,从洛阳朝廷谈到州郡吏治,羊谨暗暗惊讶于这少年的见识之广、思虑之深。而他自己,因有后世见识打底,又经南华老仙梦中授书,偶尔对时局发几句议论,也常让陈群停下脚步,凝神思索。
行至城西,忽闻前方人声鼎沸。抬头望去,只见一处空地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竖一黄色幡旗,绣着“太平道法”四个大字。台下围着百十号人,男女老少皆有,神情虔诚而狂热。一个身着黄袍的道人立于台上,手持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木剑一指,喝道:“疾!”
台下有几人捧起面前粗瓷碗中的清水,仰头饮下。须臾,一人忽然跪倒,放声大哭:“好了!我的病好了!大贤良师显圣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更多人涌上前争抢符水,有人跪地叩首,有人解下身上布帛往台上扔。那道人只是含笑而立,偶尔抬手为跪拜者摩顶,一派仙风道骨。
羊谨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掠过那些狂热的信众,落在台上那面黄旗上。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这个名字在后世与“黄巾之乱”紧紧绑在一起。但此刻,光和五年,太平道在扬州势力尚微,这些人多半是过往行商带来的信徒,在此设台布道,借治病收揽人心。
“长文以为,此等符水,果真能治病?”羊谨轻声问道。
陈群凝视片刻,摇了摇头:“医者治病,尚需望闻问切,对症下药。一碗清水,念几句咒,便能起死回生?群虽年幼,却也不信。”
“那这些人为何信?”
陈群沉吟道:“百姓困苦,求医无门,但凡有一线希望,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此辈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以‘治病’为饵,以‘太平’为名,收揽人心。”
羊谨微微颔首。这少年果然敏锐,一眼看穿其中关窍。他望着那些狂热的信众,缓缓道:
“收揽人心之后呢?长文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这‘太平道’的信众遍布天下,那大贤良师登高一呼,会是什么光景?”
陈群面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低声道:“文训之意……此辈所图,非止于利?”
羊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黄旗,轻声道:“我听闻,太平道徒众已逾十万,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若只是寻常方士传道,长文可信?”
陈群闻言,瞳孔微缩。他虽年少,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人若只是求财求名,何须遍及八州?何须如此严密组织?
“文训的意思是……”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已有了凝重之色。
羊谨转过头,看着这少年,缓缓道:“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到——今日扬州只此一坛,明日便可能十坛、百坛。涓涓细流,可成江河。长文,你我生于世家,日后皆要入仕为官,若真有那一天,你我当如何自处?”
陈群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良久,他深深看了羊谨一眼,拱手道:“文训今日之言,群当铭记。他日若有所悟,再来请教。”
羊谨连忙还礼:“长文言重了。不过闲谈所见,何足挂齿。”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陈群抬头看了看天色,拱手道:“天色不早,群先告辞。今日得遇文训,获益良多。”
羊谨微笑:“长文慢行,后会有期。”
陈群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忽然回头:“文训方才所言,群会细细思量。”
他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