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封赏后)
羊续走在人群中,身量虽不高大,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朝服,与周围那些锦袍玉带的同僚们站在一起,显得格外醒目。
几个宦官从廊下经过,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笑着走远了。
羊续神色如常,并不理会。
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长子羊衜二十四岁,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只是偶尔低垂的眼帘下,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三子羊谨年方十六,身量与兄长相仿,面容清俊,步履从容,一双眼睛沉静而有神,自有一番气度。兄弟二人走在父亲身后,一言不发,只安静地跟着。
三人出了宫门,早有陈管事带着两个仆从牵马在路边等候。羊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两个儿子也随之跟上。
马蹄声响,沿着洛阳城宽阔的坊间大道,一路往驿馆而去。
路上,羊谨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轻声道:“父亲,陛下赐下的那座宅子,咱们何时去看看?”
羊续点了点头:“午后为父带你们一同去看看。天子恩赐,咱们得好好安置,不可辜负了圣恩。”
羊衜在旁道:“父亲,那座宅子是陛下亲口所赐,咱们搬进去之后,是否要设宴?”
羊续微微摇头:“设宴就不必了。羊家向来清俭,况且为父只是暂留京中,日后还是要回庐江赴任的。设宴张扬,反而不好。改日为父写一封谢恩表章,奏呈陛下便是。”
三人说着话,不多时便回到了驿馆。
陈管事早已备好了茶水,又端上来几碟小菜、两张炊饼,算是午饭。
羊家家风俭朴,即便如今蒙受圣恩,饮食上也不肯铺张。
羊续坐下后,对陈管事道:“今日开始收拾东西,陛下赐的府邸在东城长乐坊,咱们先去看看,若无不妥,明日便开始搬迁。你带人先去打扫一番,该添置的添置,注意不要损毁宅中原本的陈设。”
陈管事躬身应了。
午后,羊续带着两个儿子去了东城长乐坊。
天子赐下的宅子原是前朝一位宗室的旧宅,前后四进,院落宽敞,庭院中花木葱茏,虽有些年头,但处处透着一股庄重气派。
正堂的陈设虽然简朴,但用料考究,格局大方。羊续在院中走了一圈,看了看各处的布局,点了点头:“地方是好的。咱们搬进来之后,保持原样即可,不必大动。只将正堂匾额换一块,名为‘清慎堂’,东跨院给文术,西跨院给文训。”
陈管事跟在后头,一一记下。羊谨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院中扫视,偶尔点头,并不多言。
看完了宅子,羊续对陈管事道:“就照我说的办。明日一早就搬,不要惊动邻里,安安静静地搬进去便是。”
陈管事领命而去。
搬迁的事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羊家仆从虽不多,但个个手脚利落,加上羊续指挥得当,不过两三日工夫,便已将驿馆中的家什物品全部搬进了长乐坊的新府邸。
羊衜在东院种了几竿竹子,羊谨在西院养了一池锦鲤,倒也各得其乐。
安顿下来之后,羊续每日照常上朝。他的官职仍是庐江太守,此番入京是因功受召,述职之后本当返回任所,但天子迟迟未让他离京,反而赐了宅邸、赏了财物,言语间似乎有意将他留在中枢。
羊续心中揣摩着天子的意思,却也不便多问,只能静观其变。
搬进新府的第三日,便有媒人上门了。
那日午后,羊续正在清慎堂中翻阅文书,陈管事匆匆来报:“大人,外头来了一位刘婆婆,说是受邓氏所托,前来拜访。”
羊续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请她到前厅稍坐,我这就过去。”羊续放下笔,理了理衣冠,缓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中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通身上下透着股富贵气。见羊续出来,她立刻站起身来,笑吟吟地道了万福:“这位便是羊大人吧?奴婢刘氏,给大人请安了。”
羊续还了半礼,请她坐下,又命人上茶,这才问道:“你此来,不知有何贵干?”
刘婆婆笑得更欢了,一双眼睛眯成了缝:“大人,奴婢是替弘农邓氏来给大人道喜的呀!太尉府上二小姐年方十六,是知书达理、品貌双全的好姑娘。太尉听闻大人家三公子才学出众,人品端方,特命奴婢前来,想与大人结个秦晋之好呢!”
羊续心中微微一动。按理说,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对刚刚入洛的羊家来说,是大大的好事。但羊续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世家的联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捆绑。一旦与邓氏联姻,他羊续在朝堂上便不可避免地要被打上邓氏的烙印。
这未必是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刘媒人辛苦了。”羊续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犬子年幼,尚未考虑婚姻之事。况且,太尉府上的小姐,门第太高,我们羊家乃是寒门,恐怕高攀不起。”
刘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连声道:“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羊大人如今是天子的心腹重臣,泰山羊氏也是累世簪缨的人家,哪里是什么寒门?太尉正是看重了大人家的门风人品,才派奴婢来的呀!”
羊续只是微笑,并不接话。
刘婆婆又说了许多夸赞的话,见羊续始终不松口,只好讪讪地告辞了。
送走刘婆婆,羊续回到清慎堂,刚坐下没多久,陈管事又来报:“大人,又来了一位媒人,这次是河东裴氏的人。”
羊续皱了皱眉,对陈管事道:“去请大公子来应付一下。”又转头对身旁的小厮道:“去把三公子也叫来。”
不多时,羊衜和羊谨都到了。羊谨听完陈管事的禀报,微微皱眉道:“父亲,这些世家为何忽然间都来了?咱们在庐江时,可从未有过这样的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