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亲事一)
羊续示意两个儿子坐下,缓缓道:“为父在庐江时,何曾有过这样的热闹?如今刚到洛阳,府门还没捂热,这些世家便闻风而动。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羊衜想了想,道:“因为父亲和三弟正得圣眷。”
羊续点了点头:“不错。天子待我厚重,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这些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便是在新贵身上投资。他们嫁一个女儿过来,便等于在我羊家埋下了一根线,日后无论我在朝中如何行事,都难免受其牵制。所以,这门亲事,必须慎之又慎。”
羊衜低声道:“父亲的意思是,这些上门来提亲的人家,都不能答应?”
羊续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不能答应,而是要仔细甄别。有些人家的女儿可以娶,有些人家的女儿碰都不能碰。为父需要一些时日,好好摸一摸这洛阳城里的底。”
他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在案上,提笔写下了几个名字:袁、杨、荀、陈、卫、郑……这些都是洛阳城中数得着的世家大族,他要在每一个名字后面,写下这家的门风、势力、与宦官的关系、在党争中的立场。这是一项繁琐而细致的工作,但为了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他不得不做。
接下来的半个月,羊续一边上朝理政,一边暗中打探洛阳城中各家家风。他为人谨慎,从不直接询问,而是在与同僚交谈时不着痕迹地收集信息,或是在翻阅邸报和公文时留意各家子弟的言行。渐渐地,他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谱。
这日傍晚,羊续将两个儿子叫到清慎堂,将一卷写满了小字的竹简摊在案上,道:“为父这些日子仔细打探了一番,洛阳城中的世家,能入眼的不过三两家。你们来看看。”
羊衜和羊谨凑过来看,只见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家的情况,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有的写着“待定”二字。
排在首位的,赫然写着“蔡邕”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又注了几行小字:“陈留蔡氏,累世儒学,家风清正。蔡邕本人不附权贵,不与宦官往来,曾因上书直言遭贬,士林望之。膝下二女,长女精于书法,次女通晓音律,皆有才名。”
羊衜看到“蔡邕”二字,目光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当世大儒,精通经史、音律、书法,更兼天文术数,堪称通才。他在泰山时便读过蔡邕的《独断》,对其学问极为推崇。
羊谨也道:“蔡中郎的名头,儿子在庐江时便听说过。听说他的长女书法精妙,深得其父真传;次女幼年便能辨琴音,才名远播。只是……父亲,蔡中郎膝下只有二女,咱们家却有两位公子,这可怎么求娶?”
这正是羊续这些日子反复思量的难题。
他看中蔡家,原因有三。其一,蔡邕人品端正,不附权贵,不与宦官往来,在党争中保持中立,与他结亲不会让羊家卷入政治漩涡。其二,蔡家家风清正,崇尚学问,与羊家“清俭传家、诗书继世”的门风相合。其三,蔡邕的两个女儿都有才学,羊家重视子弟教育,对儿媳的才学也颇为看重,这一点上两家可谓志同道合。
羊续打探了这么多家,最中意的就是蔡家。若是只为其中一个儿子向蔡家提亲,另一个儿子便要另选别家。可他看来看去,实在找不到第二家能像蔡家这样让他满意的。
羊续沉吟片刻,缓缓道:“为父在想,能不能让你兄弟二人,同娶蔡家的两位小姐。”
羊衜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羊谨也是神色微凝,低声道:“父亲,此事恐怕不易。蔡中郎乃是当世大儒,将两个女儿都许给同一家,传出去难免招人议论。父亲要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行。”
羊续点了点头:“为父也知道此事不易。但为父打探了这么多家,实在没有第二家能像蔡家这样合意。与其勉强选一个差不多的,不如尽力去求最好的。况且——”他顿了顿,“蔡中郎此人,最在乎的不是门第富贵,而是女儿的幸福和学问的传承。若能在这两件事上打动他,未必没有可能。”
羊衜抬起头来,道:“父亲打算如何做?”
羊续道:“为父打算请一位能说会道的媒人,先去与蔡中郎结交,再慢慢提及婚事。为父会亲笔写一封信,将咱们羊家的家风、你们兄弟的品行、以及为父对蔡中郎学问的敬仰,都写得明明白白。另外,为父还打算在府中设立一座书斋,请蔡中郎常来讲学著书,将他的学问传承下去。若他能看到咱们的诚意,或许会应允这门亲事。”
羊衜沉默了片刻,道:“父亲思虑周全,儿子没有异议。”
羊谨也点头道:“儿子听父亲的安排。”
次日一早,羊续便唤来陈管事,吩咐道:“你去洛阳城里打听打听,哪一家的媒人最会说话,最有本事。不要怕花钱,但要找真正有能耐的,不是那种只会说好听话的市井婆子。”
陈管事在洛阳待过几年,对城中的人情世故颇为了解,想了想道:“大人,小的听说过一个人,姓周名昌,原本是个读书人,当地太守想要举其为茂才,后来不知怎的没有成功,转而专给人做媒。这人虽然是个男子,但口才极好,经他做成的婚事不下百桩,其中有不少是旁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只是此人收费极高,寻常人家请不起。”
羊续眼睛一亮:“男子做媒?”
陈管事道:“是。洛阳城里规矩大,但周昌是个例外。他读书人出身,说话办事都讲究,那些世家大族反而更信得过他。”
羊续点了点头:“去请。不管多少银子,都要请来。”
陈管事领命而去,过了两日,果然将周昌请到了府上。
羊续在清慎堂接见周昌。来人四十出头,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乍一看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一双眼睛极为明亮,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洞察一切。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口称“羊大人”,便站在那里,等着羊续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