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归营帐细述将令,聚众将共析时局
羊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帐外不远处,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寨,望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望了很久。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攒动,听见人声隐约传来——那是皇甫嵩与众将商议军务的地方,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决策之处。
而他,刚刚从那顶帐篷里走出来。
“走吧。”羊谨收回目光,转身往营外走去。
戏志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在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营帐,走过一道道岗哨。沿途的士卒见是方才被召见的校尉,纷纷让路行礼。羊谨一一颔首回礼,脚步却不停。
毛玠正在驻地营门外等候。远远望见二人归来,他快步迎上,目光在羊谨脸上停留片刻,见其神色平静,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身后,一同入营。
营中,士卒们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几个伤卒靠在辎重车旁,低声说着什么;邓当带着他那帮乡亲,正围着几口大锅分粥;徐盛蹲在一旁,帮着给伤卒换药,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一切如常。
羊谨在营中站了片刻,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那口气,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他走进中军帐。
于禁、臧霸、陈武三人已经在帐中等候。见他进来,一齐起身抱拳:
“主公!”
羊谨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戏志才、毛玠分坐两侧。
帐中静了一静。
羊谨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缓缓将方才在中军大帐中的经过说了一遍——皇甫嵩如何问话,他如何应答,龚都的首级如何呈上,最后那道“驻守阳翟东北、护持粮道”的将令,如何落到头上。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众人听完,都沉默着。
于禁最先开口:“皇甫将军让咱们守粮道。”
“嗯。”
于禁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案几,似乎在掂量这道将令的分量。
臧霸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是泰山豪杰出身,最懂这种初来乍到被人掂量的滋味——当年他在山中落草时,新来的弟兄,哪一个不是先打发去守最不起眼的路口?守住了,才有说话的份;守不住,连命都没了。
陈武年轻些,忍不住道:“主公,咱们在庐江剿过匪,北上这一路也打过仗,龚都那贼酋还是主公亲手斩的——这些皇甫将军难道不知道?怎么还把咱们放在后方?”
羊谨看着他,没有回答。
戏志才却忽然笑了笑,接口道:“子烈,你可知这颍川大营里,有多少将校?”
陈武一怔,摇摇头。
“皇甫将军本部、朱儁将军本部、各州郡征调来的援军,少说也有三四万。”戏志才慢悠悠地道,“这其中,有北军五校的精锐,有三河骑士的骁勇,有各郡久经战阵的老卒。咱们这两千多人,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能让皇甫将军亲口下令‘驻守后方、护持粮道’,已经算是不轻的差事了。”
陈武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毛玠在一旁道:“志才所言极是。粮道乃大军命脉,黄巾贼寇最擅长的,便是断人粮道、袭人后路。能把粮道交给咱们,说明皇甫将军对咱们,是有所期待的。”
陈武挠挠头,低声道:“那……那咱们就安心守着?”
羊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对。守好粮道。”
这六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帐中激起层层涟漪。
于禁抬起头,目光与羊谨一触,微微点头。
臧霸咧嘴一笑,拳头在膝上一捶:“行!守粮道就守粮道!当年俺在泰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不也守住了?这颍川的粮道,保管让它稳得像泰山!”
陈武也来了精神:“主公放心,武那一千私兵,日夜操练,随时听候调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帐中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羊谨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地图上——那是尹礼这些天带着斥候绘制的颍川地形图,山川地势、道路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那几条蜿蜒的粮道,用朱砂勾勒,格外醒目。
戏志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主公在想什么?”
羊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想,若是黄巾来袭,会从哪条路来。”
戏志才目光一闪,没有说话。
毛玠却接口道:“主公放心,粮道虽长,却并非无险可守。阳翟东北这一带,地势平坦,不利设伏。若是黄巾来犯,必走官道,届时…”
“若是他们不走官道呢?”羊谨忽然道。
毛玠一怔。
羊谨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颍水之北,有一片丘陵。若是黄巾翻过这片丘陵,从侧翼杀出,官道上的守军便首尾不能相顾。”
尹礼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主公说得是。礼这几日勘察地形,也曾留意过此处。那丘陵虽不高,却林木茂密,确实利于藏兵。明日礼便带人再去细探。”
羊谨点点头:“辛苦卢儿了。”
夜色渐深,篝火燃起。
众人陆续散去,帐中只剩下羊谨一人。
他仍坐在案前,望着那卷地图出神。案上的烛火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徐盛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道:“主公,喝口汤暖暖身子。”
羊谨接过,喝了一口,目光仍落在那地图上。
“文向。”他忽然道。
“在。”
“你跟着我,多久了?”
徐盛愣了愣,掰着手指算了算:“从琅琊到现在……一年有余了。”
羊谨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徐盛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主公,咱们……真的要一直守在这里吗?”
羊谨抬起头,看着他。
徐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盛不是怕打仗。盛就是……就是觉得,咱们在庐江练了那么久,一路上又打了胜仗,连龚都那样的贼酋都斩了,怎么到了颍川,反倒……反倒……”
他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