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冀州之战七)
羊谨垂首而立,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皇甫嵩说的是对的。强攻只会徒增伤亡,长期围困又耗不起。
唯有等待,等待城中自己乱起来,才是代价最小的办法。但等待,也是最折磨人的。
散帐后,羊谨走出中军大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广宗城,久久无言。戏志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皇甫将军说得对。张梁撑不了多久。”
羊谨点点头,缓缓道:“我知道。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程立从后面跟上来,沉声道:“主公,立以为,不会太久。张角病重,城中已是暗流涌动。张梁虽竭力维持,但纸包不住火。一旦张角的死讯传开,城中必乱。”
羊谨目光一闪:“仲德是说,张角可能已经死了?”
程立点头,压低声音:“立这几日审问投降的俘虏,发现一个细节。所有俘虏都说,已经很久没有人见过张角了。张梁对外宣称张角在养病,不许任何人探望。但那些俘虏中,有几个是张角身边的侍从,他们说,张角的卧房已经很久没有传出过声音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立怀疑,张角可能已经死了。张梁秘不发丧,是为了稳住军心。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会传出去。一旦传出去,城中必乱。”
羊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仲德说得有理。传令下去,让斥候密切监视城中动静,尤其是张角的府邸方向。若有异动,立即禀报。”
“诺!”
当夜,羊谨在帐中辗转难眠。他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望着帐顶出神。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从围城至今,已近一月。
这一个月的对峙,没有长社之战的火光冲天,没有黑松林的夜袭破敌,没有苍亭的内应献门。只有日复一日的攻城、撤兵、再攻城、再撤兵。只有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和日益低落的士气。
但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对峙,其实比任何一场激战都更加凶险。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一场耐心的比拼。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皇甫嵩在等,张梁也在等。等对方犯错,等对方崩溃,等对方先倒下。
他忽然想起程立的话:“张角可能已经死了。”若真是如此,那这场对峙,便不会持续太久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对峙仍在继续。
官军每日在城下列阵呐喊,投石车日夜不停地将石块抛入城中。
城中的房屋被砸塌了不少,街道上到处是碎石瓦砾。
百姓们躲在残垣断壁后面,瑟缩着,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结局。
张梁的严苛管制让百姓怨声载道,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没过几日,城中开始流传各种谣言,像瘟疫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广宗城。
有传言说张角已经殁了,说大贤良师早就归了天,张梁秘不发丧,是为了稳住军心;有传言说张角是被张梁害死的,说张梁想篡位,暗中给张角的药里下了毒;还有传言说官军已经在城外挖好了地道,只等挖到城墙底下,放火烧了木桩,城墙便会塌陷,到时候官军杀进来,一个不留。
没有人知道这些传言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黄巾士卒的心上。
张角是黄巾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大贤良师”。他若死了,这城还守什么?这仗还打什么?
张梁得知谣言流传,勃然大怒。他召集各营头目,当众厉声道:“本将已经说过了,大贤良师只是在养病。谁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然而,张梁的严苛管制本就不得人心。他只知道杀人,只知道用刀枪说话,从不懂得收买人心。士卒们怕他,却不服他;畏惧他,却不敬他。
谣言一起,军心更加浮动。士卒们蹲在墙角,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恐,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抹泪,有人咬牙切齿。
“大贤良师真的在养病吗?那为什么这么久不见他露面?”
“张梁不让咱们见,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我听说,大贤良师早就……”
“嘘!你不要命了?城头那几颗脑袋还没干呢!”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有几个头目实在忍不住了。他们都是跟随张角多年的老兄弟,从巨鹿起事时就跟着大贤良师出生入死,对张角忠心耿耿。
如今张角久不露面,谣言四起,他们心中比普通士卒更加焦虑。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联袂去见张梁,要求面见大贤良师。
“将军,弟兄们心里不踏实,只想见大贤良师一面。一面就好,见了就安心了。”
为首的头目跪在地上,言辞恳切,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一个浅坑。
张梁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那几个头目,心中又怒又惧。怒的是这些人竟敢质疑他,惧的是张角已死的消息一旦泄露,这城便再也守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淡淡道:“大贤良师正在静养,医匠说了,不能见风,不能见人。你们回去吧,好好守着城,待大贤良师病愈,自然会召见你们。”
那几个头目面面相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梁的目光逼了回去。那目光像刀,像冰,像要吃人。
他们只得起身,默默退出帐外。
出了帐,一个头目低声对同伴道:“大贤良师怕是真没了。张梁不让见人,分明是心虚。他怕咱们见了大贤良师,知道真相。”
另一个头目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这话也敢说?”
几人不再言语,各自散去。但他们心中的疑虑,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再也搬不开了。
消息传开,更多的人开始相信张角已死。
张梁虽然杀了几个传谣的百姓,虽然斥退了几个头目,但谣言并没有消失。它们像野草一样,在黑暗中疯长,在每个士卒的心里扎下更深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