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被落叶盖得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着师父藏在床底的那床旧棉絮。默白扛着比他人还高的柴刀，走两步就得停下来踢踢鞋上的刺果——这玩意儿是后山特产，专爱往布鞋底钻，跟山下茶馆里总往人茶杯里掉茶叶沫的店小二一个德性。

　　“我说师兄，”默白一脚踢飞个圆滚滚的刺果，那果子在空中划了个抛物线，精准砸在黎明后脑勺上，“师父说劈够一院子，是指填满前院还是后院？我瞅着前院那空地，够装下隔壁山头的老黄牛了。”

　　黎明反手接住弹回来的刺果，屈指一弹，正中默白的脑门：“少废话，师父的意思，就是让你劈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他说着往旁边一闪，躲开一根突然从树上掉下来的枯枝，“还有，走路看路，别总惦记着老黄牛，它上个月刚生了牛犊，你敢动歪心思，李大叔能提着锄头追到观门口。”

　　默白摸着被砸的脑门，悻悻地闭了嘴。他就是随口说说，真要让他对那老黄牛下手，他还舍不得——主要是怕李大叔的锄头。

　　后山的树林倒是茂密，成材的树干不少，就是长得太“有个性”。有的歪歪扭扭像被雷劈过，有的枝桠横生，恨不得把路过的人都勾住留饭。黎明选了棵看着还算周正的松树，抡起柴刀就要劈，却被默白一把拉住。

　　“等等！”默白指着树干上一块鼓起的树瘤，“你看这玩意儿，像不像师父昨天画坏的符？”

　　黎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树瘤圆滚滚的，上面还裂开几道纹路，别说，还真有点像默明画废的“驱邪符”——主要是那歪歪扭扭的劲儿像。他没好气地拍开默白的手：“像也不能当符使，赶紧劈柴，不然天黑都回不去。”

　　柴刀落下，“咔嚓”一声脆响，松树应声而裂。奇怪的是，树芯里没流出寻常的松脂，反倒飘出一缕淡绿色的烟，那烟落地就化作只巴掌大的小兽，浑身毛茸茸的，长着三只眼睛，正抱着爪子瞪他们。

　　默白和黎明都愣了。

　　这玩意儿他们在《山海异兽图》里见过，叫“三眼狌狌”，据说能通人性，就是脾气不太好，尤其讨厌别人砍它窝着的树。

　　果然，那小兽龇了龇牙，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跟被门夹过的核桃似的：“你们俩不长眼的！这是本大爷的午觉床！”

　　默白眼睛一亮：“嘿，还真会说话！”他蹲下身，试图摸一把小兽的毛，“你跟山下茶馆那只会算钱的鹦鹉，谁厉害点？”

　　小兽猛地往后一跳，炸起浑身的毛：“你才跟鹦鹉比！那货只会说‘客官慢走’，本大爷能预知半个时辰后的事！”

　　“哦？”黎明挑了挑眉，“那你说说，半个时辰后，我们能劈多少柴？”

　　小兽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三只眼睛转了转：“半个时辰后？你们会被一只瘸腿的狐狸追得满山跑，柴刀都得丢。”

　　默白嗤笑一声：“吹牛吧你，后山哪来的狐狸？就算有，也得被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嗷呜”一声，一只火红色的狐狸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黑压压的东西。等跑近了才看清，那哪是什么东西，是一群蜜蜂，黑压压的一片，跟铺天盖地的乌云似的。

　　“救命啊！这群破蜂子追了我三里地了！”狐狸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细，听着比默白被师父罚抄经文时还委屈。

　　默白和黎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小兽说中了”的惊讶。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狐狸已经慌不择路地冲到他们身后，而那群蜜蜂则“嗡”地一声散开，把三人一兽团团围住。

　　“是你！”小兽突然对着狐狸炸毛，“你偷了蜂巢里的蜜？”

　　狐狸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就……就吃了一小口，谁知道它们这么小气……”

　　默白算是看明白了，这是狐狸偷蜜被蜜蜂追杀，正好撞上他们了。他刚想举起柴刀驱赶蜜蜂，就被黎明按住：“别动，这些是‘追魂蜂’，你越动它们追得越凶。”

　　“那怎么办？”默白看着嗡嗡作响的蜂群，感觉头皮都在发麻，“总不能站在这儿被蛰成包子吧？”

　　黎明没说话，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突然指向不远处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灌木：“去那边！那是‘醉蜂草’，能让它们睡着。”

　　三人一兽赶紧往灌木那边冲。默白跑得急，差点被树根绊倒，还是黎明伸手拉了他一把。小兽仗着体型小，直接跳到默白肩上，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领。狐狸虽然瘸了条腿，跑得倒不慢，嘴里还不停念叨：“早知道不贪那口蜜了，这破蜂子比我家那口子还能追……”

　　好不容易冲到醉蜂草旁边，黎明赶紧摘下几片叶子，揉碎了往空中一撒。奇异的是，那些蜜蜂闻到叶子的香味，果然动作慢了下来，一个个摇摇晃晃的，跟喝多了的醉汉似的，没多久就掉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喘气。

　　狐狸甩了甩尾巴，凑到默白面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谢啦小道士，我叫阿火，以后有啥事，在后山报我名字，好使！”

　　默白刚想说话，就被肩上的小兽踹了一脚：“少跟它套近乎，这货偷鸡摸狗的事儿干了不少，上次还偷了李大叔家的鸡蛋。”

　　阿火炸毛：“你胡说！那鸡蛋是自己滚到我窝里的！”

　　“哦？那鸡蛋长了腿？”

　　“……它就是长了腿！”

　　看着一人一兽吵起来，默白和黎明都忍不住笑了。

　　黎明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别闹了，该劈柴了，再耽搁真要天黑了。”

　　默白也跟着站起来，刚拿起柴刀，就听见小兽突然“咦”了一声，三只眼睛瞪得溜圆：“不对……刚才算错了……”

　　“什么算错了？”默白问。

　　小兽指着他们身后的方向，声音有点发颤：“半个时辰后追你们的，不是阿火……是……是山上的‘山魈’！”

　　话音刚落，就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叫，那声音像是无数块玻璃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火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完了，是那只爱抢东西的山魈！它肯定是闻到生人气味了！”

　　黎明脸色微变，拉着默白就往回跑：“快跑！那玩意儿不讲道理，见什么抢什么！”

　　默白被他拽着，一边跑一边喊：“那柴怎么办？师父还等着呢！”

　　“命都快没了，还管柴！”黎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哭笑不得，“大不了回去跟师父说，柴被山魈抢了！”

　　身后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树枝断裂的“咔嚓”声。默白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青面獠牙的影子在树林里跳跃，速度快得惊人，手里还拿着根比人还粗的木棍。

　　他突然觉得，师父罚他们劈柴，可能不是为了让他们干活，是为了让他们练习逃跑……这技能，在这后山，好像比劈柴实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