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白觉得,自家道观的香炉一定是成了精。
此刻他正蹲在三清殿门槛上,眼睁睁看着那尊黄铜香炉里飘出的烟圈打了个旋,精准地套住了檐角那只肥得快飞不起来的鸽子。鸽子扑腾着翅膀骂骂咧咧——当然,这是默白脑补的,毕竟他还没修炼到能听懂飞禽走兽骂街的境界,但那扑棱翅膀的架势,活像被村口王寡妇追着要债的李二柱。
“默白!你又偷懒!”
一声清亮的吆喝从丹房方向炸响,吓得默白一哆嗦,手里的半个芝麻饼差点掉进香炉里。他回头就看见黎明拎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正站在月亮门那儿瞪他,晨光顺着少年利落的发梢滑下来,倒把那张俊朗的脸衬得有几分烟火气。
“我这不是偷懒,”默白赶紧把芝麻饼藏进袖子,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本正经地辩解,“我在感悟天地灵气与飞禽的和谐之道。”
黎明挑眉,柴刀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走过来:“哦?那你感悟出这鸽子今早拉在供桌上的屎,该算哪门子灵气了吗?”
默白:“……”
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三清观说是道观,其实更像个被大山遗忘的农家小院。前殿供着三清像,后殿改了厨房,东西厢房住人,院子里除了那只欠揍的鸽子,还跑着两只肥鸡,据说是观主——也就是他们仨的师父默明——去年从山下农户那儿用三斤新米换来的,美其名曰“镇守道场,震慑宵小”。至于震慑没震慑住宵小,没人知道,反正默白已经惦记着那鸡的味道快半年了。
“师父呢?”默白转移话题,眼珠子溜溜转着找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往常这时候,默明该拎着他那只豁了口的紫砂壶,在院子里指点他们“吐纳调息”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指点着指点着,就开始吹嘘自己年轻时“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光辉事迹——尽管没人信。
“在丹房跟他的‘九转还魂丹’较劲呢。”黎明往丹房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点忍俊不禁的神色,“你最好祈祷他这次别把丹炉炸了,不然这个月的月钱又得用来修炉子。”
默白想起上个月丹房被炸出的那个黑窟窿,还有师父灰头土脸从烟雾里钻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焦黑的丹渣喊“成了”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说着,丹房突然传出“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默明中气十足的吆喝:“成了!这次绝对成了!”
默白和黎明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
果不其然,下一秒,丹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默明顶着一头烟灰冲了出来,手里捧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块烧焦的红薯。他兴奋地跑到两人面前,献宝似的递过来:“快看看!为师新炼的‘清心丸’,专治心浮气躁,悟道瓶颈!”
默白凑近闻了闻,一股糊锅味儿直冲脑门,忍不住后退:“师父,这玩意儿……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默明吹了吹那“清心丸”上的灰,振振有词,“良药苦口,你懂什么?想当年为师在终南山……”
“打住!”黎明及时打断,顺手从默明手里把那“清心丸”拿过来,掂量了两下,“师父,您确定这不是您昨晚烤糊的红薯?”
默明的脸瞬间涨红,梗着脖子道:“胡说!红薯能有这灵气波动?你看你看,它还在发光呢!”
默白和黎明定睛一看,那黑疙瘩上还真有微弱的红光在闪烁,只是怎么看都像是没烧透的火星子。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只被烟圈套过的鸽子突然扑腾着翅膀飞过来,对着默明手里的“清心丸”猛啄了一口。三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鸽子嚼了两下,突然直挺挺地从天上掉了下来,砸在默白脚边,一动不动了。
空气瞬间凝固。
默明:“……”
黎明:“……”
默白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鸽子,小声道:“它……好像清心过头,清心到不动了。”
默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梗着脖子强撑:“这说明……这说明药力强劲!凡鸟承受不住罢了!”
“哦?是吗?”黎明突然笑眯眯地拿起那半块“清心丸”,朝着院子里那两只肥鸡晃了晃,“那要不,让能承受住的试试?”
那两只肥鸡像是听懂了,扑腾着翅膀就往鸡窝里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默白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突然觉得,自家这道观虽然破了点,师父不靠谱了点,师兄弟偶尔拌嘴,但这烟火气十足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山下那些勾心斗角的门派强——他去年下山买米时,可是亲眼看见两个仙门弟子为了抢一根糖葫芦,差点动了飞剑。
“好了好了,”默明终于败下阵来,把剩下的“清心丸”揣回怀里,故作严肃,“既然丹药炼废了,那今天就罚你们去后山劈柴!日落之前,劈够一院子!”
说完,他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溜,估计是怕被追问鸽子的后事。
黎明无奈地摇摇头,把柴刀塞给默白:“走了,劈柴去。”
默白接过柴刀,看着黎明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去问:“对了,师兄,你说师父当年真的在终南山待过吗?”
黎明头也不回:“他还说自己在东海龙宫喝过酒呢,你信吗?”
默白摸了摸下巴:“说不定是真的呢?万一他那豁口的紫砂壶,就是东海龙王送的呢?”
黎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那壶底的‘景德镇制’四个字,你是瞎了吗?”
默白:“……”
行吧,当他没说。
两人说说笑笑往后山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默明在房间里打喷嚏的声音,大概是刚才的烟灰呛着了。院子里的肥鸡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安心地刨起了土。
默白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永远不修成什么大道,好像也挺不错的。
只是他没注意,刚才那只“清心过头”的鸽子,爪子动了动,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又迅速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