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多。

　　每天白天，陈牧躲在屋里，石头出去转悠。他年纪小，看起来就是个没见过的乡下孩子，没人注意他。

　　第三天傍晚，石头回来，脸上带着点兴奋。

　　“我问到了。”

　　陈牧看着他。

　　石头说：“后山确实关着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关在一起。有一些，是单独关的。”

　　陈牧的呼吸顿了一下。

　　石头说：“有个卖菜的老头，他儿子以前在天剑宗当杂役。他说，后山分两层。上面一层是普通的，下面一层……”

　　他压低声音。

　　“下面一层，是专门关那些‘有用’的人的。”

　　陈牧问：“什么是有用？”

　　石头摇头。

　　“不知道。老头也不敢多说。就说那些人，都是被宗主亲自点名留下的。”

　　陈牧沉默。

　　他想起风说的话——陈念是自愿的，因为她要活着等他。

　　活着。

　　但怎么活着？

　　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陈牧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雾。他往前走，走啊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哥……”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石头在旁边睡得很沉。

　　他坐起来，把那把剑抱在怀里。

　　剑是温的。

　　比平时更温。

　　他把剑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什么也听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是真的。

　　不是梦。

　　是剑告诉他的。

　　第四天，陈牧自己出去了。

　　他穿着破衣裳，混在人群里，一路走到城东。

　　那边有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上次那个卖银月狐的胖子还在，笼子还在，银月狐也还在。

　　它缩在笼子一角，银白色的皮毛已经脏了，眼睛还是淡金色的，不那么亮了。

　　胖子在喊：“三品灵兽！银月狐！便宜卖了！五十灵石！”

　　没人理他。

　　陈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头狐狸。

　　它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陈牧腰间的剑又温了一下。

　　他走过去。

　　胖子看见他，眼睛一亮。

　　“小伙子，五十灵石，拿走！”

　　陈牧摇摇头。

　　胖子叹了口气。

　　“四十！不能再低了！这狐狸养了一个月，再卖不出去我要亏死了！”

　　陈牧低头看着那头狐狸。

　　它也看着他。

　　他忽然问：“它从哪儿来的？”

　　胖子愣了一下。

　　“北境那边的山里，猎户抓的。怎么？”

　　陈牧没说话。

　　胖子又说：“这玩意儿灵性高，听说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买回去看家护院，保平安。”

　　陈牧问：“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胖子压低声音。

　　“就是……那种东西。”

　　他指了指地下。

　　陈牧明白了。

　　冥界的东西。

　　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有些畜生天生阴阳眼，能看见鬼。

　　他又看了那狐狸一眼。

　　狐狸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但他听不懂。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一看，那头狐狸还在笼子里，眼睛还看着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

　　一共二十三块。

　　不够。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集市尽头，有一个摊位围了很多人。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往里看。

　　摊位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张虎皮，几根骨头，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灰扑扑的，不怎么起眼。

　　摊主是个老头，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正眯着眼睛喝茶。

　　有人问：“这珠子什么来历？”

　　老头说：“冥界的东西。”

　　人群一阵骚动。

　　老头慢悠悠地说：“北境那边有个裂缝，直通冥界边缘。有人下去捞上来的。这珠子是冥兽的眼睛。”

　　有人问：“有什么用？”

　　老头说：“戴在身上，能辟邪。阴魂不散的东西，见了它绕道走。”

　　有人心动，问价钱。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灵石。”

　　人群散了。

　　太贵了。

　　陈牧也准备走，老头忽然叫住他。

　　“小伙子，你那把剑，让我看看。”

　　陈牧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老头，忽然想起什么。

　　这老头的眼神，和青狼岭那个叫“风”的人有点像。

　　他把剑解下来，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还给陈牧。

　　“好东西。”他说，“比你想象的好。”

　　陈牧没说话。

　　老头说：“这剑里有东西。活的。”

　　他站起来，凑近陈牧，压低声音。

　　“它是不是有时候会温？”

　　陈牧愣了一下。

　　老头笑了。

　　“那就对了。它在看你。”

　　他坐回去，继续喝茶。

　　“小伙子，你要去后山？”

　　陈牧的手握紧了剑。

　　老头说：“别紧张。我就是问问。”

　　他看着陈牧。

　　“后山那地方，不简单。关着的人，不是随便能救出来的。”

　　陈牧问：“您知道什么？”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地方有天道盯着。”

　　陈牧愣住了。

　　老头说：“天剑宗宗主，剑无痕，做了一些事。那些事，天道都记着呢。”

　　他指了指头顶。

　　“老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挥挥手。

　　“走吧。别在我这儿站着了。”

　　陈牧站着没动。

　　“您见过我妹妹吗？”

　　老头看着他。

　　“你妹妹？”

　　“十一岁被带走的。现在应该二十三了。头发很长，眼睛很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后山下面那层，确实关着一个丫头。我没见过，但听人说过。”

　　陈牧的呼吸停了。

　　老头说：“那丫头，是自愿的。”

　　陈牧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她要活着。活着等一个人。”

　　他看着陈牧。

　　“那个人，是你？”

　　陈牧没说话。

　　老头又叹了口气。

　　“去吧。但记住，活着回来。”

　　陈牧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集市，天快黑了。

　　他回到那间空屋，石头正在等他。

　　“打听到什么了？”石头问。

　　陈牧说：“后山下面那层，确实关着一个人。”

　　石头眼睛亮了。

　　“是我哥吗？”

　　陈牧摇头。

　　“不知道。”

　　石头低下头。

　　陈牧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

　　也是一样的眼神。

　　也是一样的等。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明天，我去报名。”

　　石头抬起头。

　　“报什么名？”

　　“天剑宗招杂役。”

　　石头愣住了。

　　“你要混进去？”

　　陈牧点头。

　　石头说：“我也去。”

　　陈牧摇头。

　　“你留下。”

　　石头急了。

　　“为什么？”

　　陈牧看着他。

　　“你进去了，你娘怎么办？”

　　石头愣住了。

　　陈牧说：“在外面等着。等我出来。”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牧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塞给他。

　　“拿着。够你吃一阵子。”

　　石头看着那几块灵石，眼眶红了。

　　“你……你一定要出来。”

　　陈牧点头。

　　那天晚上，陈牧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天剑宗的山上。

　　那座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他摸着那把剑。

　　剑是温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天道盯着呢。

　　他不知道天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善恶有报。

　　云峥欠的，他会讨回来。

　　剑无痕欠的，他也会讨回来。

　　他把剑握紧。

　　在心里说——

　　等我。

　　第二天一早，陈牧去了天剑宗的山门。

　　和当年在青云宗一样，山门口有人守着。守门的弟子穿着青袍，腰上挂着剑，比他见过的那些外门弟子气派多了。

　　他走过去。

　　守门弟子拦住他。

　　“干什么的？”

　　陈牧说：“报名杂役。”

　　守门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是修士？”

　　陈牧说：“一品。”

　　他故意压低了自己的境界。

　　守门弟子点点头。

　　“进去吧，左边那条路，走到头。”

　　陈牧走进去。

　　山门后面是一条石阶，很长很长，往上通到云雾里。

　　他往左边走。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排低矮的木屋前。

　　屋前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正在劈柴。

　　老头看见他，问：“新来的？”

　　陈牧点头。

　　老头指了指一间空屋。

　　“住那儿。明天开始干活。”

　　陈牧走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他把剑解下来，放在床上。

　　然后他坐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鸟叫，有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天道盯着呢。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

　　屋顶上面是山。

　　山上面是天。

　　他不知道天道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做的事，老天爷在看着。

　　他把剑抱起来。

　　剑是温的。

　　像是在说——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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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