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在荒原上走了三天。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割完了还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衣服裹紧，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头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往后看一眼。

　　“你在看什么？”陈牧问。

　　石头说：“我怕有狼。”

　　陈牧没说话。

　　走了两步，石头又说：“我听人说，北境的狼会吃人。一口一个，骨头都不吐。”

　　陈牧说：“你听谁说的？”

　　石头说：“村里人都这么说。”

　　陈牧点点头。

　　“他们说得对。”

　　石头的脸白了。

　　走了半天，太阳从灰云后面露出一点，有气无力地照着。

　　石头忽然指着前面。

　　“你看！”

　　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陈牧走过去。

　　是一具尸体。

　　妖兽的尸体。

　　比牛还大，皮毛是青灰色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已经干涸发黑。尸体腐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苍蝇嗡嗡嗡地围着飞。

　　石头捂着鼻子往后退。

　　“这是……狼？”

　　陈牧蹲下来看。

　　“青狼。”他说，“二品妖兽。”

　　石头吓了一跳。

　　“二品？那不就是……和修士一样厉害？”

　　陈牧点点头。

　　“这头死了多久了？”石头问。

　　陈牧看了看伤口。

　　“三天左右。”

　　石头往四周看，声音发颤。

　　“那……杀它的人还在不在？”

　　陈牧站起来，看着远处。

　　“应该还在。”

　　石头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快走吧。”

　　两人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石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躺在荒原上，像一座小山。

　　他忽然觉得，这北境比他想的可怕多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找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和青石镇差不多。但街上没人，家家户户门关着，安静得不对劲。

　　陈牧站在镇口，停下来。

　　一只狗趴在路边，看见他们，抬起头，呜咽了一声，又趴下去。

　　石头小声问：“怎么没人？”

　　陈牧没回答。

　　他往前走。

　　走到镇子中间，忽然听见哭声。

　　从一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你们是谁？”

　　陈牧说：“过路的。”

　　老妇人看着他，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你……你是修士吗？”

　　陈牧没说话。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

　　“求你救救我家柱子！他被天剑宗的人带走了！”

　　陈牧的手握紧了剑柄。

　　天剑宗。

　　老妇人拉着他们往里走。

　　屋里躺着一个老人，脸色蜡黄，看见有人进来，想坐起来，没坐起来。

　　老妇人说：“这是我当家的。柱子是我儿子，三天前被天剑宗的人带走了，说是根骨好，要收去当弟子。可他……他才十三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陈牧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想起念念。

　　也是十三岁。

　　也是被人带走。

　　也是说根骨好。

　　石头忽然开口。

　　“我哥也被带走了。去年。”

　　老妇人抬头看他。

　　石头说：“也是天剑宗。也是说根骨好。到现在没回来。”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

　　陈牧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

　　老妇人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陈牧说：“拿去换点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石头跟上去。

　　走到门口，老妇人忽然喊住他们。

　　“你们……你们要去天剑宗？”

　　陈牧没回头。

　　老妇人说：“那个方向，有妖兽。”

　　石头停住了。

　　老妇人说：“往北走二十里，有一片林子。林子里有虎，眼睛是红的，会吃人。镇上的人都不敢往那边去。”

　　陈牧回头看她。

　　老妇人说：“柱子就是从那条路被带走的。带走他的人说，他们有法宝，不怕虎。但你们……”

　　她没说下去。

　　陈牧点点头。

　　“知道了。”

　　他走了。

　　石头跟上他，小声问：“咱们还往那边走？”

　　陈牧说：“走。”

　　石头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走了十里，天黑了。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起火，靠着石头坐着。

　　石头缩成一团，眼睛一直往四周看。

　　“你说……那老虎真的会来吗？”

　　陈牧看着火。

　　“来了就来了。”

　　石头说：“来了怎么办？”

　　陈牧说：“杀了。”

　　石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

　　他不知道的是，陈牧怕的东西很多。

　　只是不在这荒原上。

　　半夜的时候，石头被一声低吼惊醒。

　　他睁开眼，浑身僵住了。

　　三丈之外，站着一头虎。

　　比寻常老虎大两倍，皮毛赤红，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血一样的光。

　　赤瞳虎。

　　三品妖兽。

　　石头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

　　那虎盯着他们，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陈牧站起来。

　　他站在石头前面，把那头虎挡在身后。

　　虎停住了。

　　它看着陈牧，准确地说，看着他手里的剑。

　　陈牧把剑抽出来。

　　锈剑，破破烂烂的。

　　虎盯着那把剑，盯了一会儿。

　　然后它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石头愣住了。

　　陈牧也愣了一下。

　　虎又退了一步。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它……它怎么走了？”

　　陈牧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温温的，比平时更温。

　　他想起那个老头说过的话——

　　“这剑有命。”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但他知道，这剑救了他一命。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

　　走了半天，前面果然出现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但很密，树都是黑的，像是被火烧过。

　　陈牧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里面。

　　石头说：“咱们要穿过去吗？”

　　陈牧点头。

　　石头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去。

　　林子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半个时辰，什么事都没发生。

　　石头小声说：“那虎是不是知道你的剑厉害，不敢来了？”

　　陈牧没回答。

　　他忽然停下来。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的一棵树下，趴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服，浑身是血。

　　石头跑过去，蹲下来看。

　　“还活着！”

　　陈牧走过去，蹲下来。

　　年轻人睁开眼，看见他们，嘴唇动了动。

　　“救……救我……”

　　陈牧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年轻人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虎……赤瞳虎……我弟弟……被抓走了……”

　　陈牧问：“你弟弟？”

　　年轻人说：“天剑宗……带走我弟弟……我跟在后面……被虎咬了……”

　　他抓住陈牧的胳膊。

　　“求你……救我弟弟……”

　　陈牧看着他。

　　“你叫什么？”

　　“石头。”

　　陈牧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个石头。

　　两个石头对望着，都愣住了。

　　那个石头说：“你……你也叫石头？”

　　这个石头点点头。

　　陈牧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弟弟叫什么？”

　　“石柱。”

　　陈牧又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镇子，那个老妇人，那个叫柱子的孩子。

　　他看着这个石头。

　　“你是那个镇上的？”

　　石头点头。

　　“我娘……我娘还在等我回去……”

　　他说着说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石头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他……他也叫石头……”

　　陈牧没说话。

　　他把那具尸体放平，站起来。

　　看着林子深处。

　　石头说：“咱们……咱们还往前走吗？”

　　陈牧点点头。

　　“走。”

　　他往前走。

　　石头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石头忽然问。

　　“他说的弟弟……是不是就是那个柱子？”

　　陈牧说：“是。”

　　石头沉默了。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我哥也是石柱。”

　　陈牧停下来，回头看他。

　　石头说：“我哥也叫石柱。去年被带走的。”

　　他看着陈牧。

　　“你说……他是不是也死了？”

　　陈牧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孩子。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石头跟上去。

　　两人在林子里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出林子。

　　前面是一片平原。

　　平原尽头，有一座山。

　　山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腰以上隐在云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些屋顶。

　　天剑宗。

　　陈牧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山。

　　和十二年前在河对岸看青云宗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

　　现在他会一点了。

　　石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就是那儿。”他说，“我哥就在那儿。”

　　陈牧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看着石头。

　　“你回去。”

　　石头愣住了。

　　“什么？”

　　陈牧说：“回去。回家去。”

　　石头摇头。

　　“我不回去。我要找我哥。”

　　陈牧说：“你进不去。”

　　石头说：“那你呢？你进得去？”

　　陈牧没说话。

　　石头说：“你也是来找人的。你进得去，我为什么进不去？”

　　陈牧看着他。

　　石头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

　　陈牧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递给他。

　　石头不接。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陈牧说：“回去。活着。”

　　石头把那几块灵石推回去。

　　“我不回去。我就要去。”

　　他往前走。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石头回头。

　　“你不走？”

　　陈牧走过去。

　　两人一起往前走。

　　走到山脚下，天快黑了。

　　前面是一座城。

　　不是普通的城，是建在山脚下的城。城墙很高，城门紧闭，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

　　天剑城

　　城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袍，腰上都挂着剑。

　　天剑宗的外门弟子。

　　陈牧和石头站在远处，看着那座城。

　　石头说：“怎么进去？”

　　陈牧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机会。”

　　他们在城外等了三天。

　　白天躲在树林里，晚上靠近城墙观察。

　　第三天晚上，机会来了。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城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和守门的弟子说了几句话。守门的弟子打开城门，马车往里走。

　　陈牧看着那辆马车。

　　“走。”

　　他拉着石头，悄悄跟上去。

　　马车进城的瞬间，他们从侧面闪进去。

　　进了城，里面比想象的大。

　　街道很宽，两边是店铺和民宅。有人在街上走着，有修士，也有凡人。

　　石头小声说：“怎么这么多凡人？”

　　陈牧说：“这里不只是宗门。”

　　他们往前走，越走越深。

　　走到城中心，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石头踮起脚往里看。

　　“有人在卖东西。”

　　陈牧走过去。

　　人群中间，摆着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头小兽。

　　像狐狸，但比狐狸大，皮毛是银白色的，眼睛是淡金色的。

　　它缩在笼子一角，浑身发抖。

　　卖的人是个胖子，穿着绸缎袍子，正大声吆喝。

　　“三品灵兽！银月狐！一百灵石起！”

　　旁边有人议论。

　　“三品灵兽？真的假的？”

　　“你看那皮毛，那眼睛，错不了。”

　　“一百灵石，太贵了。”

　　胖子喊：“贵？这可是能养熟的！养熟了能认主！三品灵兽当灵宠，你们上哪儿找去？”

　　陈牧站在那儿，看着那头银月狐。

　　它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

　　是……说不清。

　　胖子喊了一圈，没人出价。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

　　“散了散了，明天再卖。”

　　人群散了。

　　陈牧站在原地，还看着那头银月狐。

　　胖子看见他，眼睛一亮。

　　“小伙子，想要？给你便宜点，八十灵石。”

　　陈牧摇摇头，走了。

　　石头跟上来。

　　“你不买？那狐狸挺好看的。”

　　陈牧说：“太贵。”

　　石头说：“也是。八十灵石，够买多少麦芽糖了。”

　　陈牧没接话。

　　但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狐狸看他的时候，他的剑温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他也没多想。

　　两人在城里找到一片低矮的房屋，住的都是杂役。

　　他们混进去，找了间空屋躲起来。

　　石头问：“接下来呢？”

　　陈牧说：“等天亮。”

　　“然后呢？”

　　“然后找人打听。”

　　石头点点头。

　　天亮后，陈牧让石头留在屋里，自己出去。

　　他穿得破，和杂役差不多，走在街上没人注意。

　　他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件事——

　　这座城里，确实有很多凡人。

　　有做生意的，有干活的，有卖东西的。他们和修士混在一起，各过各的。

　　他找到一个卖菜的老头，买了一把青菜。

　　老头收了钱，继续吆喝。

　　陈牧蹲在他旁边，一边摘菜一边问。

　　“老人家，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老头说：“三十年。”

　　陈牧问：“天剑宗收弟子，都收什么样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当弟子？”

　　陈牧摇头。

　　“我帮我弟弟打听。”

　　老头点点头。

　　“十五六岁的，根骨好的。每年春秋两季，城里会贴告示。符合条件的，可以去山门口报名。”

　　陈牧问：“报不上名的呢？”

　　老头说：“报不上？那就等着呗。等明年。”

　　陈牧沉默了一下。

　　“有没有……被抓走的？”

　　老头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陈牧，眼神变了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牧说：“我弟弟的哥，去年被抓走了。”

　　老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压低声音。

　　“别打听这个。”

　　他站起来，挑着担子就走。

　　陈牧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追。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那间空屋，石头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看见陈牧回来，他赶紧跑过来。

　　“打听到了吗？”

　　陈牧点头。

　　“打听到什么？”

　　陈牧说：“你哥还活着。”

　　石头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牧点头。

　　他没说的是——

　　活着，不一定好。

　　---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