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杂役
天剑宗的杂役院比青云宗大得多。
陈牧住的那间屋子住着八个人,通铺挤得满满当当。他分到了一个靠门的铺位,最差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
他没吭声。
头三天,他每天跟着其他人干活——挑水、劈柴、打扫山道。活比青云宗重得多,但他干过二十年农活,不觉得累。
他只是留意着每一件事。
后山在哪个方向,什么时候换岗,什么人能进去,什么人进不去。
第四天,他知道了。
后山在宗门最深处,有一条专门的石阶通上去。石阶入口日夜有人守着,都是内门弟子,金丹期以上。
杂役不能靠近。
陈牧没急。
他等。
第五天晚上,同屋的人叫他去喝酒。
“新来的,走,带你去见见世面。”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老周,在这儿干了十年,是个小头目。
陈牧摇摇头。
老周不乐意了。
“怎么?不给面子?”
旁边的人起哄。
陈牧站起来,跟着去了。
杂役院的后面有一间破屋,里面摆着几坛酒。几个人围着坐下,你一碗我一碗地喝。
老周喝了几碗,话多了。
“新来的,你叫什么?”
“陈牧。”
“从哪儿来?”
“东边。”
老周点点头。
“来这儿干嘛的?”
陈牧说:“讨生活。”
老周笑了。
“讨生活?来天剑宗讨生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牧没说话。
老周压低声音。
“这儿是北境最大的宗门。宗主剑无痕,合体期的大能。咱们这些杂役,在他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他喝了一口酒。
“但你知道吗,我见过他。”
旁边的人眼睛都亮了。
“真的?”
老周得意了。
“真的。三年前,他路过杂役院,看了我一眼。”
有人问:“然后呢?”
老周说:“没有然后。就是看了一眼。”
大家笑了。
陈牧没笑。
他问:“后山是什么地方?”
老周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牧,眼神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牧说:“随便问问。”
老周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压低声音。
“后山那地方,别打听。那不是咱们能去的地方。”
他把酒碗放下。
“散了散了,明天还要干活。”
大家散了。
陈牧回到屋里,躺在铺位上。
后山。
他记住了。
第十天,陈牧接到了一个去后山附近送柴的活。
送柴的本来是另一个人,那人病了,老周让陈牧替他去。
陈牧挑着柴,沿着山道往上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青袍,腰上挂着剑。
陈牧走过去。
其中一个拦住他。
“干什么的?”
陈牧说:“送柴。”
那人看了看他挑的柴,挥挥手。
“放那儿,走。”
陈牧把柴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往上通到云雾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守门的人正盯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条石阶。
她就在那上面。
等了他四十年。
他闭上眼睛。
心里说——
快了。
第十五天,陈牧在后山附近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和他一样的杂役服,正在扫落叶。
陈牧经过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
“新来的?”
陈牧停下来。
老头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老得看不出年纪。眼睛浑浊,但看着陈牧的时候,好像能看透什么。
陈牧说:“是。”
老头点点头。
“你姓陈?”
陈牧愣住了。
老头说:“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继续扫地。
陈牧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老头忽然又说。
“后山那地方,别去。”
陈牧回头。
老头没抬头,继续扫地。
“去了就回不来。”
陈牧问:“你怎么知道?”
老头说:“我儿子去过。”
他放下扫帚,直起腰。
“三十年前,他也是杂役。有一天,他跟我说,想去后山看看。”
他看着远处的山。
“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陈牧沉默。
老头看着他。
“你也有亲人关在那儿?”
陈牧没说话。
老头点点头。
“那就等着。等你有本事了再去。”
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我在这儿等了三十年。没等到。”
陈牧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扫着。
第二十天,陈牧又去后山送柴。
这次他故意走慢了一点,想多看看。
守门的人还是那两个,但换了班,不是上次的。
他把柴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
一只小兽从路边的草丛里探出头来。
银白色的皮毛,淡金色的眼睛。
是那头银月狐。
陈牧愣住了。
它怎么在这儿?
银月狐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它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像是在说——
跟我来。
陈牧看了看四周,没人。
他跟上去。
银月狐跑得很快,在山林里穿来穿去。陈牧跟着它,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走了半个时辰,银月狐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道悬崖。
银月狐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他。
陈牧走过去。
往下一看,愣住了。
悬崖下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地方。
不是山谷,不是树林,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有一种感觉。
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冥珠的老头说的话——
“北境那边有个裂缝,直通冥界边缘。”
冥界?
他往后退了一步。
银月狐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雾,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转身,跑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雾。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天道盯着呢。
这片灰雾,是不是也是天道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现在能碰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杂役院,天快黑了。
老周在门口等他。
“你去哪儿了?”
陈牧说:“迷路了。”
老周盯着他。
“后山那边不能乱跑,你不知道?”
陈牧说:“知道。”
老周叹了口气。
“算了。下次小心点。”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对了,有人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陈牧。
陈牧接过来。
布包很小,很轻。
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麦芽糖。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很好。你还好吗?”
陈牧的手抖了一下。
是阿禾的字。
老周说:“一个路过的人送来的。说是一个叫小七的孩子托他带的。”
陈牧把糖和纸条收好,放进怀里。
老周看着他,忽然问。
“你有媳妇?”
陈牧没回答。
老周笑了。
“看你那样,肯定有。”
他拍拍陈牧的肩膀。
“活着回去。别学我,十年了还在这儿。”
他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升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糖。
糖是硬的,硌手。
但他觉得温温的。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躺在铺位上,听着周围人的鼾声。
想着阿禾。
想着陈念。
想着铁牛。
想着周远。
想着小七。
想着那个扫地的老头。
想着那头银月狐。
想着那片灰雾。
想着天道。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活着回去。
带着陈念一起。
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块糖。
糖还在。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继续干活。
挑水,劈柴,扫地。
像一个真正的杂役。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后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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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