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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清河郡

  陈牧走了七天,到了清河郡。

  这是他第一次进郡城。

  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垒起来,抬头望不到顶。城门洞开着,有穿着铁甲的士卒把守,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他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些人。

  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着马的,有坐着轿的。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粗布,有的和他一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

  他跟着人群往里走。

  守城的士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没拦。

  进了城,耳朵一下子满了。

  吆喝声,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嗡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陈牧站在街口,有点不知道往哪儿走。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冲他喊:“小伙子,买烧饼不?刚出炉的!”

  陈牧摇摇头。

  老头又喊:“那你是住店还是找人?这条街走到头右拐,有家平安客栈,便宜。”

  陈牧点点头,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盯着看。

  他停下来,回头看。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人,站在一个摊位后面,见他回头,立刻把目光移开。

  陈牧没理,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回头,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墙。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靠墙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走进巷子,左右张望,没看见人,正愣神的功夫,陈牧从他身后走出来。

  “找我?”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陈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动,脸都白了。

  “你……你放开我!”

  陈牧看着他。

  二十来岁,脸很瘦,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好人。

  “谁让你来的?”

  瘦子说:“没……没人,我就是看你像个外乡人,想……想偷点东西。”

  陈牧盯着他的眼睛。

  瘦子被他盯得发毛,说话都结巴了。

  “真……真的,我就是个偷儿……”

  陈牧松开手。

  瘦子转身就跑,跑出巷子,头也不回。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周远说过的话——

  “北境比你想的乱。一路上什么人都有,小心点。”

  他把剑握紧,走出巷子。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平安客栈,和那个烧饼老头说的一样,便宜,一间房一晚二十文钱。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他。

  “客官打哪儿来?”

  陈牧说:“虞州。”

  掌柜的点点头。

  “去北境?”

  陈牧没说话。

  掌柜的也不追问,收了钱,给他一把钥匙。

  “后院左转第二间。晚饭在大堂吃,自己盛。”

  陈牧进了后院,找到自己的房间。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把剑解下来,放在枕头边,躺下。

  躺着躺着,忽然想起阿禾。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太阳快下山了,她应该刚从地里回来,正在烧火做饭。

  铁牛呢?应该在自己家,抱着儿子玩。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后院里有几个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苏家三少爷回来了。”

  “苏宏?他不是在青云宗吗?”

  “说是历练回来了,带了好几个宗门弟子,威风得很。”

  “苏家本来就在咱们郡势力大,这下更不得了。”

  陈牧听到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苏宏。

  那个在药田边拦着他要剑的人。

  他来清河郡了?

  陈牧把窗户关上。

  躺回去。

  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陈牧去街上买了点干粮,准备继续赶路。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苏家三少爷出城!”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陈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一队人走过来。

  最前面骑马的,正是苏宏。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上挂着那把镶玉的剑,脸上带着笑,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旁边的人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衣服,一共四个,都是筑基期。

  苏宏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陈牧。

  陈牧站在人群后面,没动。

  苏宏勒住马,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杂役院的天才吗?”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陈牧没说话。

  苏宏跳下马,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

  他走到陈牧面前,上下打量。

  “怎么,你也来清河郡?找人?”

  陈牧说:“路过。”

  苏宏点点头。

  “路过。行,路过就路过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

  “这位,可是咱们青云宗的名人。大比的时候,以练气圆满打赢了筑基后期。”

  那几个人看着陈牧的眼神变了变。

  苏宏又转回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牧没说话。

  苏宏说:“清河郡,苏家的地盘。我家的地盘。”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陈牧。

  “上次的事,我记着呢。”

  陈牧看着他。

  苏宏等了等,没等到他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行,你厉害。”

  他退后一步,翻身上马。

  “走着瞧。”

  他一扬鞭,马冲出去,带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城外。

  人群慢慢散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把干粮系好,继续往前走。

  出城,往北。

  走了半天,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个茶棚。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低着头喝茶。

  陈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头。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他看着陈牧,笑了一下。

  “你倒是警觉。”

  陈牧说:“你从城里跟到现在。”

  疤脸点点头。

  “对,跟了一路。”

  陈牧问:“谁让你来的?”

  疤脸说:“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他看着陈牧腰间的剑。

  “你那把剑,让我看看。”

  陈牧没动。

  疤脸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苏家的人。我就是想看看,能让苏宏那么惦记的剑,是什么样。”

  陈牧沉默了一下,把剑解下来,递过去。

  疤脸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还给陈牧。

  “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陈牧说:“知道一点。”

  疤脸点点头。

  “知道就好。这剑,你好好留着。”

  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苏宏那人,心眼小。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着陈牧。

  “要不要雇我当保镖?我便宜,一天一两银子。”

  陈牧摇头。

  疤脸笑了。

  “行,那你小心点。”

  他戴上斗笠,走了。

  陈牧坐在茶棚里,把那碗茶喝完。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到了清河郡的边界。

  前面是一座山,翻过去就是另一郡了。

  他找了条小路,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了。

  前面站着几个人。

  五个。

  都穿着便服,但腰上都挂着剑。

  为首的,正是那天跟在苏宏身边的一个人。

  他看着陈牧,笑了。

  “等你半天了。”

  陈牧把手放在剑柄上。

  那人说:“苏少爷让我们带句话——以后离清河郡远点。”

  陈牧说:“我只是路过。”

  那人说:“路过也不行。”

  他挥了挥手。

  四个人冲上来。

  陈牧拔剑。

  守拙。

  第一剑,挡住左边刺来的剑。

  第二剑,挡住右边劈来的刀。

  第三剑,把第三个人逼退三步。

  第四剑——

  他停住了。

  第四个人的剑,已经刺到他面前。

  他没躲。

  因为他听见了一声响。

  “当!”

  那柄剑被什么东西打飞了。

  一块石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四个人都愣住了。

  陈牧顺着石头来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疤脸。

  他坐在树枝上,晃着腿,手里还掂着一块石头。

  “五个打一个,要不要脸?”

  为首那个人脸色变了。

  “你谁啊?少管闲事!”

  疤脸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我啊,一个收了一两银子的保镖。”

  他回头看了陈牧一眼。

  “说好的一两银子,你不会赖账吧?”

  陈牧没说话。

  为首那个人盯着疤脸,看了一会儿。

  “行,你狠。我们走。”

  他带着四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疤脸站在原地,拍拍手上的灰。

  “跑得倒快。”

  陈牧走过去,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疤脸说:“不是你雇我的吗?一两银子。”

  陈牧说:“我没雇。”

  疤脸笑了。

  “你刚才没拒绝。没拒绝就是同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在手上掂了掂。

  “不过你还没给,所以不算雇。”

  他把银子收回去。

  “就当交个朋友。”

  他转身就走。

  陈牧叫住他。

  “你叫什么?”

  疤脸回头。

  “我叫陆沉舟。”

  他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陆沉舟。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翻过山,又走了五天。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有一天晚上,他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生起火,烤着干粮,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怀里。

  阿禾的那封信还在。

  他拿出来,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铁牛娶媳妇了。村里的桂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很想说话。

  想和谁说说话。

  说说什么都行。

  但他身边只有剑。

  他把剑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剑身温温的,火光映在上面,那些锈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你说,”他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剑没回答。

  但他觉得它听见了。

  第二天,继续走。

  走了半个月,终于走出了大虞王朝的疆界。

  前面是一片荒原,再往前就是北境了。

  他站在界碑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来时的路,看不见尽头。

  他把剑握紧。

  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回头。

  一个人站在界碑旁边,正看着他。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脸上的皱纹像树皮。

  他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陈牧愣了一下。

  老人开口了。

  “小子,你那把剑,借我看一眼。”

  陈牧走过去,把剑递给他。

  老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还给陈牧。

  “你是听蝉的第八任主人?”

  陈牧愣住了。

  老人说:“我是第七任。”

  陈牧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笑了,笑得很慢,像是很久没笑过。

  “别紧张。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守拙之后,是守静。守得住静,才能守得住心。”

  他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原里。

  他想起风说过的话。

  一模一样。

  他把剑握紧。

  剑更温了。

  像是在说——

  走吧。

  前面就是北境。

  ---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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