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五年
陈牧二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接了一个去青狼岭外围的任务。
不是上次那个方向,是另一边。据说有妖兽出没,需要人去查看。
他和三个外门弟子一起去的。
一个叫王虎,筑基中境,话多,自来熟。一个叫李青,筑基初境,话少,一直板着脸。还有一个是林霜。
陈牧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林霜笑了笑。
“又见面了。”
四个人一起出发。
走了两天,到了青狼岭外围。
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虎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听说这边有熊妖,二品后期的。咱们四个人,打得过吧?”
李青没说话。
林霜说:“打得过。但要小心。”
陈牧跟在后面,没吭声。
走了一个时辰,王虎忽然停下来。
“有动静。”
四个人都停了。
树林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一头熊冲了出来。
比牛还大,浑身黑毛,眼睛血红。
王虎拔剑就上。
一剑刺过去,熊一巴掌拍开,王虎连人带剑飞出去三丈远。
李青和林霜同时出手。
两柄剑刺在熊身上,只留下两道浅痕。
熊怒了,咆哮着冲过来。
陈牧拔剑。
守拙。
一剑刺出去,刺在熊的胸口。
熊停住了。
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血渗出来。
它又冲过来。
陈牧又是一剑。
守拙。
熊再停。
第三剑。
守拙。
熊倒下了。
王虎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具熊尸,又看着陈牧,嘴张得老大。
“你……你三剑就杀了?”
陈牧把剑收回鞘里。
“它本来就有伤。”
林霜走过去看,熊的腹部确实有一道旧伤,已经化脓了。
王虎走过来,拍着陈牧的肩膀。
“兄弟,厉害。”
陈牧没说话。
李青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山里过夜。
生起火,烤熊肉吃。
王虎话多,一直在说。说他的家乡,说他的梦想,说他以后要当内门弟子。
李青偶尔搭一句。
林霜坐在火边,看着陈牧。
“你那个剑法,练了多少年?”
陈牧想了想。
“三年。”
林霜愣了一下。
“三年?”
陈牧点头。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练了一辈子。”
她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陈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王虎凑过来。
“你认识她?”
陈牧摇头。
王虎压低声音:“她爹以前是内门的,后来死了。她本来可以进内门,但没进,一直在外门混着。”
陈牧没说话。
第二天,四个人往回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林霜忽然叫住陈牧。
“你等一下。”
王虎和李青先走了。
林霜站在一棵树下,看着陈牧。
“我爹死之前,说过一句话。”
陈牧等她继续说。
林霜说:“他说,剑法不是练出来的,是守出来的。”
她看着陈牧。
“我不懂他说的守是什么。但你可能懂。”
她转身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风说的话——
“你守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二十七岁那年夏天,陈牧收到了第三封信。
还是阿禾的。
信很短。
“铁牛媳妇生了个儿子。他说要认你当干爹。”
陈牧看了很久。
铁牛当爹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那天晚上,他练完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他忽然很想回青石镇。
想看看铁牛的儿子长什么样。
想看看阿禾在做什么。
想看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但他没回去。
他还要等。
等自己再强一点。
二十八岁那年冬天,陈牧突破了。
二品中境。
那天晚上,他正在练剑,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真气比以前更顺畅了,流动得更快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第二天,他去找周远。
周远用测灵石给他测了一下,点点头。
“二品中境。恭喜。”
陈牧问:“还差多少?”
周远说:“差很多。二品中境到后期,至少还要五年。”
陈牧点点头。
五年。
他等得起。
二十九岁那年春天,陈牧又去了一次青狼岭。
不是任务,是他自己想去的。
他想去找风。
沿着上次的路走,走到那间木屋前。
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空的。
炉子是冷的,桌上落了一层灰。
风走了。
陈牧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风说过的话——
“不急。慢慢来。”
他把门关上,往回走。
走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忽然想起老头。
老头也走了。
都是这样,走了就不回来。
他握紧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像是在说——
我还在。
三十岁那年秋天,陈牧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阿禾的。
是周远给他的,说是有人从北境带来的。
他打开看。
只有一行字——
“你妹妹在天剑宗,还活着。”
陈牧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去找周远。
周远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陈牧说:“我要去北境。”
周远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的境界,去了是送死。”
陈牧说:“我知道。”
周远说:“你知道还去?”
陈牧说:“她活着。”
周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我跟你去。”
陈牧摇头。
“你留下。”
周远愣住了。
陈牧说:“你死了,没人给我收尸。”
周远盯着他。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这种人……”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什么时候走?”
陈牧说:“明年春天。”
周远点点头。
“我帮你准备。”
他走了。
陈牧站在屋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还活着。”
他把信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没练剑。
他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月亮。
三十岁那年的冬天,陈牧最后一次去杂役院。
小七还在。
他看见陈牧,就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
陈牧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
小七接过来,低头看。
“你……你要走了?”
陈牧点头。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你能带我一起吗?”
陈牧看着他。
小七说:“我也想去北境找我娘。”
陈牧没说话。
小七低下头。
“我知道我不够格。我才一品中境,去了也是拖累……”
陈牧忽然开口。
“等我回来。”
小七抬起头。
陈牧说:“我找到我妹妹,就回来带你去找你娘。”
小七愣在那儿。
眼眶红了。
“你……你说真的?”
陈牧点头。
小七用力点头。
“我等你。”
陈牧转身走了。
走出杂役院,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七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块糖。
月光照在他身上,小小的一个人。
陈牧往前走。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禾站在那儿。
铁牛站在那儿。
他没回头。
这次也没回头。
三十一岁那年春天,陈牧出发了。
没有告诉很多人。
周远送他到山门口。
“活着回来。”
陈牧点头。
陆沉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路边。
他看着陈牧,只说了一句话。
“北境见。”
陈牧看着他。
陆沉舟转身走了。
陈牧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门外,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宗的山门,云雾缭绕,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握紧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他往前走。
走了三天,走到一个镇子。
有人在路边卖糖。
麦芽糖,一块一块的,用油纸包着。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买了一块。
揣在怀里,继续走。
走了七天,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很宽,很急。
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对岸是北境。
他妹妹在那儿。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剑在腰间,温温的。
像是在说——
走吧。
---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