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一介凡人的剑

第11章 守心

  陈牧在青狼岭待了三天。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那天从悬崖下来,他沿着来路走了两个时辰,发现自己又走回了原地。树是一样的树,石头是一样的石头,连地上的落叶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迷路了。

  天快黑了,他找了个山洞钻进去,生起火,坐着等天亮。

  半夜的时候,狼又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

  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远,有的近,近的就像在洞口。

  陈牧把剑握紧,盯着洞口。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晃得厉害。

  他想起了阿禾。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她说骗人,然后指着他的手说都磨出血泡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她没再说话,就陪他坐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那我等着”。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他坐在这山洞里,外面全是狼叫,他忽然很想跟她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

  就说——我还没死,还活着,还在找。

  她听不见。

  他把剑抱紧。

  剑是温的。

  狼叫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走出山洞,发现自己更迷糊了。

  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些路,但就是走不出去。

  他走了一天。

  又走了一天。

  第三天傍晚,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把水囊拿出来晃了晃,空的。

  肚子饿得发疼。

  他把水囊系回去,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笑。

  筑基初境,御剑百步,能挡筑基后期的剑,结果要死在这破山里了?

  他没笑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你跟着我,后悔不?”

  剑没回答。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跟一把剑说话,他大概是疯了。

  但老头也跟它说话。

  老头说,它选了陈牧。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远处传来一声狼叫。

  他站起来,把剑握紧。

  不管怎样,先活着。

  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

  陈牧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他看着陈牧,准确地说,看着他手里的剑。

  “你在这儿转了两天了。”

  陈牧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把剑,让我看看。”

  陈牧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停住了。

  他看着陈牧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害怕?”

  陈牧没回答。

  那人忽然笑了。

  “怕就对了。活着的人都怕死。”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陈牧。

  “跟我来。”

  他往前走。

  陈牧站在那儿,没动。

  那人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想死在这儿?”

  陈牧想了想,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个时辰,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条小路,路边有一间木屋。

  那人推开门,进去。

  陈牧站在门口。

  “进来。”

  他进去了。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泡。

  那人盛了一碗,递给陈牧。

  陈牧接过来,低头看。

  是野菜汤。

  他喝了一口。

  烫的,但能喝。

  他又喝了一口。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

  “你不怕我下毒?”

  陈牧说:“你刚才可以杀我。”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

  他看着陈牧腰间的剑。

  “那把剑,能让我看看吗?”

  陈牧犹豫了一下,把剑解下来,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陈牧说:“不知道。”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听蝉。”

  陈牧愣住了。

  听蝉?

  那个老头师弟的剑?

  那人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点点头。

  “看来你知道。”

  他把剑还给陈牧。

  “这剑的主人,我认识。”

  陈牧问:“他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

  “他是我师兄。”

  陈牧又愣住了。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三十年前,他是北境第一剑修。金丹圆满,却能越级杀元婴。他的剑法,叫听蝉九式。”

  他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死之前,把这把剑托人带走,说‘会有人来取’。”

  他回过头,看着陈牧。

  “我等了三十年,以为等不到了。”

  陈牧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练了第几式?”

  陈牧说:“第一式。”

  那人点点头。

  “守拙。练成了吗?”

  陈牧想了想。

  “应该是成了。”

  那人说:“练一遍给我看。”

  陈牧站起来,把剑抽出来,练了一遍守拙。

  很慢,很稳。

  那人看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知道这一式的核心是什么吗?”

  陈牧说:“守。”

  那人点头。

  “对,守。但守什么?”

  陈牧没说话。

  那人说:“守的不是剑,是心。”

  他看着陈牧。

  “你守的是什么?”

  陈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妹妹。”

  那人愣了一下。

  陈牧说:“她被人带走了。我要找到她。”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难怪这剑选你。”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册子。

  递给陈牧。

  陈牧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听蝉九式》。

  和他那本一模一样。

  那人说:“这是我师兄留给我的。我一直留着,等有人来取。”

  他看着陈牧。

  “现在给你了。”

  陈牧捧着那本册子,手心出汗。

  “为什么?”

  那人说:“因为剑选了你。”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这条路往东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山。”

  他回头看了陈牧一眼。

  “你妹妹叫什么?”

  陈牧说:“陈念。”

  那人点点头。

  “我帮你打听打听。”

  陈牧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挥挥手。

  “走吧。别回头。”

  陈牧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您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下。

  “我叫尘。”

  陈牧愣住了。

  尘?

  那块玉牌上的字,就是“尘”。

  他想起老头临走前留下的那块玉牌。

  上面刻着的,就是这个字。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

  “这个……是您留下的?”

  那人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是我。是我师兄。”

  他看着陈牧。

  “他叫尘。我叫风。”

  陈牧站在那儿,雨打在他身上,凉凉的。

  他忽然明白了。

  老头把玉牌留给他,是让他来找这个人。

  这个人,是老头的师弟。

  那人看着他。

  “你见过我师兄?”

  陈牧点头。

  那人沉默了很久。

  “他……还好吗?”

  陈牧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老头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纸——

  “走了。剑是你的了。”

  他说:“他走了。”

  那人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

  “他等的人,是你?”

  陈牧摇头。

  “我不知道。”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像雨里的烟。

  “那就是你。”

  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门关上了。

  陈牧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册子收进怀里,把剑系好,沿着那条路往东走。

  半个时辰后,他走出了青狼岭。

  回头一看,山还是那座山,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剑握紧。

  剑是温的。

  比雨还温。

  回到青云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牧走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周远。

  他看见陈牧,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陈牧点头。

  周远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三天。我以为你死了。”

  陈牧说:“迷路了。”

  周远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身上的衣服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

  “你淋雨回来的?”

  陈牧点头。

  周远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服,扔给他。

  “换上。”

  陈牧接过来,换上。

  周远坐在床边,看着他。

  “听说青狼岭里有阵法,会让人迷路。你遇上了?”

  陈牧想了想。

  “算是。”

  周远说:“那你怎么出来的?”

  陈牧没说话。

  周远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有人给你带话。”

  陈牧问:“谁?”

  周远说:“一个老头,让我告诉你——‘剑是你的了,好好用’。”

  他推开门。

  “早点睡。明天有任务。”

  他走了。

  陈牧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把那把剑解下来,放在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它们。

  剑还是那把剑,锈的,破的。

  册子还是那本册子,旧的,卷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它们不一样了。

  不是它们变了。

  是他自己变了。

  他想起那个叫风的人说的话——

  “守的不是剑,是心。”

  他把剑拿起来,握在手里。

  闭上眼睛。

  他想起念念站在村口的样子。

  辫子一甩一甩的,跑过来,喊他“哥你回来啦”。

  他想起阿禾揪着他衣领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

  他想起铁牛憨笑着递给他那碗粥。

  他想起周远递给他那块布,说“包上”。

  他想起老头最后留给他的那张纸。

  “走了。剑是你的了。”

  他睁开眼睛。

  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一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剑里流出来,流进他的身体。

  又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出去,流进剑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把剑,真的是活的。

  它在看他。

  也在等他。

  等了他很久。

  他把它抱在怀里。

  窗外雨还在下。

  他坐在那儿,听着雨声。

  脑子里很空。

  但心里很满。

  第二天一早,陈牧去任务堂领任务。

  发任务的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没死?”

  陈牧摇头。

  老头说:“有人托我转交这个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陈牧打开。

  里面是一颗丹药。

  四品。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欠我师兄的,还你。”

  陈牧看着那颗丹药,看了很久。

  老头说:“你认识那个人?”

  陈牧摇头。

  “不认识。”

  老头笑了。

  “不认识,送你四品丹药?”

  陈牧没说话。

  他把丹药收好,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他问:“今天有什么任务?”

  老头看了他一眼。

  “后山采药。一品灵芝。十块灵石。”

  陈牧点点头,拿着木牌走了。

  走到后山,找到那片药田。

  蹲下去,开始采药。

  太阳慢慢升高。

  他采完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哟,这不是那个杂役院的天才吗?”

  陈牧抬起头。

  苏宏站在药田边上,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看着陈牧,笑得很假。

  “听说你去青狼岭,差点死在里面?”

  陈牧没说话,继续采药。

  苏宏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那把剑,让我看看呗。”

  陈牧说:“不行。”

  苏宏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陈牧站起来。

  “我在采药。”

  他绕过苏宏,继续往前走。

  苏宏站在原地,脸色很不好看。

  他身后那两个人想冲上去,被他拦住了。

  “算了。”他说,“有的是机会。”

  他带着人走了。

  陈牧蹲在那儿,继续采药。

  但他的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守的不是剑,是心。”

  他把剑握紧。

  剑是温的。

  像是在说——

  不怕。

  傍晚的时候,他采完药,去交了任务。

  拿着十块灵石,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路边站着一个人。

  小七。

  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个东西。

  看见陈牧,他跑过来。

  “这个给你。”

  他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饼。

  陈牧看着那块饼。

  小七说:“我做的。你……你尝尝。”

  陈牧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有点糊。

  但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小七的脸红了。

  “真的?”

  陈牧点头。

  小七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慢慢吃。我回去了。”

  他跑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把饼吃完,继续往回走。

  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没人。

  他把剑解下来,放在桌上。

  把今天得到的十块灵石也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颗四品丹药拿出来。

  看了一会儿。

  又放回去。

  他想起那个叫风的人说的话——

  “你守的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他把剑拿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他把第一式练了一遍。

  守拙。

  又练了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剑停的。

  剑身上,那片玉色的地方,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在月光下一闪。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

  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守住了。”

  他愣住了。

  四处看。

  没有人。

  只有月光,风声,和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剑。

  剑身温温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在守剑。

  是剑在守他。

  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守。

  他抱着剑,站在月光下。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衣角动了动。

  他想起了很多人。

  念念,阿禾,铁牛,周远,老头,还有那个叫风的人。

  他想起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等你。”

  “活着回来。”

  “走了。剑是你的了。”

  “你守的是什么?”

  他把剑抱紧。

  剑更温了。

  他在心里说——

  我守的是她们。

  还有你们。

  还有这把剑。

  剑鸣了一声。

  细细的,轻轻的。

  像是在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明天会是晴天。

  他转身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

  ---

  (第十一章完)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