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常
陈牧从青狼岭回来的第三天,开始接任务。
不是那种危险的任务,是普通的、枯燥的、日复一日的任务——后山采药,伙房劈柴,藏经阁扫地。
周远问他:“你怎么不去接那些灵石多的?”
陈牧说:“不急。”
周远看着他,没再问。
他知道陈牧不急的是什么。
急的是去北境,急的是找妹妹。但去北境需要实力,实力需要时间。急不来。
陈牧开始了一种新的日子。
每天天亮起床,去任务堂领一块木牌。干活,领灵石,回小屋。晚上练剑,练到月亮升起来。然后睡觉。
第二天,重复。
小七有时候来找他,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一把野果子。陈牧给他灵石,他不要,跑了。
周远偶尔来,带他去演武场切磋。陈牧每次都输,但每次输完,都能多撑几招。
“你那个守拙,越来越稳了。”周远说。
陈牧点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着。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树叶从绿变黄,从黄落尽,然后又开始冒新芽。
陈牧二十五岁了。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忽然想起阿禾。
她说过“我等你”。
一年,两年,十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还是那把剑,锈的,破的。但握在手里,温温的。
“你也在等我?”他问。
剑没回答。
但他觉得它听见了。
夏天的时候,陈牧接了一个去镇上的任务。
送信。
很简单,跑一趟就行。
他走了一天一夜,到了那个镇子。把信送到,在镇上的集市里转了一圈。
有人在卖糖。
麦芽糖,一块一块的,用油纸包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卖糖的老头问:“买不买?”
陈牧摸了摸怀里的灵石。
他买了三块。
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回青云宗,天已经黑了。他没回自己屋,去了杂役院。
小七还没睡,坐在院子里发呆。
看见陈牧,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陈牧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
小七愣住了。
“这……”
“给你。”
小七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糖。
油纸上印着红字,已经有点化了。
他没舍得吃,小心地收进怀里。
陈牧转身要走。
“陈牧。”小七叫住他。
陈牧回头。
小七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眶有点红。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牧想了想。
“因为我妹也喜欢吃糖。”
他走了。
小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小七把那块糖拿出来看了很久,最后也没舍得吃,又收回去。
秋天的时候,陈牧收到了阿禾的信。
是托人带来的,薄薄一张纸,皱巴巴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很好。你还好吗?”
陈牧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天晚上,他练剑练到很晚。
守拙,一遍一遍。
剑鸣细细的,像是在陪他。
冬天来了。
雪下得很大,把整个青云宗都盖成了白的。
陈牧接不到任务了,就待在屋里,看书,练剑,发呆。
有一天,周远来找他。
“过年了,去我那儿吃顿饭。”
陈牧跟他去了。
周远的屋里有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盘菜,还有一壶酒。
陆沉舟也在。
陈牧愣了一下。
陆沉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坐。”
三个人围着炉子坐下。
周远倒酒,一人一碗。
“过年了,喝一碗。”
陈牧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第一次喝?”
陈牧点头。
陆沉舟说:“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周远说:“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陈牧想了想。
“再等等。”
周远点点头。
“等得起。”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喝酒。
窗外雪下得很大。
屋里很暖和。
那天晚上,陈牧喝醉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剑在枕头边,温温的。
他坐起来,想了很久。
想不起昨晚说了什么。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春天的时候,陈牧接了一个去后山的任务。
采药,一品灵芝。
他一个人去的,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那片药田。
蹲下去,开始采。
采着采着,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背对着他,也在采药。
他站起来,想换个地方。
那人回过头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
她看见陈牧,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来采药的?”
陈牧点头。
女子指了指旁边的药田。
“这边的我采过了,你去那边吧。”
陈牧走过去,蹲下,继续采。
采了一会儿,那女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是外门的?”
陈牧点头。
女子说:“我也是。我叫林霜。”
陈牧看了她一眼。
“陈牧。”
林霜点点头。
“我知道你。大比那个黑马,打赢了周远的。”
陈牧没说话。
林霜也不在意,继续采药。
采完,两人一起下山。
走到分岔路口,林霜忽然说:“你那个剑法,我见过。”
陈牧停下脚步。
林霜说:“我爹也会。一模一样的。”
陈牧看着她。
林霜笑了笑。
“不过他已经死了。三十年前。”
她转身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十年前。
又是三十年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夏天的时候,陈牧又去了一次后山。
不是采药,是去看一个人。
那个叫“风”的人。
他沿着上次的路走,走到那间木屋前。
门开着。
风坐在屋里,正在喝茶。
看见陈牧,他点了点头。
“来了。”
陈牧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风给他倒了一碗茶。
“练得怎么样了?”
陈牧说:“第一式稳了。”
风点点头。
“第二式开始练了?”
陈牧摇头。
风说:“不急。守拙练透,才能守静。”
陈牧问:“守静是什么?”
风想了想。
“守拙是守剑。守静是守心。”
他看着陈牧。
“你守的是什么,已经知道了。但你的心静不静?”
陈牧没说话。
风说:“你心里有事。很多事。静不下来。”
陈牧沉默。
风喝了一口茶。
“不急。慢慢来。”
陈牧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了。”
风点点头。
走到门口,陈牧忽然回头。
“那个人……叫林霜的,您认识吗?”
风的手顿了一下。
“她爹是我师兄的徒弟。”
陈牧愣住了。
风说:“听蝉剑的第四任主人。”
他放下茶碗。
“她爹死了。死之前,把剑法传给了她。但她没学,嫁人了,生了孩子,过普通日子。”
陈牧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看着他。
“你那把剑,选的人,都是放不下的。”
他挥挥手。
“走吧。”
陈牧走了。
走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忽然想起林霜的笑容。
那笑容里,好像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很多种活法。
不只是他这一种。
秋天的时候,陈牧收到了第二封信。
还是阿禾的。
这次字多了几行——
“铁牛娶媳妇了。村里的桂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牧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铁牛娶媳妇了。
他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那天晚上,他又练剑练到很晚。
守拙,一遍一遍。
剑鸣细细的,像是在问——
你想回去吗?
他没回答。
冬天又来了。
雪又下得很大。
陈牧二十五岁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大事。
没有奇遇。
没有突破。
只是活着,练剑,等人,想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忽然想起阿禾说过的一句话。
“陈牧你个木头,你就不能争气一回?”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他在心里说——
我在争气。
只是你看不见。
---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