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开始留意那个扫地的老人。

　　每天清晨，老人都会出现在后山脚下那片空地上，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落叶很多，扫完一层又落一层，他好像永远扫不完。

　　陈牧有时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老人从来不抬头。

　　第二十五天，陈牧又去后山送柴。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到那片空地。

　　老人还在那儿。

　　陈牧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您儿子叫什么？”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牧说：“我进去找人的时候，可以顺便打听。”

　　老人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他叫石敢当。”

　　陈牧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

　　老人忽然叫住他。

　　“小伙子。”

　　陈牧回头。

　　老人说：“后山那地方，不是人能进去的。你进去了，可能也出不来。”

　　陈牧没说话。

　　老人说：“我在这儿等了三十年，就是想等他出来。但我知道，等不到了。”

　　他看着陈牧。

　　“你还年轻。别为了一个等不到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陈牧说：“我等到了。”

　　老人愣住了。

　　陈牧说：“我妹妹在里面。她还活着。”

　　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牧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那儿，拿着扫帚，一动不动。

　　第三十天，陈牧遇到了麻烦。

　　那天他干完活，回到杂役院，发现自己的铺位被人占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

　　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杂役，抱着胳膊看热闹。

　　陈牧站在门口，没动。

　　老周从后面挤过来，看见那汉子，脸色变了。

　　“王……王哥，您怎么来了？”

　　那汉子叫王虎，是杂役院的一霸。陈牧听人说过，他在天剑宗干了二十年，仗着认识几个内门弟子，横行霸道。

　　王虎斜着眼睛看了老周一眼。

　　“怎么？我不能来？”

　　老周赶紧赔笑。

　　“能来能来。您有什么吩咐？”

　　王虎指了指陈牧。

　　“这小子，新来的？”

　　老周点头。

　　王虎坐起来，上下打量陈牧。

　　“听说你挺能干活？一个人顶三个？”

　　陈牧没说话。

　　王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以后你跟我干。每天多交十块灵石。”

　　陈牧说：“没有。”

　　王虎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笑起来。

　　“没有？”王虎也笑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陈牧看着他。

　　王虎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伸手去推陈牧。

　　没推动。

　　他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推动。

　　陈牧站在原地，像一棵树。

　　王虎的脸涨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围上来。

　　陈牧把手放在剑柄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干什么呢？”

　　所有人都回头看。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是那个扫地的老人。

　　王虎皱起眉头。

　　“老东西，你来干什么？”

　　老人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王虎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这孩子，我认识。”

　　王虎愣了一下。

　　“你认识？”

　　老人点点头。

　　“他替我扫过地。欠我一个人情。”

　　王虎看着他，又看看陈牧，犹豫了一下。

　　“行，给你个面子。”

　　他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老人转过身，看着陈牧。

　　“走，跟我来。”

　　陈牧跟着他走出去。

　　走到外面，老人停下来。

　　“你刚才想拔剑？”

　　陈牧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那几个人，都是筑基期。你一个人，打不过。”

　　陈牧说：“我知道。”

　　老人说：“知道还拔？”

　　陈牧说：“他们动我东西。”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陈牧从怀里摸出那块麦芽糖，给他看。

　　老人看着那块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年轻时，也有一个人给我送过糖。”

　　他看着远处。

　　“后来她死了。”

　　他把拐杖拄在地上。

　　“那几个人，你别惹。王虎认识内门弟子，你惹了他，进不去后山。”

　　陈牧点点头。

　　老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把剑，收好。别让人看见。”

　　他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糖收回去，贴在胸口。

　　糖是温的。

　　第四十天，陈牧又去了那片悬崖。

　　他自己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穿过那片树林，走到悬崖边上。

　　往下看。

　　还是那片灰雾。

　　但这一次，雾好像比上次淡了一点。

　　他仔细看。

　　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是……影子。

　　他揉了揉眼睛。

　　影子还在。

　　他往后退了一步。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别下去。”

　　他回头。

　　银月狐站在他身后，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陈牧愣住了。

　　这是它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一直跟着我？”

　　银月狐没动。

　　陈牧伸手想摸它。

　　它往后退了一步。

　　陈牧收回手。

　　银月狐看着悬崖下面，又看看他。

　　然后它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像是在说——跟我来。

　　陈牧跟上去。

　　这次它没跑，慢慢地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它停下来。

　　前面是一块大石头。

　　银月狐趴在石头旁边，用爪子扒拉了几下。

　　陈牧走过去看。

　　石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他把石头搬开。

　　下面是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念”。

　　陈牧的手抖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

　　另一面刻着两个字——

　　“活着”。

　　他把玉牌握紧。

　　这是陈念的字。

　　他认得。

　　他抬起头，看着银月狐。

　　银月狐趴在那儿，舔着爪子。

　　陈牧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她让你来的？”

　　银月狐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陈牧的眼眶红了。

　　他把玉牌贴在胸口。

　　那是温的。

　　和那块糖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后山的方向。

　　山很高，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一直在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

　　把玉牌收好。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着银月狐。

　　“你跟我回去吗？”

　　银月狐站起来，抖了抖毛。

　　然后它走过来，跟在他后面。

　　陈牧看着它。

　　“你有名字吗？”

　　银月狐没回答。

　　陈牧想了想。

　　“叫你阿银吧。”

　　银月狐打了个喷嚏。

　　陈牧不知道它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转身往前走。

　　阿银跟在后面。

　　一人一狐，走进夜色里。

　　第五十天。

　　陈牧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老周找到他。

　　“后山缺一个送饭的。你要不要去？”

　　陈牧的心跳了一下。

　　“送饭？”

　　老周点头。

　　“每天中午送一趟，送到石门那儿就行。里面有人接。”

　　陈牧问：“不进里面？”

　　老周摇头。

　　“进不去。咱们杂役，最多送到石门。”

　　陈牧想了想。

　　“我去。”

　　老周看着他。

　　“你小心点。石门那儿的人，脾气不好。”

　　陈牧点点头。

　　第二天中午，他挑着两个食盒，往后山走。

　　走到石门前，那两个人还在。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瘦高看见他，皱起眉头。

　　“怎么换人了？”

　　陈牧说：“以前那个病了。”

　　瘦高哼了一声，指了指地。

　　“放那儿，滚。”

　　陈牧把食盒放下。

　　他看了一眼石门后面。

　　石阶还是那么长，一直往上，消失在云雾里。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等等。”

　　他停下来。

　　回头一看，矮胖正盯着他。

　　“你那腰上，是什么？”

　　陈牧的手按在剑柄上。

　　“剑。”

　　矮胖走过来。

　　“什么剑？给我看看。”

　　陈牧没动。

　　矮胖的眼睛眯起来。

　　“怎么？不给看？”

　　瘦高也走过来了。

　　两人一左一右，把陈牧夹在中间。

　　陈牧看着他们。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走。”

　　三个人都愣住了。

　　陈牧回头。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后面。

　　很高，很瘦，脸上戴着一个面具，看不见脸。

　　那两个人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大人……”

　　黑袍人说：“让他走。”

　　两个人赶紧让开。

　　陈牧看着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也看着他。

　　隔着面具，陈牧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认识他。

　　他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袍人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陈牧把剑握紧。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后山等他。

　　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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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