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开始往后山送饭。

　　每天中午，挑着两个食盒，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到那道石门前。

　　瘦高和矮胖还在，每次看见他，眼神都不一样。

　　第一天是警惕，第二天是好奇，第三天是无所谓。

　　到了第十天，他们已经懒得看他了。

　　“放下，滚。”

　　陈牧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但他每次都会慢一步。

　　慢一步转身，慢一步离开，慢一步让眼睛往石门后面多看一眼。

　　石阶很长，一直往上，消失在云雾里。

　　他看不见上面有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那个黑袍人，隔几天会出现一次。

　　每次都站在不远处，戴着面具，一动不动。

　　陈牧不知道他是谁。

　　但每次他出现，瘦高和矮胖就会老实很多。

　　第十五天，陈牧送完饭往回走，走到半路，阿银从草丛里钻出来。

　　它最近一直跟着他，但很少靠近。只在没人的时候，才会露个头。

　　这次它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陈牧蹲下来。

　　“怎么了？”

　　阿银往山上方向看了一眼，叫了一声。

　　细细的，轻轻的，不像狐狸叫，像……像什么他说不上来。

　　陈牧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那个黑袍人。

　　他站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帮我们？”

　　阿银眨了一下眼睛。

　　陈牧摸了摸它的头。

　　这次它没躲。

　　第二十天，陈牧遇到了扫地老人。

　　老人还是在那儿扫地，一下一下，很慢。

　　陈牧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您知道后山送出来过活人吗？”

　　老人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牧说：“我妹妹在里面。”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扫帚，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我在这儿三十年，见过三个人从后山出来。”

　　陈牧的心跳了一下。

　　“活的？”

　　老人点点头。

　　“活的。但不如死了。”

　　他看着远处。

　　“第一个，出来的时候一直在笑，笑了一天一夜，后来死了。”

　　“第二个，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哭了三天三夜，后来也死了。”

　　“第三个，出来的时候不说话，不吃不喝，躺了七天，死了。”

　　他看着陈牧。

　　“你知道他们看见什么了吗？”

　　陈牧摇头。

　　老人说：“不知道。没人知道。但他们出来之后，眼神都变了。像……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牧沉默。

　　老人站起来，拿起扫帚。

　　“你妹妹进去多少年了？”

　　陈牧说：“四十七年。”

　　老人愣了一下。

　　“四十七年……那她要么已经死了，要么……”

　　他没说下去。

　　陈牧问：“要么什么？”

　　老人看着他。

　　“要么，她已经不是人了。”

　　他转身，继续扫地。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活着”。

　　那是她刻的字。

　　她还活着。

　　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活着。

　　第二十五天，陈牧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天他刚把食盒放下，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从石阶上面传来一声响。

　　很轻，很远。

　　但他听见了。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

　　他的心猛地揪起来。

　　他往石阶方向走了一步。

　　瘦高立刻拦住他。

　　“干什么？”

　　陈牧说：“我听见有人哭。”

　　瘦高皱起眉头。

　　“你听错了。滚。”

　　陈牧盯着他。

　　瘦高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什么看？”

　　矮胖也走过来。

　　两人又把他夹在中间。

　　就在这时，那个黑袍人出现了。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瘦高和矮胖立刻让开。

　　黑袍人走过来，走到陈牧面前。

　　他比陈牧高半个头，戴着面具，看不见脸。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她很好。”

　　陈牧愣住了。

　　黑袍人转身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很好。

　　他知道她。

　　他认识她。

　　他是谁？

　　那天晚上，陈牧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

　　他往前走，走啊走，忽然看见一个人。

　　瘦瘦的，小小的，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他走过去。

　　那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陈念。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也凹下去了。

　　但那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看着他，笑了。

　　“哥。”

　　陈牧想说话，说不出来。

　　陈念说：“我等你。”

　　她伸出手，手里握着一块糖。

　　麦芽糖。

　　陈牧伸手去接。

　　还没碰到，她就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旁边的人打着鼾。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温的。

　　他把玉牌贴在额头上。

　　闭上眼睛。

　　心里说——

　　快了。

　　第三十天，陈牧收到了第二封信。

　　是小七托人带来的。

　　信封皱巴巴的，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桂花开了。”

　　陈牧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桂花开了。

　　青石镇的桂花，每年秋天开一次。

　　阿禾每年都会在信里告诉他。

　　今年又开了。

　　他把信折好，和那块糖、那块玉牌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山的方向。

　　山很高，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也在那里。

　　都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进去的机会。

　　等一个能带她出来的机会。

　　他把剑握紧。

　　剑是温的。

　　阿银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他低头看着它。

　　“你说，我能等到吗？”

　　阿银眨了一下眼睛。

　　陈牧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

　　天快亮了。

　　他转身，躺回铺位上。

　　闭上眼睛。

　　心里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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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