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等了五天。

　　五天里，他照常送饭，照常干活，照常对瘦高和矮胖点头哈腰。

　　没人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

　　第六天夜里，他动了。

　　子时三刻，杂役院里所有人都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猪在哼哼。

　　陈牧睁开眼睛。

　　他没脱衣服，一直穿着。

　　他坐起来，把剑系在腰上，把那块玉牌和那块糖贴身收好。

　　阿银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

　　陈牧低头看着它。

　　“你留下。”

　　阿银眨了一下眼睛。

　　陈牧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没有月亮，天很黑。他沿着白天踩好的路，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

　　回头。

　　阿银跟在他后面，银白色的皮毛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

　　陈牧皱了皱眉。

　　阿银蹲下来，舔了舔爪子，一副“你赶不走我”的样子。

　　陈牧没时间跟它较劲。

　　他转身，继续走。

　　一人一狐，消失在夜色里。

　　后山脚下，那道石门还关着。

　　门口没人。

　　陈牧躲在树丛里，看了很久。

　　瘦高和矮胖不在。整条石阶空荡荡的，从下往上看，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他想起扫地老人说的话——后山出来的人，都会疯掉。

　　也想起黑袍人说的——她很好。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他得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丛里钻出来，往石阶上走。

　　刚迈出第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

　　他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继续往上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别走那条路。”

　　他浑身一僵。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很低，很轻。

　　他转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穿着黑袍，戴着面具。

　　是那个黑袍人。

　　陈牧的手按在剑柄上。

　　黑袍人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石阶上有人守着。你走不上去。”

　　陈牧盯着他。

　　“你是谁？”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

　　“你妹妹的朋友。”

　　陈牧愣住了。

　　朋友？

　　黑袍人说：“她在等你。但你不能从正门进去。”

　　他转身，往旁边的树林里走。

　　“跟我来。”

　　陈牧站着没动。

　　黑袍人回头看他。

　　“我如果想害你，你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陈牧想了想，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树林里穿行。黑袍人走得很快，对这里的地形很熟。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停在一处悬崖边上。

　　陈牧认出这个地方。

　　是阿银带他来过的那片悬崖。

　　下面还是那片灰雾。

　　黑袍人指着悬崖下面。

　　“从这里下去。”

　　陈牧往下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下面是哪儿？”

　　黑袍人说：“后山最底层。”

　　他看着陈牧。

　　“你妹妹就在那儿。”

　　陈牧的心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带她从正门出来？”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她出不来。”

　　陈牧愣住了。

　　黑袍人说：“她不是被关在里面。她是……被困在里面。”

　　“困住她的是什么？”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片灰雾。

　　“你下去就知道了。”

　　陈牧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灰雾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冥珠的老头说的话——

　　“北境那边有个裂缝，直通冥界边缘。”

　　冥界。

　　他握紧了剑。

　　“你下去过吗？”他问黑袍人。

　　黑袍人点头。

　　“下去过。差点没上来。”

　　他看着陈牧。

　　“你还要下去吗？”

　　陈牧没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活着”。

　　她把这两个字刻在玉牌上，扔上来给他。

　　她活着。

　　在下面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

　　“怎么下去？”

　　黑袍人指了指悬崖边上的一根藤蔓。

　　“抓着它，慢慢往下爬。到底之后，往东走一百步。”

　　他看着陈牧。

　　“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别回头。”

　　陈牧点点头。

　　他走到悬崖边上，抓住那根藤蔓。

　　阿银忽然跑过来，咬住他的裤腿。

　　陈牧低头看它。

　　阿银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害怕，是……担心？

　　陈牧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在这儿等我。”

　　阿银松开口，蹲下来，看着他。

　　陈牧抓着藤蔓，往下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

　　灰雾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割。

　　他闭着眼，死死抓着藤蔓。

　　往下。

　　一直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四周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松开藤蔓，往前走。

　　往东。

　　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着。

　　数到一百步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瘦，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着。

　　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牧的手抖了一下。

　　“……念念？”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脸上全是灰，眼睛凹进去，颧骨高高突起。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和他梦里一样亮。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哥。”

　　陈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四十七年。

　　从她十一岁被带走，到现在五十八岁。

　　四十七年。

　　他找了四十七年，等了四十七年。

　　终于等到了。

　　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黑影。

　　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哥，你看不见它，对不对？”

　　陈牧愣住了。

　　陈念说：“以前我也看不见。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那团黑影慢慢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陈念的身体颤了一下。

　　但她没躲。

　　陈牧的手按在剑柄上。

　　“这是什么？”

　　陈念说：“冥界的东西。它跟着我……很久了。”

　　她看着陈牧。

　　“哥，你快走。”

　　陈牧摇头。

　　“我来带你走。”

　　陈念的眼睛红了。

　　“我走不了。”

　　她指了指那团黑影。

　　“它在我身上。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陈牧盯着那团黑影。

　　它没有眼睛，但他感觉它在看他。

　　他把剑抽出来。

　　锈剑，破破烂烂的。

　　那团黑影忽然动了一下。

　　陈念愣住了。

　　“它……它在怕？”

　　陈牧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温温的，比平时更温。

　　那团黑影往后退了一步。

　　陈念的眼睛亮了。

　　“哥，你这剑……”

　　陈牧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影又退了一步。

　　陈念的身体忽然一软，往下倒。

　　陈牧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

　　陈念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却在笑。

　　“哥……你终于来了……”

　　陈牧抱着她，说不出话。

　　那团黑影站在不远处，没有再靠近。

　　陈牧低头看陈念。

　　她太瘦了，瘦得脸上的骨头都突出来。

　　但她在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牧把她抱紧。

　　“我来带你走。”

　　陈念摇摇头。

　　“我走不了。它在我身上……太久了……”

　　她抬起手，指着那团黑影。

　　“它叫……业障。”

　　陈牧愣住了。

　　业障？

　　陈念说：“是剑无痕种在我身上的。他想用我炼丹，但我体质特殊，炼不了。他就……他就让我变成这样。”

　　她喘了口气。

　　“我每天都要喂它。喂它我的血，我的命。它吃得越多，我就越瘦。”

　　陈牧的手在抖。

　　“喂了多久？”

　　陈念想了想。

　　“不记得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陈牧。

　　“哥，你能杀了它吗？”

　　陈牧看着那团黑影。

　　它站在那儿，没有五官，但他感觉它在冷笑。

　　他把陈念轻轻放下，站起来。

　　握着那把剑。

　　黑影往后退了一步。

　　陈牧往前走一步。

　　黑影再退。

　　陈牧再走。

　　黑影忽然停住了。

　　它张开嘴——不，那里本来没有嘴，但现在张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里，是无数张脸。

　　扭曲的，痛苦的，尖叫的。

　　陈牧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脸……都是人。

　　都是死在它手里的人。

　　黑影朝他扑过来。

　　陈牧一剑刺出去。

　　守拙。

　　剑刺进黑影的身体。

　　黑影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

　　无数张脸同时在尖叫。

　　陈牧的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退。

　　他把真气往剑里送。

　　剑身越来越温，越来越亮。

　　那一点玉色的光，越来越盛。

　　黑影开始扭曲。

　　那些脸一张一张地消失。

　　尖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黑影散了。

　　陈牧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陈念的声音。

　　“哥……”

　　他回头。

　　陈念坐在地上，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亮。

　　比之前更亮。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哥，你把它杀了。”

　　陈牧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那么瘦，但好像有一点血色回来了。

　　陈念忽然笑了。

　　笑得和四十七年前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牧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太轻了。

　　但她活着。

　　她活着。

　　远处传来一阵震动。

　　陈牧抬起头。

　　后山上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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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