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逃离
陈牧抱着陈念,站在原地没动。
震动从脚底传来,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走路。
很重。
很慢。
越来越近。
陈念的脸色变了。
“它醒了。”
陈牧问:“什么?”
陈念说:“守后山的东西。剑无痕养的……一头妖兽。”
她抓着陈牧的胳膊。
“哥,你快走。它来了你就走不掉了。”
陈牧摇头。
“一起走。”
陈念说:“我走不动。它在我身上待了太久,我没力气了。”
陈牧没说话,把她背起来。
陈念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捆柴。
他转身往来路跑。
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袍人。
他站在那儿,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们。
“这边。”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陈牧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震动越来越近,身后的灰雾开始翻涌。
黑袍人走得很快,在灰雾里七拐八绕,像走了几百遍一样熟。
陈念趴在陈牧背上,小声说:“哥,他是谁?”
陈牧说:“不知道。他说是你朋友。”
陈念沉默了一下。
“我不认识他。”
陈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黑袍人把他们带到一处石壁前。
石壁上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黑袍人指着裂缝。
“进去。走到头,往外跳。”
陈牧看着他。
“你呢?”
黑袍人说:“我留下。”
陈牧愣住了。
黑袍人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欠她的。”
陈念忽然开口。
“你是……石敢当?”
黑袍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念说:“扫地的石伯的儿子。我记得你。你比我早三年被抓进来。”
黑袍人没说话。
陈念说:“他们说你死了。”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是死了。这是鬼。”
陈牧和陈念都愣住了。
黑袍人慢慢转过身,把面具摘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腐烂的脸。
眼窝深陷,半边脸只剩下骨头,另外半边还挂着烂肉。
陈念倒吸一口凉气。
陈牧的手握紧了剑。
石敢当看着他们。
“我在下面死了三十年。魂魄出不去,就一直在这儿飘。”
他看着陈念。
“你刚来的时候,我看你可怜,偷偷给你送过吃的。你不记得了?”
陈念想了想。
“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枕头边有一块干粮……”
石敢当点点头。
“是我。”
陈念的眼眶红了。
石敢当把面具戴回去。
“我帮你们挡一阵。你们走。”
陈牧看着他。
“你……”
石敢当摆摆手。
“我早该走了。留在这儿,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把这个东西还给她。”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念。
是一块玉。
和她的那块一样,只是上面刻的是“石”字。
陈念接过来。
石敢当说:“我娘还在外面等我。你出去以后,告诉她……告诉她别等了。”
他转身,往震动的方向走去。
陈牧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石敢当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你那把剑,是活的。它能斩业障,也能斩鬼。”
他看着陈牧。
“下次见面,如果我还在这儿,你也帮我斩了吧。”
他消失在灰雾里。
陈牧背着陈念,钻进那道裂缝。
裂缝很窄,两边是粗糙的石壁,刮得生疼。
陈念趴在背上,一声不吭。
走了很久很久。
裂缝越来越宽,前面出现一点光。
不是灰雾的光,是真的光。
阳光。
陈牧加快脚步。
走出裂缝的那一瞬间,他被晃得睁不开眼。
阳光太亮了。
他眯着眼,往前看。
外面是一片山坡,长满了草。
远处是山,是树,是天空。
出来了。
他从冥界边缘,出来了。
陈念趴在他背上,忽然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抽抽搭搭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
陈牧把她放下来,靠在草地上。
她满脸是泪,但嘴角在笑。
“哥……我看见太阳了。”
陈牧坐在她旁边,喘着气。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好像有了一点血色。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都震了一下。
陈牧回头。
天剑宗的后山方向,涌起一团黑云。
黑云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陈念的脸又白了。
“它追出来了。”
陈牧站起来。
“走。”
他又把她背起来,往山下跑。
跑着跑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他停下来。
草丛里钻出一个银白色的脑袋。
阿银。
它蹲在那儿,看着他们,淡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陈牧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跟下来的?”
阿银没回答,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陈牧跟上去。
阿银带着他们,在山林里七拐八绕。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阿银停下来,趴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
陈牧也停下来,把陈念放下。
陈念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
陈牧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太累了。
他也太累了。
但他不敢停。
他站起来,想继续走。
陈念忽然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腕。
“哥。”
陈牧低头看她。
陈念说:“让我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陈牧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哀求。
是累。
累了几十年的那种累。
他在她旁边坐下。
“好。”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阿银趴在旁边,舔着爪子。
陈念忽然笑了。
“哥,你老了。”
陈牧愣了一下。
陈念说:“你以前没白头发的。”
陈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白的。
可能是阿禾死的时候。
可能是周远死的时候。
可能是铁牛死的时候。
也可能就是这些年,一天一天,慢慢白的。
陈念说:“我也有白头发了。”
她撩起自己的头发。
灰白的,干枯的,乱糟糟的。
陈牧看着她。
四十七年。
她在下面待了四十七年。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了拢。
“回去以后,我给你买糖。”
陈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十一岁的时候。
“我要麦芽糖。”
陈牧点头。
“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牧立刻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穿着破旧的杂役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是那个扫地的老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牧和陈念。
陈牧没动。
老人走过来,走到陈念面前,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丫头的妹妹?”
陈念点点头。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儿子……你见过吗?”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递给他。
“石敢当让我带给您。”
老人接过那块玉,看着上面那个“石”字。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他还活着?”
陈念摇摇头。
“他死了。但他的魂魄……帮我们逃出来了。”
老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站着,握着那块玉。
过了很久很久。
他把玉收进怀里,拿起扫帚。
“走吧。往东走,有一条小路,能下山。”
他转身,往回走。
陈牧叫住他。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没回头。
“我在这儿等了三十年。现在,我等他回来。”
他走了。
陈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陈念站起来。
“哥,走吧。”
陈牧背起她,继续往东走。
阿银跟在后面。
一人一狐,背着一个人,慢慢消失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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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