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比
宗门大比的日子到了。
陈牧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心里有事,睡不着。
他坐起来,把剑系在腰上。
屋里其他人还在睡。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牧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院子里没人,地上有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他站在院子中间,把剑抽出来。
练了一遍听蝉第一式。
剑很稳。
比一个月前稳多了。
收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么早?”
陈牧回头。
小七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陈牧把剑收回鞘里。
“睡不着。”
小七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你今天要去打大比?”
陈牧点头。
小七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陈牧想了想。
“怕。”
小七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牧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北境。北境那边是天剑宗。天剑宗那边,是念念。
小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在看什么?”
陈牧说:“我妹妹。”
小七不懂。
但他没再问。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山尖染成金色。
陈牧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小七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陈牧没回头。
“打大比。”
演武场在山腰上。
陈牧走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
演武场很大,大得能装下几百人。四周插着旗子,红的黄的蓝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中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坐着几个人,穿着比内门弟子还讲究的袍子。
台下站满了人。有穿灰袍的外门弟子,有穿杂役服的杂役,还有一些穿着便服的,不知道是什么人。
陈牧站在人群后面,往里看。
“让开让开!”
身后有人推他。
他往旁边让了让,看着几个人走过去。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绸缎袍子,腰上挂着一把镶玉的剑。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苏家的人吧?”
“对,苏家三少爷,苏宏。听说已经是筑基期了。”
“筑基期?那不是可以进内门了?”
“人家是来玩玩儿的,顺便露个脸。”
陈牧看着那个人走过去,什么都没说。
报名的地方在一棵老槐树下。
陈牧走过去,排队。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脸上有雀斑,一直在抖。
“你……你也是来报名的?”雀斑问他。
陈牧点头。
雀斑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第一次来。听说会死人,真的假的?”
陈牧说:“不知道。”
雀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比自己还像第一次来,就不再问了。
轮到陈牧的时候,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头也不抬。
“姓名。”
“陈牧。”
那人拿起笔,准备写。
“哪个院的?”
“杂役院。”
那人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陈牧一眼。
那眼神陈牧见过——和山门口那个灰袍年轻人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杂役院的,也来凑热闹?”
陈牧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把名字写上。
“进去吧。第一轮在那边,等着叫。”
陈牧走进演武场。
人越来越多。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高台上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紫色的袍子,头发花白,声音却很大。
“今年参加大比的,一共三百二十人。”
台下安静下来。
“规矩和往年一样。第一轮,两两对战,胜者晋级。第二轮,第三轮,直到剩下最后十人。”
他顿了顿。
“最后十人,可入外门。”
台下有人欢呼。
那人抬手,欢呼声停了。
“比武不论生死。认输可活,不认输死了,自己负责。”
陈牧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又要有死人。”
他握紧了剑。
抽签的时候,陈牧抽到了十七号。
他走到对应的场地边上,等着。
场地是临时划出来的,四四方方,用白线画着边。周围站了一圈人,有参赛的,有围观的。
第一场,两个人走进去。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拿刀,矮的拿剑。
锣声一响,两人就打起来了。
陈牧盯着看。
他没见过真正的修士打架。以前在山门外跪着的时候,只看过那些人飞来飞去。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
高的刀很快,一刀接一刀,砍得呼呼响。矮的剑慢,但每一次都能挡住。
打了三十几招,高的忽然大吼一声,刀上冒出一团光。
旁边有人惊呼:“剑气!”
矮的躲不开,被一刀劈在肩膀上,血流了一地。
他倒下去,爬不起来。
高的收刀,看着他。
“认输不认?”
矮的张了张嘴,没出声。
高的又举起刀。
“认输!”
有人喊了一声。
是裁判。
高的把刀放下,转身走出去。
矮的被人抬走了。地上留下一滩血,红的刺眼。
陈牧站在那儿,看着那滩血。
旁边有人说:“又一个废了。”
另一个人说:“没死就算好的。”
陈牧没说话。
他看着那滩血,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你会遇到比你强得多的人。他们会把你打趴下,会让你起不来。你可能会死。”
他又握紧了剑。
“十七号!”
有人在喊他。
陈牧走进去。
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胖子,圆滚滚的,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手里拿着两把斧头,斧头比他脑袋还大。
胖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杂役院的?”
陈牧没说话。
胖子笑得更欢了。
“杂役院的也敢来?你练过几天啊?”
陈牧还是没说话。
锣声响了。
胖子冲过来,两把斧头轮圆了,劈头盖脸地砍。
陈牧躲开第一斧,躲开第二斧。
第三斧躲不开,他用剑挡了一下。
“当!”
一声巨响,陈牧往后退了三步。
手麻了。
胖子又冲过来。
陈牧继续躲。
胖子砍了十几斧,一斧都没砍中。
他停下来,喘着气。
“你他娘的就会躲?”
陈牧看着他。
胖子又冲过来。
这次陈牧没躲。
他出剑了。
很慢,很笨。
听蝉第一式——守拙。
胖子的斧头砍过来,他的剑迎上去。
“当!”
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手里的斧头,愣住了。
斧刃上多了一道缺口。
陈牧的剑上,什么都没有。
胖子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剑?”
陈牧没回答。
他又出了一剑。
还是守拙。
胖子举斧头挡。
“当!”
又一道缺口。
第三剑。
“当!”
第三道缺口。
胖子的斧头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往后退,一直退到场边。
“认输!我认输!”
陈牧停住了。
他看着胖子,把剑收回鞘里。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牧转身走出去。
场边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小声说:“那是谁?”
另一个人说:“不知道。杂役院的。”
“杂役院的这么厉害?”
“谁知道,也许是运气。”
陈牧没理他们。
他走到休息的地方,坐下。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那几下震的。
他看着手里的剑。
剑还是那把剑,锈的,破的。
但握着它,他觉得踏实。
第二轮在下午。
陈牧抽到了四十三号。
这次对面是个瘦子,拿一根长枪。
瘦子一看他穿杂役服,就笑了。
“杂役院的?上午那个是你?”
陈牧点头。
瘦子的笑容收了收。
“听说你打赢了?”
陈牧没说话。
锣声响了。
瘦子长枪一抖,刺过来。
陈牧躲开。
瘦子又刺。
陈牧再躲。
瘦子刺了十几枪,一枪都没刺中。
他停下来,喘着气。
“你就知道躲?”
陈牧看着他。
瘦子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往枪上一贴。
枪上冒出一团火。
瘦子一枪刺过来,带着火。
陈牧躲开第一枪,躲开第二枪。
第三枪刺到面前,他挡了一下。
“当!”
他往后退了三步。
手更麻了。
瘦子又刺。
陈牧继续躲。
但他发现一件事——那把枪上的火,每次靠近他,都会小一点。
不是小一点,是往旁边偏一点。
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剑身上有东西在动。
那些锈,好像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一种感觉。
瘦子又刺过来。
陈牧没躲。
他一剑刺出去。
守拙。
枪和剑碰到一起。
“砰!”
枪上的火灭了。
瘦子往后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枪。
枪身上多了一道裂纹。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什么剑?”
陈牧没回答。
他又出了一剑。
瘦子举枪挡。
“砰!”
裂纹更深了。
第三剑。
“砰!”
枪断了。
瘦子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截枪,一动不动。
陈牧收剑,转身走出去。
身后一片安静。
第三轮是第二天。
陈牧抽到了六号。
这一轮的人少了,只剩下几十个。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好惹的。
他的对手是个三十来岁的人,脸上有一道疤,和他之前见过的刀疤脸不一样,这道疤是剑伤。
疤脸看着他,没笑,也没说话。
锣声响了。
疤脸出剑。
很快。
快得陈牧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躲开第一剑,第二剑差点没躲开,胳膊上被划了一道。
血渗出来。
疤脸又出剑。
陈牧继续躲。
但这一次,他躲得很吃力。
疤脸的剑太快了,一剑接一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只能一边躲,一边挡。
“当当当!”
剑碰剑的声音,一连串响。
疤脸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陈牧。
“你这是什么剑法?”
陈牧没说话。
疤脸说:“这么慢的剑法,也能挡我这么多剑?”
陈牧还是不说话。
疤脸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又出剑了。
这次更快。
陈牧挡了十几剑,手已经麻得快握不住剑了。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会输。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守得住拙,才能守得住命。”
他深吸一口气。
疤脸的剑刺过来。
他不躲了。
一剑刺出去。
守拙。
两剑碰到一起。
“当!”
疤脸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剑刃上多了一道缺口。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
陈牧的剑上,什么都没有。
疤脸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又出剑。
还是一样快。
陈牧又是一剑守拙。
“当!”
疤脸的剑上又多了一道缺口。
第三剑。
“当!”
第三道缺口。
疤脸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剑。
剑刃上三道缺口,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
“你赢了。”
他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就走。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场边爆出一阵议论。
“这人谁啊?”
“杂役院的,叫陈牧。”
“三连胜了?”
“对,三连胜。”
“下一轮对上谁?”
“不知道,抽签看。”
陈牧走出去。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扯了块布缠上。
走回休息的地方,坐下来。
旁边有个人忽然开口。
“你那个剑法,叫什么?”
陈牧转头。
是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穿着青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一把剑。剑柄上镶着一块玉,很显眼。
年轻人看着他。
“我问你剑法叫什么。”
陈牧说:“守拙。”
年轻人念了一遍:“守拙……”他点点头,“有意思的名字。”
他看着陈牧。
“我叫周远。下一轮,可能是我和你打。”
陈牧没说话。
周远站起来,拍拍袍子。
“你要是能走到那一轮,我等着你。”
他走了。
陈牧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已经偏西了。
明天还有最后一轮。
他握紧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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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