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雪压城
大秦北地,云中郡,朔风如刀。
那一年冬末,天上落下来的雪都像带着灰。风从草原深处卷过来,掠过烧焦的村寨,掠过冻裂的河面,最后压进云中郡城的城墙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尖啸,像鬼哭。
顾行舟站在县狱外,双手被木枷压得发麻,脚下的草鞋早烂了,露出的脚趾冻得青白。他脸上沾着血,唇角也裂开一道口子,风一吹,像有细针往肉里扎。
狱卒提着灯,骂骂咧咧地推搡着犯人往外走。
“都快些!磨磨蹭蹭作甚?等着胡人进城割你们脑袋吗?”
没人回嘴。
十几个囚徒缩着脖子,在狱门前排成一列,个个脸色死灰。有人还穿着破麻衣,有人脚上拖着半截铁链,走一步就发出“哗啦”轻响。
顾行舟抬起头,看见县狱外的长街已经乱了。
街市上的棚幔被狂风掀翻,胡饼摊、羊汤锅、盐行木牌倒了一地。百姓挤成一团往南城跑,哭喊声、叫骂声、牛马嘶鸣声混成一片。远处城楼上,铜锣和角号轮番响起,催命一样。
“胡骑犯边——”
“北门烽火,急报!急报!”
有骑卒从长街尽头飞驰而过,马蹄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溅起半黑不白的雪泥。那人身后插着血色小旗,旗角已经被风扯成破布。
顾行舟心里一沉。
北门若真急到这个地步,说明前线守寨多半已经没了。
三日前,廷尉府缇骑入城,奉咸阳令拿他父亲顾谦,罪名是通敌、藏逆书、私改军籍。那一夜,整个顾家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进泥里。父亲死在狱中,母亲投井,家宅被封,他这个在县署抄录律令的书吏,也一并打成罪籍。
直到现在,顾行舟都不相信父亲会通敌。
顾谦做了一辈子刀笔小吏,谨慎到连灯油多烧一分都要记账,怎么会有胆子做那等灭门的大罪?
可在大秦,罪名一旦落下来,很多时候就不必讲证据。上头的印信,比命重。
狱卒一脚踹在前头一个囚徒腿弯上,骂道:“再看也没用,今日若城破,你们都得拿去填沟。郡守有令,凡死囚、罪籍、徭役男丁,尽数发往北门助守!”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囚徒扑通跪下,拼命磕头:“官爷!官爷!小人只是偷了两袋麦子,不是死罪啊!求您放小人一条生路——”
狱卒提起棍子,劈头盖脸便打:“生路?胡人都到城下了,你跟我讨生路?”
那人被打得抱头翻滚,嘴里发出一阵狗叫般的惨嚎。
顾行舟目光扫过四周,默默记住了一切。
狱卒三人,押送役卒五人,都佩短刀;街口还有一队郡兵,约莫二十余人,已开始分发旧矛和皮甲。若是逃,现在是最乱的时候,但逃出县狱不等于逃出郡城。北门告急,四门必已戒严,罪籍之人又无路引,一旦被拿住,就是立斩。
乱世里最没用的东西,便是冲动。
活下去,得先忍。
这时,一名披甲校尉策马停在县狱前,勒缰急喝:“郡守令!今夜守城者,赦一等罪;斩首有功者,按边军例记功!”
狱卒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多了点东西。
乱兵当前,囚徒也是人命,也是能拿刀去顶缺口的肉。
押送头目走上前,陪着笑道:“校尉,都是一群罪徒,发给兵刃,只怕不稳。”
那校尉抬手就是一鞭,抽得他脸颊开裂:“不稳也得发!城若破了,你我都得死!”
说罢,他环顾众人,冷声道:“听清楚了,北门若守住,活下来的有饭吃,有机会赦罪。谁敢临阵退,斩。谁敢抢兵作乱,斩。谁能杀胡立功,赏!”
风里一时寂静。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囚徒们,眼里终于冒出一点活火。
哪怕只是赦一等罪,也比站在狱里等死强。
不多时,枷锁被解开,一堆陈旧刀矛丢在雪地上。顾行舟弯腰捡起一把秦刀,刀口崩了一小截,柄上的皮绳也松了,但至少还能杀人。
他握刀的一刻,掌心竟微微发烫。
人有时候很怪,真到了死地,反而清醒。
“都往北门去!”役卒厉喝。
囚徒们被赶成一团,跌跌撞撞往北门方向跑。沿途不断有百姓冲撞过来,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裹的老人,还有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小孩。有人被踩倒在地,转眼就被人潮踏得没了声息。
顾行舟贴着街边快走,尽量避开混乱。他看见一间布行起火,烈焰顺着旗幡往上窜,照得半条街一片通红。又看见几个郡兵在抢一户人家的羊肉和酒坛,嘴里还喊着“奉命征用”。这便是大秦边郡,平日里律法森严,到了刀兵临头时,照样有人趁乱行劫。
北门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有股怪味。
那是血味,混着皮肉烧焦、马粪、冷铁和雪水的腥苦。
还没到城门,便见一队伤兵被抬下来。有人半边脸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床;有人肚肠拖在甲外,冻得像一团发暗的脂膏;还有个少年兵抱着断臂,一边哭一边喊娘,嗓子都喊破了。
囚徒群里顿时有人腿软。
“真、真打进来了?”
“不是说北边有三座烽燧寨吗?”
“完了,完了……”
顾行舟看着那些伤兵,心里却更冷静。
烽燧寨若能顶住,伤兵不会这样成批退下来。能退成这样,说明不是小股劫掠,而是胡骑大举南下,前寨守军已经被打散了。
北门瓮城前,数百郡兵正在搬运滚木和石块。城墙上密密麻麻立着弓手,火把在风里跳动,映出一张张僵硬发青的脸。城门后不远处,几架床弩已经推出来,弩臂上结着冰。
一名黑脸军侯望着这些临时押来的囚徒,神色极差:“就这群废物?”
校尉翻身下马,冷冷道:“废物也能挡箭。先发上墙,哪里缺口大,就往哪里填。”
军侯没再多说,只是挥手让人给众囚分发皮甲。
顾行舟领到一件破旧皮甲,胸口被箭贯穿过,又草草缝补,穿上后依旧透风。他正低头系甲带,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城墙微微震颤。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北门之外,黑沉沉的雪夜里,竟亮起一片星火。那不是天上的星,而是无数火把。
胡骑到了。
一时间,城上城下都安静了一瞬。
呼吸声、风声、牙齿打颤声,全都听得见。
接着,城外响起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那声音苍凉古怪,不像中原军中的铜角,更像狼在雪原上长嗥。
“备战!”军侯猛地大吼。
弓手上墙,长矛手列阵,搬石的、运箭的、点火的,全都疯了一样动起来。几个胆小的囚徒刚想后退,便被督战兵一刀鞘砸翻。
顾行舟被推上城墙时,手心早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上战场。
脚下是冰冷的夯土城垛,前方是茫茫黑夜,而黑夜里,敌人正像潮水一样涌来。
火把越来越近,借着火光,他看见那些胡骑头戴狼皮帽,身披短甲,骑着矮壮却极快的草原马,弯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有人还举着削尖的木桩,有人拖着粗绳和钩索,显然不是来试探,而是要强攻城门。
城头有人破口大骂:“这群蛮子疯了?夜里攻城?”
旁边一个老卒啐了口唾沫:“不是疯,是饿。草原今年雪深,牛羊死得多,他们不抢就得冻死。”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已经从城外掠来。
“趴下!”
箭矢破风而至,像一群黑蜂撞上城头。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箭钉穿眼窝,从城垛后仰倒下去。又有人被箭穿喉,捂着脖子在地上蹬腿,血沫从指缝里一股股往外冒。
顾行舟死死贴在城垛后,只听耳边“笃笃笃”一阵乱响,头顶木盾已被钉出十几支箭。
“放箭!放箭!”
城上的秦弓手立刻回射。火箭拖着赤红尾焰,扑入胡骑阵中,有马匹受惊嘶鸣,人影纷乱翻滚。可来犯的敌人太多了,后头一波紧跟一波,根本看不见尽头。
顾行舟探头望去,发现胡骑正推着几辆简陋撞车往前冲,车上蒙着湿皮,显然是防火用的。
他心里一沉。
这些人不只是来劫边,而是蓄谋已久。
一名督战兵把几捆滚木推到他们脚边,厉声道:“撞车近了就推!别等它贴上门!”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原来有几十名胡骑竟趁箭雨掩护,扛着长梯冲到了城根。黑影晃动间,铁钩已经挂上女墙,几个人影飞快往上攀。
“杀!”
老卒们提矛捅下去,有人被当场刺穿胸口,惨叫着从梯子上栽下;可紧接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像杀不完似的。
顾行舟身旁一个囚徒吓得瘫软,转头便想跑,督战兵抬手一刀,直接将他砍翻在地:“退者死!”
血溅了顾行舟半张脸。
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退。
退了,就是个死。
下一刻,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猛地扒上城垛,一个胡骑借着云梯翻了上来。那人面颊瘦长,眼睛发黄,刚一落地就挥刀砍翻一名郡兵,动作凶狠得像狼。
四周乱成一团。
顾行舟甚至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他没学过杀人,只知道人在近处,刀就得往要命的地方送。
他双手握刀,狠狠扎向那胡骑肋下。
“噗”的一声闷响。
刀尖刺穿皮甲,扎进肉里,热血一下子涌到他手上,烫得惊人。那胡骑大吼一声,反手一肘撞在顾行舟脸上,撞得他眼前发黑,鼻血横流。
顾行舟却死咬着牙不退,借着身子前冲的力气,猛地把刀往里一送。
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终于跪倒下去。
顾行舟踉跄后退,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竟一时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杀人了。
第一次。
但还没等这念头落稳,又一架长梯搭上城墙,更多黑影翻涌而上。喊杀声、号角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一层层压过来,把人的魂都碾碎。
顾行舟胸口剧烈起伏,抹了把脸上的血,重新握紧刀。
风雪扑面而来,整个北门城头像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
在这口锅里,没有什么罪籍书吏,也没有什么顾家遗孤。
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盯着第二个翻上来的敌人,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既然老天还没让他死,那他就只能先把别人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