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头见血
北门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一明一灭,像一排濒死的眼。
顾行舟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心口跳得几乎要炸开,可四周的喊杀声不给他半点喘息的空隙。第二架长梯已经搭稳,又有三名胡骑接连翻上城垛,其中一人身形极壮,刚落地便挥刀横扫,逼得两名郡兵连连后退。
“顶住!别让他们站稳脚跟!”
军侯在后头嘶吼,声音已经喊得发哑。
可顶不顶得住,不是吼几声就行的。城上守兵本就不多,北门主力先前派出城外接应烽燧溃兵,回来不到一半,如今被夜袭撞了个正着,队形早被打乱。能站在这堵墙上的,不少还是像顾行舟这样的罪徒和徭役,平日连刀都没摸过几次。
顾行舟背靠城垛,尽量让自己不要陷进乱战中心。
他很清楚,第一次杀人是侥幸,是那胡骑刚翻上来立足未稳,又被郡兵吸引了注意。真要正面对上,这副瘦削身板根本拼不过那些久经厮杀的草原人。
所以他不冲,只看。
看谁露出破绽,看哪里能下手。
那壮胡一刀劈倒一名郡兵,脚步往前一踏,正要逼近另一个老卒,脚下却踩中城头积雪和血水混成的冰泥,身形微微一滑。就这一瞬,顾行舟动了。
他不是扑向那人的刀,而是扑向那人的腿。
秦刀横抹,从膝弯后狠狠割过。
皮裤裂开,血一下喷出来。那壮胡腿一软,怒吼着回身便砍,顾行舟已经先一步缩回城垛后。与此同时,旁边那老卒抓住机会,一矛从前胸捅进去,矛头直接从后背穿出。
壮胡跪倒在地,临死还在挣扎,老卒干脆一脚把他踹下城去。
“干得好!”老卒喘着粗气吼了一声,脸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顾行舟没回话,只觉得右臂发麻。
不是累,是吓的。
刚才若慢上一瞬,那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截。
城下号角又起,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像有巨兽在拿头撞门。
顾行舟从城垛缝隙往下看,见那几辆蒙着湿皮的撞车已经逼近城门,十几名胡骑缩在车后推动,箭矢射上去,多半被湿皮挡住,只有少数倒霉鬼中箭翻倒。
每撞一次,整段墙体都跟着微微一颤。
军侯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转头冲一名传令兵怒吼:“火油呢?滚石呢?南仓的火油怎么还没运来!”
传令兵哭丧着脸道:“回军侯,南仓那边也起火了,说是街上乱民冲仓,运不过来!”
“乱民?”军侯像是要吃人,“谁敢冲军仓?”
没人能回答。
这时候,城内再响起一阵骚乱,隐约竟有喊叫从内街传来。顾行舟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不对。
外头攻城,里头起乱,这绝不是单纯的胡骑南掠。
若只是抢粮抢人,胡人最多围着北门狠狠干一阵,不会挑在这等时机强攻,更不会恰好撞上城内有人冲仓纵火。
有人在接应。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行舟后背顿时发冷。
他父亲被拿的罪名里,有一条便是通敌。
眼下这城里,莫非真有人跟胡骑勾连?
“看什么!搬木头!”
一个督战兵一脚把顾行舟踹向前。顾行舟踉跄两步,和几名囚徒合力抬起一根滚木,推到城垛边上。下方正有胡骑沿梯攀爬,城上的老卒一声令下,几人同时发力,滚木轰然砸落,把整架梯子连同上头的敌人一起撞翻下去。
惨叫声从城根一路滚远。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另一边又有人大喊:“东段缺口!东段缺口!”
顾行舟跟着抬眼望去,只见北门城墙偏东一段,竟已有七八名胡骑翻上女墙,正和守兵绞杀成一团。一个年轻郡兵被弯刀劈开肩头,半边身子都差点裂开,惨叫着翻下城去。
军侯立刻调人过去,可城墙本就不宽,人一乱,反而更挤。几个新发上来的囚徒眼见那边血肉横飞,直接腿软蹲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
督战兵不由分说,提刀就砍。
头颅滚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
顾行舟咬紧牙关,心里一点点发凉。
他终于明白大秦军法为何可怕。战时的律,不是挂在县署墙上的竹简,而是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刀。你往前,未必能活;你后退,一定得死。
“你,跟我来!”
方才那个老卒一把抓住顾行舟的肩,拖着他往东段去。
老卒姓赵,城头人都喊他赵老伍,是北地边军退下来的老兵,因跛了一条腿,才被安置在郡兵营里当教头。方才那一矛能捅死壮胡,就是他干的。
顾行舟被他拖到东段时,眼前一幕比方才更惨。
两个胡骑已经站稳脚跟,借着长刀和力气优势死命往里冲,后头还有人顺着钩索攀爬。守兵虽多,却被他们压得节节后退,城垛上到处是滑脚的血。
赵老伍吼道:“先断钩索!”
说罢,他不去跟最前面的胡骑硬拼,反倒一矛戳向城垛边的铁钩。顾行舟一眼看懂,也立刻扑过去帮忙。他用刀背狠砸那条绷紧的绳索,几下没断,便转手砍钩索固定处。
下方有人正爬到一半,忽觉手上一松,连人带梯一起往下摔,撞得底下人仰马翻。
赵老伍趁机再进一步,长矛往前一送,逼得最前头那个胡骑抬刀格挡。对方力量极大,一刀震得矛杆几乎脱手。赵老伍毕竟腿脚不便,立刻露出空门。
“老赵!”旁边有人惊呼。
那胡骑狞笑一声,翻腕便斩向赵老伍脖颈。
就在这时,顾行舟猛地从侧后扑上去,整个人撞在那胡骑腰间。二人一起失衡,重重摔在城砖上。那胡骑怒骂着翻身,膝盖压住顾行舟胸口,弯刀高高扬起。
这一刀下来,顾行舟必死无疑。
可生死一瞬间,他脑子竟异乎寻常地静了。他看见对方右手举刀,左手按住自己肩膀,腰胯因发力而微微前倾,脖子下方的皮甲缝隙正敞开一线。
顾行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把手里那把崩口秦刀狠狠送了进去。
刀锋不算利,扎得很艰难,像捅进一块湿木头。
可终究是进去了。
胡骑脸上的狞笑一下僵住,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咕噜声,鲜血沿着刀身喷出来,溅了顾行舟满脸满眼。
那股腥热几乎让他作呕。
胡骑身子抽搐几下,终于软倒。
顾行舟把尸体推开,坐在原地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厉害,像是肋骨都被压断了。
赵老伍拖着瘸腿赶来,一把把他拉起:“小子,想活命就别坐着!”
这句话一下把顾行舟从发懵里拽出来。他抹了把眼,重新站稳。四周还是乱,还是血,还是不断有人从城上掉下去。可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方才那么慌了。
杀第一人时,是怕;杀第二人时,是求生。
等真见多了血,人反而会麻。
“取石!砸梯子!”赵老伍继续吼。
顾行舟跟着搬石,砍绳,推尸体,把一个个要翻上来的胡骑往下打。期间有箭从下方斜射上来,擦着他耳边掠过,把耳垂直接削掉一小块。他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都没叫出来,只是死死捂了一下,便继续干活。
城头从来不是讲英雄气的时候,谁能多站一刻,谁就是命硬。
不知厮杀了多久,城下忽然起了火。
原来是西段终于运来了几罐火油,守兵沿着城垛往下浇,点燃后正落在一辆撞车顶上。湿皮虽然挡火,却挡不住缝隙里灌进去的油火,顷刻间整辆车都烧了起来。推车的胡骑被火舌逼得四散后退,惨嚎声大片响起。
城头守兵顿时士气一振,齐声大喝:“大秦!大秦!”
顾行舟也跟着吼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像砂纸磨过。
可就在此时,城内忽然又传来更大的乱声,竟比外头攻城还近。有人从城下内街狂奔而来,边跑边喊:
“粮仓失守!”
“西市起火,有人开了里坊!”
“有贼人袭了兵曹!”
赵老伍脸色一变:“坏了,城里真有内应!”
军侯一刀劈翻爬上来的敌人,转身喝道:“谁敢乱传军情,斩!”
但这回,压不住了。
因为下一刻,北门内侧竟也响起撞击和厮杀声。显然有人从城内往门洞方向冲,要跟外面的胡骑里应外合。
“调一队人下城!守门洞!快!”军侯几乎是在咆哮。
可还没等人调走,一支冷箭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军侯颈侧。箭头从后颈透出半截,鲜血一下喷得老高。军侯捂着脖子晃了两步,轰然倒地。
城头,顿时更乱了。
主将一倒,所有人都像没了头的苍蝇。
有人喊守城,有人喊关瓮门,有人要去堵里坊,还有人干脆往后退。赵老伍咬牙骂了一句脏话,提矛就想上去稳人,可他毕竟只是个老卒,根本压不住场子。
顾行舟站在血和火之间,胸口发凉。
他忽然明白,这一夜最可怕的,不是胡骑,而是秩序在崩。
大秦最强的从来不是某一堵城、某一队兵,而是那套让所有人各守其位、不敢乱动的规矩。可一旦主将死、军令乱、城内再有人乘机作乱,这些平日看似强硬如铁的东西,就会一块块裂开。
而裂开的地方,最先死的永远是底下人。
就在顾行舟脑中念头翻涌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那个书吏家的小子,还活着?”
顾行舟猛地回头。
火光摇曳里,几个穿黑色短甲的人不知何时登上了城头。他们甲胄样式和郡兵不同,更轻,更紧,腰间短刃也是窄而直。为首那人三十来岁,面容削瘦,眼睛细长,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正在看顾行舟。
那目光,不像看守城的兵,更像在看一件早就记过名的东西。
顾行舟心里骤然一沉。
他认不出这些人,但能猜到他们来自哪里。
黑冰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