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尼斯。”
“在。”
“明天,”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学院的某个地方,“让冬妮娅带着洛恩到图书馆走走,去一趟三层。”
伊格尼斯微微一怔。
三层。
学院图书馆三层。
那个地方——他当然知道。
学院图书馆一共三层。一二层对所有学生开放。三层……需要特许。
“第三层?”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那里的武技……”
“对。”老人点头,“让他选。”
伊格尼斯沉默了一瞬。
图书馆三层收藏的,不是普通武技。
那是历代剑圣的传承、失传的古代剑术、以及只有骑士团核心成员才能接触的“核心资源”。
正常情况下,三层门口常年有人看守。没有特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但只要有冬妮娅带着——
“我明白了。”伊格尼斯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去通知冬妮娅。”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远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
月光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树下。
他没有说他在看什么。
但伊格尼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伊格尼斯轻声说,“确实不一样。”
老人没有接话。
但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得让那孩子实力尽快跟上来,毕竟......”学院长坐在转动的轮椅上,看向窗户外,“四百年前的那些东西,还是北方大陆的晃动,百年前那场骚动的预言又开始了。”
老人的嘴角深处居然透露着一副按耐不住的激动。
“学院长!”
“嗯?”
学院长疑惑的回答,正愁为什么要打断自己。
“您有没有想过——”
伊格尼斯斟酌着措辞。
“不只是我,很多人也有此感受,利西亚王国皇室那边……对雷蒙家族的态度?”
老人的目光微微一动,嘴角淡然地一笑。
“你是说——”
“这些年,王都越来越不平静了。”伊格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见的事,“贵族之间的倾轧,皇室对武力的警惕……表面上看,雷蒙学院和王都相安无事。但底下——”
他停住了。
老人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两声叹息。
“你是说,”老人缓缓开口,“他们不信任我们。”
不是疑问。是陈述。
伊格尼斯低下头。
“很正常。”
他说。
“一个拥有独立学院、独立骑士团、独立传承的家族,在王都边上存在了四百年——”
他顿了顿。
“换你是国王,你睡得安稳吗?”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利西亚王国建国多少年?”
“四百三十七年。”
“对。”老人点头,“雷蒙学院建立多少年?”
“……四百年。”
老人看着他。
“比王国只晚了三十七年。”
这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三十七年。”老人重复了一遍,“换句话说,雷蒙家族在王都边上,存在了整整四百年。”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四百年来,皇室换过几任?贵族换过几批?王都重建过几次?”
他没有等伊格尼斯回答。
“每一次,雷蒙学院都在。”
“每一次,雷蒙家族都在。”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月光。
“你说,他们能不提防吗?”
伊格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所以这些年来,皇室那边一直在——”
“不一定是恶意。”老人打断他,“更多是……忌惮。”
他顿了顿。
“但忌惮这种东西,放久了,就会变质。”
伊格尼斯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他们担心雷蒙家族在王都开枝散叶,门派的学生更多,担心信仰的人群越来越多,于是在近几年开设了王都贵族学院,专门给附近邻国的贵族一方面用于打好关系,而另一方面则是和雷蒙学院制衡,他们专门请了国内有名的顶尖学士,还不能是雷蒙学院毕业的人。”
“您是说,他们可能会——”
“不知道。”老人摇摇头,“但有一个事实,你应该知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里,是卡兹平原的北方。
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四百年前,阿斯特拉留下的不只是剑圣的名号。”
他看着窗外。
“还有封印。”
“那个遗迹——莫北大森林里的那个——里面的魔物之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涌出来,就是因为封印松动了。”
伊格尼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松动了?”
“对。”老人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百年了。再强的封印,也会被时间磨蚀。”
他顿了顿。
“这几年,松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伊格尼斯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是因为“信任”的问题。
是因为——
如果封印彻底破了……
整个卡兹平原,整个王都,整个利西亚王国——
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贵族们不知道这些。”老人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皇室也不知道。他们只看到雷蒙家族越来越强,只担心自己的权位会不会被动摇。”
他转过头,看向伊格尼斯。
“可他们不知道——”
“如果他们真的把雷蒙家族逼走,或者削弱到无力应对……”
“等封印彻底破裂的那一天,谁来挡那些魔物?”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心里。
“这几年,”老人继续说,“也就出了雷欧哈克萨那孩子。”
他顿了顿。
“再就是我还在。”
“否则——”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
“王都不可能有两个学院。”
伊格尼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雷蒙学院之所以能和王都的皇家学院平起平坐,不是因为什么“教育公平”。
是因为雷蒙家族有剑圣的传承。
是因为有他在。
是因为还有雷欧哈克萨这样的年轻一辈撑场面。
如果没有这些——
雷蒙家族的地位,早就冷落了。
“雷欧哈克萨确实优秀。”伊格尼斯轻声说,“化息期中阶,十八岁不到——这份天赋,放眼整个王国,也找不出第二个。”
老人点点头。
“可他太冷了。”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晚厕所里的画面——雷欧哈克萨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看着加尔像看一件需要清理的垃圾。
那眼神,和当年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雷蒙家族除了他,也有其他有天赋的新秀。”老人继续说,“但大多……”
他顿了顿。
“大多停留在御息期。”
伊格尼斯点点头。
御息期——凝息期之上的境界,能量开始与肉体彻底融合,达到某种“人剑合一”的状态。
冬妮娅就是御息期。
他自己也是。
以他们的年纪,能到御息期,已经算是天才了。
可是……
和雷欧哈克萨的化息期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更不用说,和老人那传说中的境界相比。
“冬妮娅那孩子确实表现出众啊。”伊格尼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御息期中阶,十五岁——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过同期的大部分人,甚至快超过我了。”
伊格尼斯微微欠身:“学生愧不敢当。”
老人摆摆手。
“你不必谦虚。”
他顿了顿。
“我只是在想——”
他看向窗外。
那棵樱花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
“洛恩那孩子,如果好好培养——”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许能达到我们都达不到的高度。”
伊格尼斯沉默着。
不是天赋。
不是血脉。
是那颗心。
那个在黑街里,被刺了两刀,却还在往前走的心。
那个在月光下,握着紫锦的手,说“约好了”的心。
那个在最后一刻,选择原谅弱者的背叛,说“走错了路,能回头,就够了。”的心。
是明知道会死,也要站出来的那一刻……
是即使刀已经刺进身体,也不肯后退的那一步……
这就是真刀真剑。
正是因为自己太软弱,才让那些崇尚暴力的坏人有机可乘。
如果我有力量,我就能让他们知道——
善良的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有尊严地活着。
老人一幕幕的回想起洛恩那晚说起的话。
“您真的不担心吗?”
老人没有说话。
伊格尼斯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
“如果洛恩真的成长起来,真的触及了那个境界……”
“雷蒙家族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皇室会容忍他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伊格尼斯以为老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里,有苦涩,有疲惫,有某种他听不懂的东西。
“伊格尼斯。”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知道吗?百年前流传着一个预言。”
伊格尼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预言?”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
“当大陆彻底晃动的那一天——”
“会有人站出来。”
“那个人——”
他顿了顿。
“不是最强的人。”
“不是最聪明的人。”
“而是——最放不下的人。”
“最放不下?恕学生不解,完全不理解什么意思。”
“去吧。”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想太多。”
“该来的,总会来。”
伊格尼斯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月光从走廊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老人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是那棵樱花树。
不是训练场。
是更远的地方——
莫北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