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森林边缘,阳光正盛。
冬妮娅勒住马,转身面向身后三十七名一年级骑士团成员。她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银色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都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个人听清。
“接下来,我们分两路。”
她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
“我带着一路,走西北线。达伦、柯蒂斯——”
她看向站在队伍侧翼的两人。
“你们各带三支小队,共三十七人,走西南线。”
达伦点了点头,粗壮的脖子上青筋微动。柯蒂斯那双过分大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笑意。
“两条路线最终汇合点,是遗迹圆环最西方的外围区域。”冬妮娅的目光扫过众人,“明白了吗?”
“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冬妮娅没有计较。她只是笑了笑,继续说:
“路上可能会遇上魔物。不过不用担心——外围区而已,引息期实力足够应付。更何况,你们身边还有监督者。”
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洛恩和紫锦的位置。
“还有问题吗?”
一个高年级的学生举起手。
“为什么冬妮娅骑士不跟我们一起走?”
冬妮娅挑了挑眉。
“因为人手分配要根据实力来。”她说,“你们这组,有达伦和柯蒂斯在,足够了。”
她笑了笑。
“怎么,舍不得我?”
那学生被噎住,周围响起一阵轻笑。
“行了。”冬妮娅收起笑容,“时间不早,出发。”
她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洛恩。
那一眼里,有洛恩读不懂的东西。
“活着回来。”她轻声说,然后一夹马腹,带着第一组人马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洛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洛恩转过头。
紫锦站在他身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走吧。”她说。
洛恩点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跟着达伦的队伍,朝西南方向而去。
正午的阳光把草原晒得发烫。
队伍在一片开阔地停下。前方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而过,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河岸边长着茂密的青草,几只马匹已经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达伦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马要喝水,人要吃饭。自己找地方歇着,别走太远。”
众人纷纷下马,各自找地方坐下。
洛恩解开背包,拿出一块干粮——硬邦邦的面包,边缘已经开始发干。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
“不好吃?”
紫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也拿着一块同样的面包。阳光落在她紫色的发丝上,给那张安静的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洛恩咽下去,摇了摇头。
“还行。就是……没什么味道。”
紫锦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这样的午饭,怎么够洛恩吃?
“我去采点东西。”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希露菲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绿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嘴角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山坡上有野草莓。”
紫锦抬起头。
“我也去。”
希露菲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行。走吧。”
两人刚要走,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紫锦小姐,请留步。”
紫锦转过身。
一个黑发少年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劲装,腰间的皮带扣上镶着银色的纹章——那是邻国某个贵族的家徽。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长得很帅,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那种。
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宫廷里行礼。
“在下夜岚,东澜国三皇子。”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紫锦脸上,“久闻紫锦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紫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岚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继续笑着说:
“不知紫锦小姐可否赏光,与在下共进午餐?在下这边备有上好的肉干和果脯,比干粮要可口得多。”
他说着,朝身后示意。
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黑发少女,和一个低着头的随从。
黑发少女正死死盯着紫锦。
她的长相很特别——典型的东方古国美人,五官精致得像瓷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暗紫色的眼眸很大,睫毛又长又密,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但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妒火。
姬野。
紫锦对上那双眼睛,只花了一秒就明白了。
又是这种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夜岚。
“谢谢。”她说,语气很平静,“但不用了。”
夜岚的笑容僵了一瞬。
“紫锦小姐——”
“我和朋友约好了。”紫锦打断他,朝希露菲的方向偏了偏头,“要去采草莓。”
她说完,转身就走。
希露菲跟在她身后,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夜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姬野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他听见:
“殿下,她太不识抬举了。要不要——”
“闭嘴。”
夜岚的声音冷下来。
姬野的话卡在喉咙里。
夜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浑身一僵。
“以后别在她面前多嘴。”
他转身离开。
姬野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痕。
“紫锦……”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给我等着。”
山坡上,灌木丛生。
莱克跟在达伦身后,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每一处可能藏着猎物的角落。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黑头发的男生,都是这次跟他一组的。
“达伦哥,”莱克压低声音问,“咱们真能打到野兔吗?”
达伦瞥了他一眼。
“怎么,不信我?”
“不是不是!”莱克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没打过猎,有点紧张。”
达伦笑了。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指了指地上的一串痕迹。
“看到没?这是野兔的脚印。新鲜的,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莱克凑过去,瞪大眼睛看了半天。
“……哪儿呢?”
达伦叹了口气。
“你眼睛是摆设吗?”
旁边几个男生忍不住笑出声。
莱克涨红了脸,正要反驳——
沙沙。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响动。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达伦抬起手,示意他们别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灌木的枝叶剧烈晃动,像有什么东西正朝他们冲过来。
莱克的眼睛亮了。
“野猪!一定是野猪!”
他压低声音,兴奋得直搓手。
达伦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
野猪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太轻了。
太……弹了?
下一秒,灌木丛被撞开。
一团蓝色的东西弹了出来。
圆滚滚的,软乎乎的,像一块巨大的果冻。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坨半透明的蓝色身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它在莱克面前停下来,轻轻晃了晃。
莱克愣住了。
“……史莱姆?”
他低头看着那团蓝色的东西,表情从兴奋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脸嫌弃。
“就这?”
他摆了摆手。
“去去去,别挡路,我还等着打野猪呢。”
史莱姆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莱克。
然后——
它动了。
快得根本看不清。
那团软乎乎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压缩,然后弹射而出,直直撞向莱克的胸口。
砰!
莱克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翻了两个滚才停下。
“哎哟——!”
他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力气怎么这么大?!”
达伦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声。
“让你轻敌。”他说,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史莱姆再低级,那也是魔物。魔物会跟你讲道理吗?”
莱克挣扎着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胸口,一脸不服气。
“我不信!再来!”
史莱姆站在原地,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笑他。
莱克和史莱姆对峙的时候,达伦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开始给其他人上课。
“史莱姆,魔物体系里最低级的存在。”他说,语气自然平淡,完全没有教学的架子,“被魔力同化的生命体,同化率开始通常在1%到5%之间。同化率越低,越弱。像这只蓝色的,同化率大概在2%左右。”
一个黑发男生举起手。
“那黑色的呢?”
“黑色的同化率高,一般4%到5%,会变异,有特殊能力。”达伦说,“绿色的最麻烦——它们会分泌粘液,还能分裂。你打死一只,它变成两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这个蓝色的……”另一个男生指了指正在和莱克对峙的史莱姆,“它会什么?”
达伦想了想。
“撞击。”
“……就这?”
“就这。”达伦点点头,“但它力气不小。普通人被它撞一下,肋骨说不定能被撞断。”
众人沉默了。
他们看着莱克——那个刚才被撞飞出去的人,此刻正一脸严肃地绕着史莱姆转圈,像是在研究什么可怕的对手。
“不过,”达伦补充了一句,“魔物这东西,最可怕的不是它们本身。”
众人看向他。
达伦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森林的阴影更深了。
“是被魔力同化的过程。”他说,“所有魔物,原本都是普通的生命。野兽、昆虫、甚至……人类。”
“一旦被魔力侵蚀,就会失去理智。只剩下暴力和对生命的憎恨。”
他的声音低下来。
“它们会攻击一切活物。会往有人烟的地方跑。会把看到的每一个人类都当成猎物。”
“如果放任不管,它们会越来越强。同化率会越来越高。最后变成真正的怪物。”
他顿了顿。
“所以——”
他看向正在和史莱姆周旋的莱克。
“每一个魔物,都必须清理。不是为了积分,是为了让它们不再祸害更多人。”
众人沉默了。
山坡上只剩下莱克的吆喝声和史莱姆弹跳的噗噗声。
莱克终于认真起来了。
他抽出腰间的短剑,双手各持一柄,摆出一个不太标准但足够认真的架势。
“来啊!”他朝史莱姆喊,“再来!”
史莱姆晃了晃。
然后弹了过来。
这次莱克没有傻站着。他侧身一让,史莱姆从他身边掠过,撞在他身后的灌木丛上,压塌了一大片枝叶。
莱克反手就是一剑。
剑锋划过史莱姆的身体,像划过一团粘稠的胶质。那蓝色的身体被切开一道口子,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在伤口处闪烁。
史莱姆转过身,又弹了过来。
莱克再次闪开,又是一剑。
这一次,他砍得更深。
史莱姆的身体开始颤抖。那层荧光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有效果!”莱克眼睛亮了,“再来!”
他冲上去,双剑齐挥。
一剑。两剑。三剑。
史莱姆终于支撑不住。
那团蓝色的身体“噗”地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莱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点不敢相信。
达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干得不错。”
莱克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正午的阳光还灿烂。
山坡另一侧,伊古那正蹲在帐篷边,研究着什么。
洛恩凑过去。
“看什么呢?”
伊古那抬起头,指了指帐篷侧面的一块布。
“这个。”
那是一块深色的帆布,缝在帐篷的侧壁上,边缘有一根细绳。洛恩伸手拉了拉,那块布被掀起来,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空间。
“这是什么?”洛恩好奇地问,“可以再搭一个小房间?”
伊古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
“……不是。”
“那是什么?”
伊古那沉默了一秒。
“厕所。”
洛恩愣住了。
“厕……所?”
“嗯。”伊古那点点头,“野外没有公厕,只能在帐篷里解决。这块布放下来,就是临时厕所。用完之后挖个坑埋起来。”
洛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
伊古那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放心,”他说,“真要用的时候,可以去外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走吧。”
“去哪儿?”
“解决一下。”
洛恩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需要——”
“刚才水喝多了吧?”伊古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快点,别磨蹭。”
洛恩站在原地,挣扎了两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灌木丛,来到小溪边。
阳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远处传来鸟鸣声,风从林间穿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洛恩站在溪边,有点不自在地东张西望。
伊古那倒是一点都不在乎。他解开腰带,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后院。
“怎么了?”他抬头看了洛恩一眼,“不习惯?”
洛恩挠了挠头。
“有点……”
伊古那笑了。
“你小时候没跟朋友一起干过这事?”
洛恩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和村里的玩伴一起在山里疯跑。跑累了,就随便找个树根解决。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那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阳光穿过树冠,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过。”他说,声音很轻,“很久以前。”
伊古那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洛恩的肩。
“那就别想了。”
他转身往回走。
洛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暖。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帐篷边,紫锦和希露菲正在铺一块布。
那块布上摆着刚采的野草莓——红彤彤的,小小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几块干粮,和一小包果脯。
“够了吗?”希露菲问。
紫锦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够。”
希露菲挑了挑眉。
“你喂猪呢?”
紫锦瞪了她一眼。
希露菲笑了。
“行行行,我再去找点。”
她转身要走,紫锦叫住她。
“等等。”
希露菲回过头。
紫锦低着头,看着那块布上的草莓,轻声说:
“谢谢。”
希露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懒洋洋的样子真诚得多。
“不客气。”
她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紫锦继续摆弄那些草莓,把它们一颗一颗摆成好看的形状。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正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很暖。
远处,莱克正抱着一只刚打到的野兔,兴高采烈地往回跑。
“今天晚上加餐!”
他的喊声在山坡上回荡。
众人抬起头,看着那个浑身是土却满脸笑容的少年,不约而同地笑了。
达伦靠在树干上,嘴角也弯起来。
“这小子……”他摇摇头,轻声说,“倒是挺能活。”
阳光正好。
风从林间穿过。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二
森林的阴影在暮色中拉长。
加埃尔站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地图。边缘已经磨损,折痕处用细密的针脚缝过,看得出被翻看了无数次。他摊开地图,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缓缓移动——那是森林西南外围的轮廓,从入口到汇合点,每一处标记都记得烂熟。
维克多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腐叶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有进展吗?”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加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变了。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水面下有什么在缓缓游动。
遥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去触碰。去感知。
森林在加埃尔的意识里铺展开来。一棵树,两棵树,一百棵树——它们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模糊,又清晰。他在找的不是树,是人的气息。那些活着的东西,会在他的感知里留下痕迹。
“如果不出意外,”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洛恩和紫锦已经沿着最外围向西南方向去了。”
维克多没说话。
加埃尔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在一条标注着浅色虚线的路线上轻轻点了点。
“最终会在西边外围和冬妮娅那些人汇合。”他顿了顿,“二班、三班的人马,还有高年级的,都在沿直线向前推进。”
“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把简单的魔物留给一年级。”加埃尔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些被遗漏的、感染程度最轻的威胁,正好拿来练手。真正危险的地方,荣誉骑士会先清理干净。”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他们像影子一样跟在队伍后面,收集情报,确认路线,摸清每一个人的底细。
洛恩·雷蒙。十三岁。塞露奈尔山区的孩子。父亲鲁伯特,母亲艾琳。实力——感息期中阶偏上。紫锦。同岁。北方大陆的血脉,紫色的眼睛和头发,特征明显。
“现在就动手?”维克多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西线。
“马车夫在哪儿接应?”
加埃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沿着地图边缘缓缓移动,从森林西侧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
“要绕过去,等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维克多皱起眉。
“那时候两边人马已经汇合了。”他说,“人多了,不好动手。胜算不大。”
加埃尔没有说话。
维克多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如拦路。只是对付一年级那些小孩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想起那晚在王都城远远看见的画面,包括上次罗塞城巷战也是她解救了洛恩。
冬妮娅从天而降的样子。雷电在她掌心跳动,精准地避开所有人,只落在该落的地方。她的境界,她对能量的掌控,那种从容到近乎优雅的战斗方式——
“那个女人太强了。”维克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忌惮,“御息期。我们惹不起。”
加埃尔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你说得对。”他说,“但他们那队人——三十九个,五个凝息期。其余的大多是感息期,初阶比较多。现在动手,胜算不大。”
维克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五个凝息期。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自己的手下,想起那些准备好的兵火,想起这一整个月的谋划。都不够。
“你的人呢?”他问。
“按原计划。”加埃尔把地图折起来,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伪装在南边和西边外围的马车夫。车上装着火器和弹药。如果全部停在同一个地方,太扎眼。”
他抬起头,看向森林深处。
“我让他们等。用通讯石联系。一有异常,立刻撤离。”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夜雾初起时的凉意。
“那就让他们进森林。”他说,“围剿。冬妮娅那边已经拉开距离了,就算有通讯石,也不可能第一时间赶到。”
加埃尔没有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森林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太冒险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那片森林里,还有别的东西。”
维克多的眼神变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加埃尔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每次探查到那气息,等我回过神,人已经不见了。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正常修炼者该有的速度。”
他顿了顿。
“不排除有强者在暗中守着。”
维克多没有说话。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加埃尔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不如趁晚上。我们这边有擅长潜伏的。”
“晚上?”维克多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丝嘲意,“你脑子冒泡了。一天的时间,足够他们赶到西边汇合。冬妮娅那队人,晚上会休息。她不可能让一群孩子在夜里赶路。”
他盯着加埃尔,目光里有一种几乎是愤怒的东西。
“你要等他们汇合之后再动手?等他们人齐了?等冬妮娅在身边?”
加埃尔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维克多,等他发完火,然后慢慢开口:
“我没有说今晚动手。”
维克多愣住了。
加埃尔把手背在身后,往森林的方向走了两步。
“今晚,我们只是看。”他说,“看他们怎么走,看他们怎么分组,看那五个凝息期的怎么分配。看清楚全貌,再决定什么时候动手。不打草惊蛇,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维克多。
“外围是草原,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不适合动手。但再往里走——”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深绿色的区域,“过渡区就不一样了。森林,山路,林间小道,高低错落。那种地方,最适合埋伏。”
维克多没有说话。
加埃尔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需要反复掂量的计划:
“你想啊,他们在前面清路。魔物是他们打的,力气是他们出的。等他们进了过渡区,人困马乏,我们在后面慢慢跟着。等天黑了,等他们松懈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环境,天时,地利,全在我们这边。”
维克多没有立刻接话。
他掏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们会收圈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等所有人都往里走,互相接应更方便。到时候一有动静,传讯石一响,人都聚过来了。而且——保不齐冬妮娅会跟他们分在一个组。”
加埃尔看着他伸过来的烟盒,没有客气,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维克多给他点上,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加埃尔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
“一定会分队。”
维克多看着他。
“这么肯定?”
加埃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着烟,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我在雷欧哈克萨身边安插了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学院的规矩,越靠近中心,魔化越严重。需要最精锐的部队先走——用封印石。那种石头白天不发光,积蓄太阳能量。一块一块埋在指定的地方,一年一换,防止封印松动。”
他吸了一口烟,火光在他指间明灭。
“但他们不是要把魔物全清干净。那太费劲了,也太危险。他们的做法是:分成小组,去核心区或者禁区边缘,把封印石埋进土里。外围不用管,遗迹里面需要埋的地方,多得数不过来。”
他看向维克多。
“到时候,每个小组都要分开行动。各自去指定的区域插封印石。夜里那些石头会发光,哪片区域亮了,人就在哪片区域。”
他把烟掐灭在树干上,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夜色里,森林里,人散开了。你一个人,对付一个小组。你说,哪个更容易?”
维克多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火星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落在地上,熄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顿了顿,“有力援助?”
加埃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森林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弧度,比今晚的月光还淡。
“对。”他说,“那位大人,代号‘风霜’届时会亲自传讯。”
他转过身,看着维克多,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亮。
“他会亲自出手。有他在,没有一个人是对手。”
维克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冬妮娅那丫头,也不够看。”
加埃尔说完,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维克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也慢慢弯起嘴角。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