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加尔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往前站了一步。
那是个接近两米的壮汉,肩膀宽得像堵墙,头发是红不红绿不绿的刺头,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疤。他赤着上身,露出满身虬结的肌肉,月光下那些伤疤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身上。
他的手里,握着两把利刃——正是洛恩父亲送给他的宝剑和扎克叔叔给的游龙。
“认识一下。”加尔歪了歪头,微笑着道,“‘屠夫’柯林。感息期中阶。去年在王都地下拳场,打死了十七个人。”
柯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把两根铁剑在手里掂了掂,觉得不顺手,然后随手一抛,丢给身后的剃着青皮头和红色油头的小弟二人。
“不用这个。”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打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用拳头就够了。”
“这位是忍者‘赫德’,跟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已经是感息期初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影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浑身漆黑的袖袍和面罩,融入了环境般,静静的矗立在那里。
身材很纤细,样子也很年轻的少年,可是背上却背着两把弯刀,不像是学院的人,双臂抱胸,虎视眈眈。
他们往前迈了迈,完全看不出太多的敌意,似乎压根不把他们当回事。
洛恩握紧了唯一绣袋里的救命稻草,不知这将演变为什么样的局面。
“等等。”
伊古那忽然开口。
他站了出来,挡在洛恩身前——那只红肿的左臂强撑着张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加尔。”他看着对面那个阴影里的少年,“我知道你,听说你的父亲是一名铁匠,对吧?”
加尔的脸色愣了一瞬,变得铁青。
“厕所那次,你说‘弱者本身就是一种罪’。”伊古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不是天生的‘强者’。你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沉默。
加尔没有说话。
但伊古那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你父亲借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打断四肢。你母亲……没救回来。”他看着加尔的眼睛,“这些事,你以为藏在黑街的阴影里,就没人知道?”
加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得意,不是嘲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得挺多。”
他往前走,和柯林、赫德并肩站在一起。
月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父亲是铁匠。”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打了一辈子铁,给王都的贵族打了二十年的马蹄铁、门环、烛台。他的手艺,连王宫里的匠人都比不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翻看。
“可那有什么用?”
“我娘生病那年,他拿不出钱抓药。去找亲戚借,亲戚说‘手头紧’;去找朋友凑,朋友说‘再等等’。最后他去了黑街,找了放贷的人。”
加尔攥紧拳头,又放下手,看着伊古那。
“三个月。就三个月,利滚利,翻了十倍。”
“我娘死的那天,那些人上门要债。他们把我爹按在地上,用铁棍殴打他的四肢。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时我却只能躲在床底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我娘躺在旁边,已经凉了。”
街道上静得能听见远处夜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后来呢?”伊古那问。
“正当我以为只能躲在床底的时候,那个男人来了。”
他顿了顿,充满了憧憬。
“他没动手。他只是看了那些人一眼。”
“就一眼。”
“那些人……跑了。”
加尔抬起头,看向众人。
“那个人叫雷欧哈克萨·雷蒙。”
众人皆是一惊,那个名字太熟悉,没人敢说话,只是郑重地听着。
那个独身一人扫荡王国地下最大帮派的人。
“他跟我说:‘弱者即是原罪。唯有站在顶点之人,才有资格定义自己的幸福。’”
“他问我:‘你想追随我吗?’”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温度——不是温暖,是某种灼热的东西。
“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没有‘善良’。没有‘好人会有好报’。”
“有的只是——”
他抬起手,慢慢握成拳头。
“力量。”
“谁的力量大,谁就能活。谁站在顶点,谁就能定义‘幸福’。”
他看着洛恩,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这就是我的光。”
“这就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沉默。
然后洛恩开口了。
“你说完了?”
加尔眯起眼。
洛恩往前走了一步。
“你娘死了。你爹被打断了四肢。你很惨。”
他又走了一步。
“你过得都那么惨了,你最终却成为了迫害你父亲的人的一伙人。”
“可那又怎样?”
“惨不是你可以欺负别人的理由。”
“惨不是你可以把别人变成你的理由。”
“惨更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加尔的眼睛。
“——你用来掩盖自己懦弱的借口。”
加尔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某种……被戳穿之后的空白。
“懦弱?”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说我懦弱?”
“你怕。”
洛恩的声音很平静。
“你怕再变回那个躲在床底下的孩子。所以你拼命往上爬,拼命欺负比你弱的人,拼命说服自己‘强者就该统治弱者’。”
他看着加尔,一字一句:
“可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踩别人来证明自己。”
加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二
“够了。”
柯林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那个两米高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颤。
“老子是来打架的,没功夫听你们磨磨唧唧的说书的。只要打一顿就好了吧!”
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小崽子们,准备好挨揍了吗?”
他俯下身,左拳擦在右掌上。唰地冲了上来。
那一瞬间,洛恩终于明白什么叫“力量碾压”。
柯林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地上。他冲过来的姿态不像是在跑,更像是一堵移动的墙——一面正在朝你倒下来的墙。
伊古那第一个迎上去,挡在洛恩面前。
他的体术在几人中是最好的,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大的力量。
但柯林不是贫民窟那些混混。
他一拳挥出去,伊古那侧身躲开——
那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
轰的一声,墙皮剥落,碎沫碎砖飞溅。
伊古那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就这一瞬,柯林的另一只手已经横扫过来。
砰——!
伊古那整个人横飞出去好几米,撞在墙上,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伊古那!”
莱克和米洛冲上去,被柯林随手一拨,像拨开一只飞虫,两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最后摔在地上。
班森躲在后面,浑身发抖,眼泪已经下来了。
“别、别打我……求你们……”
可没人理他。
柯林的目光落在洛恩身上。
“听说你是他们的头儿?”
他一步步走过来。
“听说你在厕所里,挺能说的?”
洛恩站在原地,没有退。
柯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子,你知道感息期和引息期的区别吗?”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不是想杀人,是羞辱。
洛恩侧身躲开了。
柯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有点意思。”
他第二巴掌扇过来,更快。
洛恩又躲开了。
柯林的笑收敛了。
“行啊。”
他不再玩。
他一拳砸下来。
那一拳太快,太沉,洛恩躲不开了。
他只能抬手挡——
砰!
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了好几步,右臂火辣辣地疼,像是骨头都要裂了。
但他没倒。
柯林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认真的神色。
“感息期?”他问。
“……引息期。”洛恩咬着牙说。
柯林笑了。
“引息期能接我一拳?有意思。”
他又一拳砸下来。
洛恩又接住了。
但这次,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抖。
“还能接吗?”柯林笑着问。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洛恩接住了每一拳,但他的双臂已经麻木了,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洛恩!”莱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接了!你会死的!”
洛恩没理他,反而是趁向后退的时机,伸出右拳跟他直击。
他只是看着柯林。
看着这个两米高的壮汉。
两人震得手疼,但柯林丝毫没有放慢速度,继续像子弹一样攻来。
有多少次,拳头骨头擦在一起,也有多少次拳头擦在了洛恩的脸颊数不清。
明明自己的拳头也砸在了柯林的脸上,但好像丝毫不见效,它就像一条发疯的野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到他了一样。
最终洛恩被一拳砸在脸上,倒头躺在地上。
过了几秒钟爬起来,而柯林骑在了洛恩的身上,按住洛恩的双臂。
洛恩的鼻梁已经流了不少血了,嘴角也破了。
伊古那还是喘气中,他有点站不起来。刚才挨的那一下有些重。
莱克虽然有些怕,但刚才发生的战斗有些吓住他了,完全忘了上去帮忙,就这么看着洛恩去挨揍。
只有当洛恩被骑在地上的时候,才想去旁边拉开柯林。
“小的们,别看了。”
这个时候加尔抬起手,朝身后那群黑影挥了挥。
“一起上。”
那群黑影动了。
不是一窝蜂涌上来,而是——有章法。
几人从左翼包抄,几人从右翼绕后,还有几个直接正面压上来。
加尔的人,不是乌合之众。
莱克一拳放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但第二个人紧接着就补上来,一脚踹在他腰上。他踉跄着退了几步,还没站稳,第三个已经抡起铁棒砸下来——
米洛则是开始被动的抵挡和被抱摔在地。
砰!
他抬起左臂挡住,铁棒砸在骨头上,莱克疼得他眼前一黑。
伊古那从地上爬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倒一个,却被另一个从后面勒住脖子。他挣扎着,但那人比他壮,勒得他喘不过气。
莱克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左支右绌,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
班森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哭着喊着什么,但没人听得清。
洛恩看着这个打死过十七个人的“屠夫”。
“你并不算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楚,“我见过比你更可怕的对手。”
柯林愣了一下。
“我见过一头熊。它一巴掌拍断了我的左臂,把我从悬崖上拍下去,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但最后,是我杀了它。”
柯林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洛恩深吸一口气。
“你以为你很强?你以为感息期就了不起?你以为你比以前我见到那头想要杀人的熊更可怕,更令我胆颤吗?不,我已经不会恐惧了!”
柯林松开双手,拳头像雨点一样的结结实实砸在洛恩的脸上。至少砸了三拳。
洛恩眼疾手快,像有预谋似的。
他身体往下一撤,两腿向上固定住柯林的头部位置,当作支点向后一蹬。
洛恩夹缝生存,重新爬了起来,避免了更多的伤害。
柯林的身型被扯开,束缚被突如其来的攻势挣脱开。
“来啊,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洛恩左手摆摆手,像是挑衅,紧接着握拳。
柯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戏谑,不是嘲弄,是真正的……兴奋。
“有意思。你是唯一一个像我今晚有点兴趣想试试的人。”
三
“够了。”
柯林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那个两米高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颤。
“老子是来打架的,没功夫听你们磨磨唧唧说书。”
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小崽子们,准备好挨揍了吗?”
他俯下身,左拳擦在右掌上。唰地冲了上来。
那一瞬间,洛恩终于明白什么叫“力量碾压”。
柯林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地上。他冲过来的姿态不像是在跑,更像是一堵移动的墙——一面正在朝你倒下来的墙。
伊古那第一个迎上去。
他的体术在几人中是最好的,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大的力量。
但柯林不是贫民窟那些混混。
他一拳挥出去,伊古那侧身躲开——
那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
轰的一声,墙皮剥落,碎砖飞溅。
伊古那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就这一瞬,柯林的另一只手已经横扫过来。
砰——!
伊古那整个人横飞出去好几米,撞在墙上,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他的左臂本来就有伤,此刻更是疼得抬不起来。
“伊古那!”
莱克和米洛冲上去,被柯林随手一拨——像拨开两只飞虫。两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莱克撞在路边的马车上,米洛直接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发黑。
班森躲在后面,浑身发抖,眼泪已经下来了。
“别、别打我……求你们……”
可没人理他。
柯林的目光落在洛恩身上。
“听说你是他们的头儿?”
他一步步走过来。
“听说你在厕所里,挺能说的?”
洛恩站在原地,没有退。
柯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小子,你知道感息期和引息期的区别吗?”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不是想杀人,是羞辱。
洛恩侧身躲开了。
柯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有点意思。”
他第二巴掌扇过来,更快。
洛恩又躲开了。
柯林的笑收敛了。
“行啊。”
他不再玩了。
他一拳砸下来。
那一拳太快,太沉,洛恩躲不开了。
他只能抬手挡——
砰!
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了好几步,右臂火辣辣地疼,像是骨头都要裂了。
但他没倒。
柯林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认真的神色。
“感息期?”他问。
“……引息期。”洛恩咬着牙说。
柯林笑了。
“引息期能接我一拳?有意思。”
他又一拳砸下来。
洛恩又接住了。
但这次,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抖。
“还能接吗?”柯林笑着问。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洛恩接住了每一拳。但他的双臂已经麻木,呼吸已经乱了,视野开始模糊。拳头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
“洛恩!”莱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接了!你会死的!”
洛恩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柯林。
看着这个两米高的壮汉。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柯林脸上!
砰!
柯林的脸被打偏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着洛恩。
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点疼。”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愤怒,是兴奋。
接下来的一切,洛恩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躲开一些,挡住一些,但更多的砸在身上、脸上。鼻梁断了,血糊了满脸,嘴里全是铁锈味。
但他没有倒下。
每一次被击倒,他都爬起来。
每一次爬起来,他都再冲上去。
莱克看得眼眶发红,想冲上去帮忙,却被两个人按住。米洛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脑勺的伤让他一阵阵发晕。伊古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用尽全力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班森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突然,洛恩被柯林一拳砸在脸上,仰面倒下。
柯林骑在他身上,按住他的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下,洛恩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鼻梁歪了,嘴角裂开,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把世界染成红色。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楚,“我见过比你更可怕的对手。”
柯林愣了一下。
“我见过一头熊。它一巴掌拍断了我的左臂,把我从悬崖上拍下去,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但最后,是我杀了它。”
柯林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洛恩深吸一口气。
“你以为你很强?你以为感息期就了不起?你以为你比我杀的那头熊更可怕?”
他看着柯林的眼睛。
“不。”
“我已经不会恐惧了。”
柯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戏谑,不是嘲弄,是真正的……兴奋。
“有意思。”
他松开一只手,握紧拳头,对准洛恩的脸。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扛多久。”
第一拳砸下来。
洛恩的头重重撞在地上,眼前发黑。
第二拳。
世界在摇晃。
第三拳。
洛恩的视野里,开始出现紫色的光。
不是幻觉。
是紫锦教他的那个东西——
视反应神经强化。
世界,突然变慢了。
他能看清柯林拳头落下的轨迹,看清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
但他的意识,还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腿向上抬起,夹住柯林的头部——
然后,猛地向后一蹬!
柯林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翻倒。
洛恩趁机从他身下挣脱出来,踉跄着站起来。
月光下,他浑身是血,双臂垂在身侧,摇摇欲坠。
但他站着。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柯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洛恩,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
“有意思。”他说,“你是我今晚唯一一个想认真打的人。”
他握紧拳头,朝洛恩走过去——
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人群中窜出。
不是柯林。
是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忍者服,身材精瘦,动作快得像鬼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他的双手握着两柄弯刀,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淬过麻药的痕迹。
感息期。
加尔的人里,有两个感息期。柯林是其一,这个,是其二。
“看来都不需要我出手了。”赫德冷冷地说,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带着某种残忍的戏谑,“都什么年代了,帮派打架还用铁管和拳头?真野蛮。”
他顿了顿,将双刀在胸前交叉,刀刃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不应该是真刀真剑的比拼吗?”
他没有冲向洛恩。
他冲向的是——
伊古那。
那个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不——!”
洛恩的喊声撕破夜空。
他想冲过去。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双臂麻木,双腿发软,刚才接下柯林十几拳的代价,此刻全部涌上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弯刀刺向伊古那的咽喉。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月光下,刀刃泛着幽蓝的光,一寸一寸逼近。伊古那的瞳孔收缩到极致,拼尽全力偏头——
刀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一道血线。
温热的液体溅在脖子上,顺着锁骨往下淌。
伊古那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只感觉到热。
赫德没有停顿。
反手,又是一刀。
直取咽喉。
这一刀,伊古那躲不开了。
他已经偏到极限,身体失衡,无处借力。刀刃直奔喉结而来,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死亡。
千钧一发——
砰!
一个人影撞了过来。
不是撞赫德,是撞伊古那。
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弯刀擦着那人的后背划过,“嗤啦”一声——衣服撕裂,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道血痕从肩胛斜拉到腰侧。
是莱克。
他刚才被人按着,挣不开。但看见那一刀刺向伊古那的时候,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按住他的人,冲了过来。
“莱克!”伊古那瞪大眼睛。
“快跑……”莱克的声音发抖,但他死死护在伊古那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跑啊……”
他的后背在流血,他的手臂在发抖,他怕得嘴唇都在打颤。
但他没有让开。
伊古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平时嘻嘻哈哈、最爱抢菜吃的莱克,那个被揍了一顿就躺在地上哼哼的莱克,那个……此刻背上的血已经浸透衣服的莱克。
“你这个……”伊古那的声音哽住。
赫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有意思。”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一个废物,替另一个废物挡刀。”
他抬起双刀。
“那就一起杀。”
刀光落下——
砰!
一道人影从侧面撞过来。
不是撞赫德,是撞向那两把刀。
是班森。
他张开双臂,挡在莱克和伊古那身前。
刀光停在他眼前一寸。
赫德收回刀,歪了歪头。
“又一个送死的?”
班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我……我……”
他说不出话。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站在加尔面前,接过那几枚银币。
想起自己说“我会帮你们盯着他们”。
想起自己编的邀请他们到夜光餐厅吃饭的借口。
想起洛恩他们信任的眼神。
这一切都是加尔的威胁,保证以后不受到霸凌。
“我……”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对不起。是洛恩?是莱克还是米洛?是伊古那?还是他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开。
不能再让开。
赫德看着这三个少年。
一个倒在墙边,满脸是血,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身后的人。
一个挡在身前,背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校服,嘴唇发白,却没有退一步。
一个刚站起来的,浑身发抖,满脸是泪,却张着双臂挡在最前面。
“有意思。”他说。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
他抬起刀。
“那你们三个,一起死吧。”
“住手。”
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赫德转过头。
月光下,洛恩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鼻梁歪了,嘴角裂开,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把世界染成红色。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刚才接下柯林十几拳的代价,此刻全都写在身上。
但他站着。
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洛恩……”莱克的声音发抖,“你别过来……你会死的……”
洛恩没理他。
他走到赫德面前,停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血还在往下淌,滴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他看着赫德的眼睛,没有躲。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真刀真剑的比拼?”
赫德没有回答。
洛恩抬手,指向伊古那,指向莱克,指向米洛。
“他们,没有刀。”
他又指向自己。
“我,也没有刀。”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扯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但他还是在笑。
“但你刚才,想用刀杀他们。”
赫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洛恩深吸一口气。
“你没有资格谈‘比拼’。”
“你没有资格谈‘真刀真剑’。”
“你只是一个……拿着刀,对着手无寸铁的人,下杀手的懦夫。”
赫德的眼神变了。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愤怒。
是被戳穿的……那一瞬间的空白。
“我见过比你强的人。”
“我见过一个人,一个人扫平了整个王都的地下帮派。”
“他用的不是刀,是剑。”
“他杀人,但他从不杀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他看着赫德的眼睛。
“你,不配和他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戏谑,是某种被戳破之后,反而放开的……疯狂。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配。”
他抬起刀。
“但你现在,也没有还手之力。”
刀光落下——
洛恩没有躲。
他迎着刀光,往前走了一步。
噗。
刀锋刺入腹部。
洛恩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倒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
银白色的刀刃,从腹腔进去,从后背出来。
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一滴。
两滴。
啪嗒。啪嗒。
落在石板路上。
“洛恩——!”
伊古那的声音撕破夜空。
莱克的眼泪夺眶而出。
米洛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已经听不清。
班森从墙角抬起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
加尔愣住了。
柯林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赫德,握着刀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
洛恩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全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赫德。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苦,但确实是笑。
“你以为……”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倒下?”
赫德的瞳孔收缩。
洛恩抬起手,握住刺入自己腹部的刀身。
刀刃割破手掌,血从指缝涌出来。但他没有放手。
他握着刀,看着赫德。
“我告诉你……什么叫真刀真剑。”
“真刀真剑,是……”
他深吸一口气。
“是在我最重要的人,被威胁的时候……”
“是明知道会死,也要站出来的那一刻……”
“是即使刀已经刺进身体,也不肯后退的那一步……”
他看着赫德的眼睛。
“这就是真刀真剑。”
“你,一辈子都不会懂。”
赫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抽出刀。
“嗤——”
刀身从洛恩腹部抽出的那一刻,血涌了出来。洛恩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用手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完全倒下。
血,从指缝往下淌。
但他抬起头。
看着赫德。
“来啊。”他说,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再来一刀。”
赫德握紧刀柄。
第二刀,刺入。
噗。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
洛恩的身体猛地一颤,单手撑地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他没有倒。
他抬起头。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服上,和腹部的血混在一起。
但他还是抬起头。
看着赫德。
看着加尔。
看着那些黑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紫锦。”
那个名字。
在血泊中,轻轻响起。
加尔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洛恩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抬头。
他看见赫德的刀,还握在手里。
他看见那些手下的眼神——开始动摇,开始不安,开始……
害怕。
不是怕赫德。
是怕那个少年。
那个被刺了两刀,却还没有倒下的少年。
加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躲在床底下的孩子。
那个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的孩子。
那个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断四肢,母亲躺在旁边已经凉了,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他看着洛恩。
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够了。”
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加尔往前走了一步。
“赫德,收刀。”
赫德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收刀。”加尔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重了。
赫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刀收回了鞘。
加尔走到洛恩面前,蹲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着洛恩。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赢了。”
洛恩抬起头,血从他的眉骨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什么?”
“我说,你赢了。”加尔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之前的戏谑,没有嘲弄,“本来我只是想让你们交点保护费,以后见了面知道该怎么做。但你……”
他顿了顿。
“你非要这样。”
他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把他的剑还回去。”
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把那几柄剑放在地上——洛恩的父亲赠的剑,扎克送的游龙,伊古那的短剑,莱克的佩剑。
加尔看着洛恩。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他顿了顿。
“只是你的几个朋友,今天要么像你一样卸下来几个身体零件,要么老老实实交保护费。”
见效果达到,加尔已经不想再折磨洛恩了,想放他离开。
五
“你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够可以了。走吧。”
洛恩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血还在流,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加尔。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加尔的语气很平淡,“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我放过。但他们——”
他又指了指伊古那。
“该交的交,该挨的挨。”
洛恩沉默了。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腹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还在往外渗,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用刀子在身体里搅。
但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比疼痛更清晰。
走。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走是什么意思?
站起来,转身,离开这条街。回到学院,躺到床上,明天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多简单。
多正常。
这才是正常人该做的选择。
他前世就是这么做了一辈子。
遇到跨不过的坎,就转过身,把自己锁起来。以为只要不看,苦难就不存在。以为只要躲,就不会受伤。
然后呢?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自己拿到高分试卷的那一天。
然后他一个人躺在铁轨上,听着火车汽笛越来越近。
然后他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紫锦,遇到那些愿意对他伸出手的人。
他想起伊古那。
今天上午,厕所里,伊古那第一个站出来挡在班森面前。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伊古那根本不认识班森。但他就是站出来了。
后来伊古那对自己说:“不是因为你姓雷蒙。是因为你站出来了。”
这个人,懂什么叫“站出来”。
他想起莱克。
晚上吃饭的时候,莱克一直在笑,一直在抢菜吃,一直在逗班森。洛恩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前世,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没有和同龄人一起,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听他们斗嘴,看他们抢菜。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朋友”是这种感觉。
后来莱克用自己的后背,替伊古那挡了一刀。
那个嘻嘻哈哈、最爱抢菜吃的莱克,那个被揍了一顿就躺在地上哼哼的莱克——他用身体挡住刀的时候,在发抖,嘴唇发白,但没有让开。
他想起米洛。
米洛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抱怨他们不等他,一直在夸酱料真绝,一直在问“明天什么课”。
他瘫坐在地上的时候,浑身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没有跑。
他还在那里。
他想起班森。
那个捧着银币请客的班森。
那个被自己把钱推回去时,眼泪流了一脸还在努力笑的班森。
那个刚才张开双臂,挡在刀前面,浑身发抖,满脸是泪的班森。
他说不出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刀。
后来洛恩才知道,是他把大家引到这里的。
是加尔的威胁,是保证以后不受霸凌的交换。
他是叛徒。
但他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刀前面。
洛恩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事。
他只知道,班森张开双臂的那一刻,像极了那个躲在楼梯角落捂住嘴巴痛苦抽泣的孩子。
那个捂住嘴,不敢出声的孩子。
那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班森和他不一样。
班森站出来了。
洛恩跪在血泊里,想着这些人。
一天。
他们认识只有一天。
但这一天里,他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前世一辈子都没得到的东西——
伊古那给他的是“勇气”。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权衡、该站出来就站出来的勇气。
莱克给他的是“温暖”。那种有人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抢菜的温暖。
米洛给他的是“陪伴”。那种即使什么都做不了,也要留在你身边的陪伴。
班森给他的是“救赎”。那种即使走错了路,也能在最后一刻回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刀的救赎。
这些东西,前世他都没有。
前世他只有背叛、冷漠、和自己锁在房间里的孤独。
他花了整整一辈子,才学会什么叫“站出来”。
而这些人——这些刚认识一天的人——他们好像天生就会。
洛恩忽然想笑。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前世他活了那么多年,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
这一世,一天之内,就给了四个。
他看着加尔,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很苦,却让加尔的眼神微微收缩。
“你让我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丢下他们,自己走?”
加尔的眉头皱起来。
“你疯了?你为他们拼命,他们能给你什么?”
加尔歇斯底里的怒吼起来。
洛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但他慢慢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血从腹部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双臂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站着,看着加尔。
“你让我走?”
“你让我丢下他们,回去?”
“你让我……再当一次懦夫?”
加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我前辈子,当了十多年的人生。”
洛恩往前走了一步。
血,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痕迹。
“我已经不当了。”
他又走了一步。
“今天,我要勇敢一次。也是跟过去只能被霸凌的自己,彻底告别的时候。”
他看着加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
加尔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看着眼前的洛恩。
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却还在往前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躲。
有些人,躲了一辈子,然后决定再也不躲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赫德。
“你看着办吧。”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我劝不住。”
赫德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两柄还在滴血的弯刀。
他看着洛恩。
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没有任何情绪。
“但有一件事,我听懂了。”
“你不肯走。”
他抬起刀。
“那就别走了。”
刀光落下。
洛恩看着那道刀光逼近。
他没有躲。
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闭眼。
他只是想——
伊古那,莱克,米洛,班森。
他们还在身后。
他还站着。
就够了。
刀锋,砍向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