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真是万幸,还好被我们赶上了!”
话音未落,天穹中一道雷光乍现,劈开夜色,直直坠落。
那道光落在洛恩身前。
赫德的双刀还悬在半空,刀锋距洛恩的胸膛不过一寸——却再也落不下去了。
冬妮娅单手执剑,稳稳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剑刃与弯刀相撞的瞬间,火星四溅,照亮了她冷峻的侧脸。
她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洛恩,眼神里的冷厉瞬间化开,只剩下心疼。
“小洛恩,你还好吗?”
洛恩躺在地上,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看见表姐的脸,嘴角竟扯出一个笑。
“表姐……你怎么来了?”
“每次见你,你都在挨打。”冬妮娅语气里带着心疼的责备,“伤得怎么样?”
“腹腔中了两刀,刀口不深……我捏碎了治疗石,血已经止住了。”
“那就别动。”冬妮娅单膝跪地,手轻轻按在他肩上,“躺着,防止伤口裂开。很快就好了,洛恩,坚持住。”
她抬起头,看向赫德。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温柔都消失了。
赫德心头一凛。
感息期的感知能力让他本能地向后跃起——空翻,落地,单手撑地,再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
太快了。那个女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杀气。
是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从夜色中掠出。
紫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划出残影。她沿着街道两侧的屋顶跳跃,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瓦片边缘,像一只夜行的猫。
紫锦。
她落在屋檐上,目光向下扫去——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洛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双手捂着腹部。血,正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淌。
一滴。两滴。
啪嗒。啪嗒。
紫锦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向腕间的双月珠。
那颗珠子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流转,而是忽明忽暗,像一颗慌乱的心跳。
一暖,一寒。
那暖意,此刻正紊乱地跳动。
洛恩的热息……不稳定。
他受伤很重。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刺进紫锦的胸口。
但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那一瞬间的表情。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叠,开始催动那个准备了整整一路的魔法。
——跳动的除颤仪。
幽蓝色的核心在她掌心凝聚,淡蓝色的电弧环绕其间,像一颗心脏在跳动。这魔法她研究了很久,灵感来自某次和洛恩闲聊时,他随口说的一个词。
“除颤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词。记住了他说这个词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于是她把它变成了魔法。
一颗会在敌人之间弹跳、麻痹神经、却不会真正伤人性命的雷电球。
她需要时间准备。刚才在路上,她一直在准备。
现在,够了。
“去。”
她轻声道。
那颗幽蓝色的球体从她掌心飞出,砸向人群——
轰!
电流炸开。
以冬妮娅和紫锦为中心,雷光向两侧蔓延。柯林被电得浑身僵直,赫德后退的脚步慢了一拍,加尔和他的手下们纷纷瘫软在地。
连伊古那、莱克、米洛、班森也没能幸免——他们被电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麻。
“小笨蛋!你误伤队友了!”冬妮娅回头瞪她。
紫锦从屋檐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洛恩身边。她甚至没看冬妮娅一眼,只是蹲下身,伸手去探洛恩的额头。
“啰嗦,我有分寸。”她说,声音很轻,“只是麻痹而已,死不了。”
她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谁让他们把洛恩从我身边带出去的。”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冬妮娅听出来了。
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谁敢伤害洛恩?”
又一个声音从街道尽头传来。
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冬妮娅。
紫锦。
洛恩看着她们,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轻,很苦,扯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一点,但他还是在笑。
“紫锦……表姐……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紫锦没回答。
她只是蹲下身,把洛恩轻轻扶起,然后——将他拥进怀里。
不是普通的搀扶。是真正的拥抱。
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环过他的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
洛恩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控制着的力道——既想抱紧,又怕弄疼他的伤口。能感觉到她轻轻颤动的肩膀,和她埋在他颈侧时,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她的心跳很快。
比任何时候都快。
“紫锦……”
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感觉到了——她的眼泪。
温热的,一滴,落在他的颈窝。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让那些眼泪全部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微微发抖的怀抱,出卖了她。
洛恩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凉的。
他的手还是凉的。
紫锦的指尖颤了颤。
然后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就一点点,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消失。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可能只是几秒——紫锦才慢慢松开他。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疼吗?”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刚才疼。”洛恩说,“捏碎治疗石之后,好多了。”
紫锦垂下眼。
她看见了。他指缝间那些还没干透的血。他校服上那个被刀刺穿的口子。他苍白的脸。
她的指尖停在他脸上。
没有动。
就那么静静地贴着。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洛恩感觉到她的睫毛扫在自己眉骨上。痒痒的。还带着一点湿润——那是还没干的泪。
“洛恩。”她轻声说。
“嗯?”
“……为什么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不是责备的委屈。是那种——我找了你很久,我很害怕,但我终于找到你了,所以我才敢把这委屈说出来的委屈。
洛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对不起。”
紫锦没说话。
她只是又把他拥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更紧了一点。
腕间的双月珠,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紊乱地跳动了。
那缕属于他的暖息,此刻正平稳地流转。
一暖。一寒。
相伴相生。
像两颗终于同步的心跳。
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起。
那一刻,没有黑街,没有血迹,没有刀伤。
只有彼此的呼吸。
和那颗——终于安静下来的双月珠。
米洛瘫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女人……他见过。
今天下午,精英班门口。那个站在走廊里,和洛恩说话的女孩。
原来是她。
原来她就是紫锦。
原来……洛恩拼死也要守护的,是这样的一个人。
冬妮娅半跪在洛恩身边,看了看紫锦,又看了看洛恩,轻声道:
“本来我和紫锦打算吃晚餐的时候找你。可是在食堂没等到你。去你宿舍找,你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们,你们去了夜光餐厅。”
她顿了顿。
“然后我们发现,天黑了,你还没回来。”
“紫锦说,不对劲。”
“她说你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消失。”
“她说……”
冬妮娅看向紫锦。
紫锦没有看她。
紫锦只是把脸埋在洛恩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兽。
冬妮娅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她的目光,扫向那群瘫在地上的人。
温柔,消失了。
“你们……到底是谁?”
加尔的声音在发抖。
他刚才还在得意。还在享受洛恩跪在他面前的快感。还在盘算今晚之后,这个少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现在,他看见那两个女人。
一个穿黑金色制服,腰间佩绣剑。那制服他认识——雷蒙学院学生骑士团。
一个浑身缠绕着未散尽的雷光,紫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动。那光芒,比月光更冷,比火焰更烫。
而此刻,那个浑身雷光的少女,正抱着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少年。
抱得那么紧。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加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冬妮娅按住紫锦的肩——紫锦没有动,她只是继续抱着洛恩,把脸埋在他肩上——然后冬妮娅往前迈了一步。
“我是冬妮娅·雷蒙,学院骑士团成员。”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你们在利西亚王都附近聚众斗殴,持械伤人。按王都治安条例,我依法有权将你们当场抓捕。”
她顿了顿。
“现在,乖乖束手就擒。”
她的目光扫过加尔,扫过柯林,扫过赫德。
“伤了我表弟的人——”
她抽出绣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伊古那愣住了。
表弟?
雷蒙学院骑士团?
洛恩他……
班森也愣住了。莱克和米洛也愣住了。
他们同时看向洛恩。
那个和他们一起坐在夜光餐厅、抢着吃烤羊排、听他们斗嘴的洛恩。
那个在厕所里站出来帮他们的洛恩。
那个被柯林打了十几拳、被赫德刺了两刀、却还在往前走的洛恩。
他姓雷蒙?
他是……那个雷蒙家族的人?
“哈!”
一个笑声打破了沉默。
不是加尔。
是柯林。
那个两米高的壮汉,浑身是伤疤的“屠夫”,此刻正咧着嘴,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雷蒙家族?表弟?”
他活动了一下被电麻的肩膀,骨节咯咯作响。
“那又怎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老子在地下拳场打死了十七个人。十七个!你知道那十七个人里,有几个是所谓‘名门之后’吗?”
他又走了一步。
“三个。”
“一个侯爵家的私生子,一个商会会长的独子,还有一个——自称是某个落魄贵族后裔的废物。”
他停在冬妮娅面前三丈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们死之前,都说过同样的话:‘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
他咧嘴笑了。
“然后他们都死了。”
冬妮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已经标好价格的商品。
柯林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退。
“小丫头,你以为我怕你?”
他拍了拍胸口,那些伤疤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蜈蚣在蠕动。
“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背景’。有背景的人,往往最怕死。因为他们拥有的太多,舍不得丢。”
他握紧拳头。
“而我?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来啊,让我看看,雷蒙家的人,到底有多能打。”
二
“柯林!”
加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别冲动!”
柯林回头看他,满脸不屑:“加尔,你今天怎么回事?被几个小孩吓成这样?”
加尔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一眼紫锦,又看了一眼冬妮娅,最后看向洛恩。
那个少年,此刻正被紫锦抱着。浑身是血,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想起刚才洛恩说的话。
“我已经不当懦夫了。”
那声音很轻,很哑,但每一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咬了咬牙。
“我不是怕她们。”他说,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再打没意义的架了。”
柯林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打了。”加尔抬起头,看向洛恩,“他说的对。惨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
柯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轻蔑,不是嘲弄。
是失望。
“加尔。”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加尔没有说话。
“被这个世界欺负过,所以学会了怎么欺负回去。”柯林看着他,“但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想打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加尔。
“那你想干什么?跪下来求他们原谅?求他们放过你?”
加尔的脸色变了。
“我……”
“闭嘴。”
柯林打断他。
“你不打,我打。”
他转过头,看向冬妮娅。
“那我更想领教一下雷蒙家的剑法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握紧拳头。
“虽然我不怎么用剑。”
冬妮娅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大叔。”她说,“你知道吗?我们学生骑士团可不只是练剑的。”
她抽出绣剑,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剑身,拭去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也会打击帮派什么的。”
她抬起头,看向柯林。
“比如——我正好愁没人练手,刷点功绩。”
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好看。
但柯林看着那个笑容,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毕竟,”冬妮娅往前走了一步,“我也想当一当骑士团副团长的位置呢。”
风起了。
不是自然的风。
是冬妮娅动的那一刻带起的气流。
柯林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然后左臂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腕。
“什么——”
话没说完,右臂又是一痛。
又一道血痕。
他什么都没看清。他只看见月光下,那道黑色的身影忽隐忽现,像鬼魅一样飘忽不定。
他想挥拳,但每一拳都打在空气里。
他想防御,但根本不知道攻击从哪里来。
一刀。
两刀。
三刀。
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只是划破皮肤。
但正是这样,才更可怕。
她不是在杀他。
她是在虐他。
让他在绝望中慢慢倒下。让他在痛苦中明白,什么叫差距。
“好快……”柯林喃喃道。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这个女人,她根本没认真。
最后一刀,划过他的大腿。
柯林轰然倒地。
紫锦的目光,落在赫德身上。
那个刺了洛恩两刀的人。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汇聚起紫色的雷光。
那雷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整条街都照得如同白昼。
赫德下意识地举起双刀,挡在身前。
但他知道——没用。
那颗光球已经飞过来了。
“轰!”
雷光炸开。
赫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坐下来。他的双刀脱手飞出,插在地上,刀身上还残留着跳动的电光。
他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紫锦。
看着那个紫色长发的少女。
她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转身,走向洛恩。
剩下的,是小弟们。
有人想跑。
刚迈出一步,一道雷光劈在脚边。石板炸裂,碎屑飞溅。
那人吓得腿软,直接跪在地上。
又有人想跑。
又是一道雷光。
又有人跪下。
紫锦就站在街道中央,像一尊雷神。谁跑,谁就挨电。
没人再敢动了。
三
加尔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的手下们跪了一地。
看着柯林倒在血泊里。
看着赫德瘫在墙边,浑身抽搐。
他看着冬妮娅。
看着紫锦。
看着洛恩。
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此刻正被紫锦扶着,慢慢站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也在看着加尔。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加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得意,不是嘲弄,不是疯狂。
是某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今天确实是你赢了。”他轻声说。
洛恩没有说话。
“你有人救。你有背景。你有那两个女人替你出头。”
加尔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没有。”
又一步。
“我什么都没有,我是弱小的,输了情有可原。”
再一步。
“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他停在洛恩面前,看着他。
“今天,你赢了。”
“但明天呢?后天呢?以后呢?”
他笑了。
“你不可能永远有人救。”
“你不可能永远这么好运。”
“总有一天——你会落单。”
“到时候,我会再来找你。”
他看着洛恩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