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课的铃声从钟楼荡开,在长廊的石柱间激起层层回响。
洛恩从高凳上起身,正打算道别回班,刚转过身——
“等等,洛恩。”
紫锦的目光落在他背后。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印着一道浅灰色的鞋印,位置刚好在肩胛骨之间,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你后背脏了。”
她说着便上前一步,抬手要去拍。
洛恩像是被火燎到,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太大,差点撞上旁边的廊柱。
“别、别碰——脏了你的手。”他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等我回寝室脱下来洗洗就好。”
紫锦的手悬在半空。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洛恩被那目光盯得发虚,视线开始飘——飘到廊柱上的浮雕,飘到远处正在敲钟的塔楼,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这怎么弄的?”紫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认真,“不像是普通灰尘。”
洛恩挠了挠后脑勺,又摸了摸鼻子。
“就……同学间打闹,不小心碰的。”
过了好几息,才憋出这么一句。
紫锦看着他。
标准的紧张反应——视线回避,小动作频繁,语速比平时快。她在书里读过,父亲教过,此刻正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
但她没有追问。
“真的吗……哥哥?”
她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试探,又像某种确认。
洛恩愣了一下。
“紫锦你放心吧,”他回过神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没人能欺负我。”
说完他才意识到——她刚才叫我什么?
脸腾地热起来。
“哥哥拜拜。”
紫锦冲他摆摆手,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午后湖面被风吹皱的光。
洛恩连忙转身挥手,笑得有些仓促,却压不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雀跃。
走出很远,他才敢让那个词在心里慢慢回响。
哥哥。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这两个字……份量真重啊。
不是血缘的那种重。是被信任、被依赖、被当作可以依靠的人的那种重。
从罗塞城那个夜晚之后,他见过紫锦最脆弱的样子。她被按在墙上,呼吸微弱,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让他快跑。他背着她走过风雪,在旅馆的黑暗里听她哭着说出那些藏了很久的恐惧。
她信任他。扎克叔叔也信任他。
而现在,她叫他哥哥。
不是因为开心才随口叫的。洛恩想。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在说:我把你当家人了。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廊,经过正在敲钟的塔楼,走向第十七班的方向。
后背那道鞋印还在。灰扑扑的,像个嘲讽的印记。
但洛恩忽然觉得,它没那么重了。
二
紫锦在精英班门口停下脚步。
那个身影就站在那里。
许久不见——却又在前些日子频频出现,每次都会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那人依旧从容,亭亭立在门侧,腰间佩着绣剑。晨光从廊柱间斜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呦,洛恩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叫紫……什么来着?”
紫锦平静地看着她。
半响,没有回答。
不是答不上来。是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忘了,还是成心逗她。总之在这句话面前,她只有一种选择。
“真过分,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就假装搭话。”
那人笑了。
“叫紫锦,是吧?”她顺畅地接上,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布,“抱歉啊,毕竟我只记住强者的名字呢。对吧。”
冬妮娅·雷蒙。
她顺利成章地叫出了紫锦的名字,也同时承认了——刚才那个“记不住”,只是个玩笑。
紫锦的语气冷下来,像深秋早晨的霜:
“所以,冬妮娅·雷蒙到这里有何贵干?”
她打量着眼前的大姐姐。
比紫锦高了将近两个头。着装正式,胸前别着骑士团的银色勋章——剑与盾的纹样,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当然是开学第一课。”冬妮娅冲她眨了下眼,“受你们导师之邀,来给新生普及学院骑士团的知识呀。”
说完,她偏过头,目光越过紫锦,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没有她想找的身影。
“洛恩呢?”冬妮娅问,“你们没在一起?”
听到那个名字,紫锦的眼神动了动。
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
“他呀……”紫锦顿了顿,“刚刚还在一起的。只不过他又……回去了。”
话音落下,她的脑袋微微垂下。担忧在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藏都藏不住。
冬妮娅眉头微蹙:
“难道……洛恩没能和你分到一个班?”
紫锦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冬妮娅压低声音,“那他到底分到哪个班去了?”
话刚出口,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导师从讲台方向快步走来,远远就看见了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脸上绽开笑意:
“是冬妮娅小姐吧?快请进!孩子们听说你要来,早就等不及了。”
冬妮娅立刻敛起刚才的私语,换上得体的笑容,迈步走进教室。
“在座的各位新生,大家好——”
“哇啊!是冬妮娅学姐!”
“真的是雷蒙骑士团的成员!”
“那个制服也太帅了吧……”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有人欢呼,有人交头接耳,有女生眼神发亮,毫不掩饰地羡慕。
冬妮娅站在讲台边,从容应对着这些目光。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我是冬妮娅·雷蒙,学生骑士团成员。今天受你们导师邀请,来给大家普及一下校内的骑士团规则……同时,我们也想在新生里,寻找一些有潜力的好苗子。”
紫锦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洛恩。”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腕间的双月珠。
温热的。一暖一寒,还在流转。
又侧过头,目光飘向教室外的走廊。
那扇窗户开着。
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味。吹动了她的发梢,也吹散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理清的思绪。
三
下课铃声响起,余韵还在走廊里回荡。
加尔这节课罕见地安静。洛恩想,大概是上次被踹那一脚,让他有所收敛了。
铃声刚落,加尔便冲出教室。
“洛恩!”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伊古那快步追上来,伸出手——不是普通的握手,是单臂交叉、手掌交握的那种,这个时代特有的、带着某种兄弟意味的招呼方式。
洛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应。
“今天的课都听懂了吗?”伊古那问。
“增益魔法?”洛恩挠了挠头,“理论懂了,实操还得练。”
伊古那点点头,眼眸变得深邃:“我也是。得多练才行。”
“你们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啊!”
莱克从背后冲过来,一掌拍在洛恩肩上——拍完没立刻收手,而是顺势在他后背拍了拍,把那道若有若无的灰印又拍掉几分。
洛恩还没反应过来,米洛已经凑上来,瞪大眼睛:
“呦!自诩贵族的莱克,居然不惜沾染自己的双手,帮别人拍灰?”
“你太多嘴了,米洛。”莱克嘴上回着,手上却没停。
洛恩有点不好意思:“不用啦,不用管它——”
“毕竟你可是我们的大救星。”米洛也搭了把手。
莱克这才收手,神色认真起来:“那家伙太过分了。才第一天,就给全班立下马威?”
他说的是加尔。
洛恩顺着他的目光往走廊看去。
加尔正站在教室门口不远处,身后跟着两个高年级的跟班。他面前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棕发,校服领子被揪得皱巴巴的,正是班森。
班森低着头,肩膀在抖。
加尔大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班森的头越垂越低,最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连个叫人帮忙的都没有……”米洛的声音低下去。
“那人是谁?”洛恩问。
“班森。”伊古那说,“今天在厕所被欺负的那个。”
四人沉默地看着那边。
加尔又说了几句,忽然抬手——不是打,是指着班森的鼻子,说了什么。班森拼命点头,然后转身,跌跌撞撞跑回教室。
加尔大摇大摆地走了。方向是食堂。
“没人管吗?”莱克的声音压着火,“我不管他是黑帮还是什么,欺负人欺负到脸上,我忍不了。”
“他专挑软柿子捏。”洛恩说。
“我们也去吃饭吧。”伊古那提议。
教室已经空了大半。四人正要动身,门口忽然多了一个身影。
班森。
他小跑进来,径直冲到洛恩面前,双手捧着一把银币——白花花的,在夕阳下反着光。
“洛、洛恩大哥!”他声音发颤,深深弯下腰,“白天的……谢谢你!我想请你吃顿饭!”
洛恩连忙扶他。班森被扶起来,却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不用这样。”洛恩放轻声音,“虽然我们班级不一样,以后可以一起玩的。你们班……没人欺负你了吧?”
班森摇头,又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没、没有……就加尔……他总堵我……除了不敢上厕所,别的还好……”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住。
洛恩心里一紧。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小学时,被堵在墙角的那种感觉。不是疼,是喘不过气——像是全世界都在看着你,但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太过分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走,告诉导师。”
“没用的。”米洛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导师不会管。而且惹急了,他报复起来更狠……”
“你们怕他,我不怕。”莱克打断他,“大不了退学,不上了!”
“那家伙有王都的势力。”米洛继续摇头,“能巴结就巴结,总比挨揍强。”
“什么叫‘你们怕’?”伊古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不怕。洛恩也不怕。”
他看向洛恩。
洛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怕他。”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莱克追问。
伊古那凑近一步,认真听着。
洛恩低下头。
“担心他找紫锦的麻烦。”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莱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他一拍大腿,“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可是精英一班!加尔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一班的人。那些人要么是王国的人中龙凤,要么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他敢动?他疯了?”
他顿了顿,看着洛恩,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再说了,你也不差啊。要是他知道你测试时候的战绩,他躲你还来不及呢。”
洛恩看着自己的手。
“……我觉得,动起手来,我也不是打不赢的那种。”
“所以我们才要靠你啊。”米洛把手搭在洛恩肩上,声音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只要我们结成小圈子,他就不敢动了。”
洛恩抬头,看向班森。
班森还捧着那些银币,眼泪流了一脸,却还在努力笑着。
“班森。”洛恩说,“你想请我们吃饭,可以。你有事,可以随时找我们。不懂的课,可以问我和他们。”
他顿了顿,把那把银币轻轻推回去:
“但这个,我不能要。”
班森的眼泪又涌出来,拼命摇头:
“前辈,你拿着吧!我真的……真心的……”
推让再三,洛恩只好收下。
但他已经做了决定——等会儿悄悄买单。
“那就中央公园的夜光餐厅?”班森继续说,“那家价格公道,味道也不错。”
“好啊,还没去过呢。”
“我……我就不去了。”米洛忽然捂着肚子,“要去趟厕所。”
“你怎么回事?”
“大概中午吃坏了……”
“那我们等你。”
“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几人朝校门口走去。
伊古那打头,洛恩和莱克并肩,班森跟在后面,脸上的泪还没干,但脚步已经轻快了些。
米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转身,没有去厕所。
他往走廊另一头走去——那里,加尔正靠在墙边,等着他。
加尔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密切观察着一切,在笑着阴谋得逞,汇聚了一帮打手和狐朋狗友,密谋着今天晚上的行动。
四
“他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洛恩站在雷蒙学院大门外。走读生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校服的衣摆在暮色里晃动,很快就散进各条巷道。
“米洛那小子——”莱克搭着他的肩,笑得肩膀直抖,“一吃辣就肚子翻江倒海,偏偏回回抢着点最辣的菜,拦都拦不住。这会儿八成蹲在哪个墙角哼哼呢。”
洛恩没接话。他望着教学楼的方向,人群正从各个出口涌出来,又渐渐稀落。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总觉得不太对。”
“能有什么事。”莱克揽着他往前走,“我们先去,点好菜等他,他闻到味儿自己就来了。”
夜光餐厅坐落在中央公园东侧,是王都少有的几家“平民消费得起、体面人愿意来”的馆子。
招牌是用一整块月光石雕成的,入夜后会泛起柔和的莹白色光晕,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据说这石头是老板年轻时在北境冒险带回来的,切割打磨花了大半年,就为了让客人远远看见这光,就知道到家了。
洛恩跟着伊古那几人站在门前,仰头看那块发光的招牌,愣了愣。
“这石头……晚上会亮?”
“那当然。”莱克已经推门进去,回头冲他们招手,“不然怎么叫‘夜光’餐厅?快进来,别在外头傻站着。”
门是橡木的,厚重,推开时带起一阵风铃的脆响。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铃,绳结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一进门,迎面是一道半人高的木质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的中年妇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算账。听见门响,她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少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几人的腰间——那里挂着他的剑。
“小友们,第一次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洛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莱克已经上前一步,笑着拱了拱手:“老板娘好。这几位是我同学,头回来,不懂规矩,您多包涵。”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朝洛恩使了个眼色。
洛恩这才注意到——柜台旁边立着一排木质剑架,上面已经搁着十几把剑,长短粗细不一。剑架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两行字:
入我门者,卸剑卸甲。
一视同仁,童叟无欺。
字迹不算漂亮,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哦、哦,好。”
几人连忙解下腰间的剑,双手捧着,走到剑架前。
剑架是黑胡桃木的,每个凹槽里都垫着柔软的鹿皮,看得出是精心打理的。
这是洛恩他第一次,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卸下这把剑。
这间餐厅信任每一个进门的人不会在这里动手,所以它先交出信任:放下武器,我们就是朋友。
“放心,”伊古那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声音低低的,“这里的规矩比学院还严。敢在店里闹事的,老板娘会亲自丢出去。”
“老板娘?”洛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那个系围裙的妇人。
她正低头继续算账,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
“据说年轻时是冒险者。”伊古那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单手能掀翻桌子那种。”
洛恩默默把视线收回来,没敢多问。
莱克已经领着班森往里走了,回头冲他们招手:“愣着干嘛?二楼还有位子!”
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中央公园的一角。
天还没全黑,夕阳把树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黑点在天上晃晃悠悠,牵着线的人大概是个孩子,因为那风筝飞得跌跌撞撞的。
“这家店的招牌是烤羊排。”莱克一坐下就开始点菜,熟门熟路得像回了自己家,“外皮烤得焦脆,里面嫩得流汁儿,配他们家的秘制酱料——班森,你今天带的钱够不够啊?”
班森正襟危坐,听见这话立刻挺直腰板:“够、够的!我今天攒了——攒了——”
他伸手去摸钱袋,手有点抖。
莱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把他拍得往前一栽:“逗你玩的!今天我请,就当欢迎新朋友。”
“那怎么行——”班森急了。
“行。”伊古那忽然开口,看了莱克一眼,“他有钱,让他请。”
莱克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听听,听听,伊古那都发话了!”
洛恩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和同龄人一起,坐在这样明亮温暖的餐厅里,等着上菜,听他们斗嘴,看窗外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前世他没有这种经历。
这一世,他有。
菜上得很快。
先上来的是四杯蜂蜜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喝一口,凉丝丝的甜里带着一点酸,刚好冲淡了路上的暑气。
然后是烤羊排。
果然是招牌。羊排被切成适口的小块,整齐码在木盘里,表面烤得焦黄油亮,撒着孜然和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配菜的烤土豆切成月牙形,边缘微微焦脆,蘸着酱料吃,软糯咸香。
“快,趁热!”莱克已经上手抓了一块。
洛恩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捏起一块羊排,咬下去——
外皮是脆的,轻轻一咬就裂开,里面的肉汁瞬间涌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好吃吧?”莱克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
洛恩用力点头。
伊古那吃得慢,但没停过。班森一开始还拘谨,小口小口地咬,后来被莱克塞了一块最大的,也顾不上矜持了。
四个人,一盆羊排,四杯柠檬水,窗外是渐渐暗下去的暮色。
吃到一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哟——都吃上了?不等我!”
米洛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一屁股在莱克旁边坐下,顺手从他面前的盘子里抢了一块羊排。
“你胃不是不舒服吗?”莱克斜眼看他。
“现在好了。”米洛嚼着羊排,含糊不清地说,“闻到香味就好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吃饱就好。”
几个人都笑了。
莱克招呼伙计加了副碗筷,又多点了一盘烤土豆和一份蜜汁鸡翅。
米洛一边吃一边抱怨他们不等他,一边又夸这家的酱料真绝,一边还抽空问洛恩“明天什么课”。
气氛热络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只有伊古那,偶尔会抬眼看一下楼梯口。
没什么异常。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彻底黑了。
窗外的中央公园变成一片暗沉沉的轮廓,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晃动。餐厅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每张桌子上方的玻璃罩里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
“差不多了吧?”莱克伸了个懒腰,“伙计,结账!”
伙计小跑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几位小友的账,已经结过了。”
“结过了?”莱克愣住,“谁结的?”
伙计摇摇头:“不知道。刚才有人下来,说是帮这桌付了。没留名,就说‘当是请几位小友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洛恩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那人长什么样?”他问。
伙计想了想:“穿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不过个子挺高的,肩膀宽。”
伊古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很安静。
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
“走吧。”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先回去。”
洛恩点头,跟着站起来。
走出餐厅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老板娘还在低头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
他的剑,还在剑架上。
没事。他想。等回来再拿。
几人刚下到一楼,走在前面的莱克忽然停住了。
“我剑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门厅里格外清晰。
洛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排黑胡桃木的剑架还在,鹿皮的凹槽也还在。但原本搁在上面的剑,只剩两三把孤零零地躺着。
莱克的剑没了。伊古那的也没了。班森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剑,也不在。
“我的……”班森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也不见了……”
洛恩几步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我们的剑——”
老板娘抬起头,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刚才有人帮你们结完账,说要顺路把剑帮你们带回去。”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说是你们的朋友,一起的。我就让他们拿了。”
“一起的?”
“对,五六个人,说是跟你们一桌的。”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不是?”
洛恩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伊古那站在门边,手按在空落落的腰侧,目光穿过玻璃门,投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街上没有灯。
一盏都没有。
“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快走。”
可是来不及了。
走出餐厅,洛恩才发现不对。
整条街,一盏灯都没有。
来时还亮着的灯笼,此刻全都熄了。两边的店铺门窗紧闭,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只有头顶的月亮冷冷地照着,把石板路照成青灰色。
“怎么回事……”班森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伊古那压低声音,脚步慢下来,目光扫过两侧的巷口。
那些巷子太深了,月光照不进去,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洛恩忽然想起父亲教过他的——夜晚,巷口,亮灯的地方安全,暗的地方危险。
此刻,整条街都是暗的。
“走中间。”他说,“快走。”
几个人刚迈步——
“走?”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走哪儿去?”
洛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前方黑暗里,陆续走出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他们从两侧的巷子里走出来,从停着的马车后面走出来,从那些黑洞洞的门洞里走出来。
每一步都很慢,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敲在心脏上。
洛恩数不清有多少人。十来个?二十来个?黑暗中那些身影晃动着,分不清前后。
但他们没有立刻围上来。
而是在几丈外停住,形成一个半圆,把四人困在街道中央。
中间为首的那个身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加尔。
“夜光餐厅,味道不错吧?”加尔咧嘴笑了,“我特意让人帮你们结的账——算是……见面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吗?”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
“黑街。”
“十年前,这几条纵横的街道全是赌场、妓院、地下斗场。杀人越货的,欠债跑路的,混不下去了躲进来的——都在这。”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官府清了几年,把大部分都赶跑了。但有些人,赶不走。”
又一步。
“因为那些人的根,就扎在这地下。”
他停下,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现在,那些房子表面上租给了正经人。但地窖里、密室里、地下通道里——还住着当年的那批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了:
“这条街,一到晚上就熄灯。因为住在这儿的人,不喜欢亮。”
他往前走,终于走到月光下,和洛恩面对面。
身后,那些黑影慢慢聚拢,伴随着奚落的笑声。
“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加尔指了指脚下的石板,“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他歪着头,看着洛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
“我给过你们机会的,洛恩。”
“在厕所,我只是让你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但你非要站出来,非要逞英雄,非要让他们以为——跟着你就能没事。”
他摇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
“现在,我得让他们明白:跟着你,是什么下场。”
他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洛恩的手下意识往腰间摸——
空的。
剑不出意外的话是被他们盗取的。
伊古那的拳头攥紧了,莱克挡在班森身前,班森的脸惨白,躲在后面。
加尔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放心,我不会杀你们。”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至少今晚不会,但是我们哥几个需要很大的一笔保护费。得让你们记住:在这个学院,在这个王都——有些规矩,比校规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