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冷。冰雪的温度好像从鼻腔渗入腹腔,像每一块儿碎玻璃顺着鲜血进入体内不停的刮蹭。在闭眼前的朦胧之际,棕熊的身影好像回去了。
洛恩任由着风雪打湿着自己的眼睛,自己却不能起身做任何事。
自己的腹部肋骨肯定断了吧,连呼吸都是如此的困难......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好疼。洛恩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疼痛,只能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眼角的泪水不争气的滑落,两眼紧闭。
好可怕。如果扔下她,我自己会不会活下来?
生死关头,每一个细胞都好像在求救,甚至诞生了这样的想法,本能的关乎着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洛恩。”
意识濒临消散之际,自己恍惚间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紫锦在耳边温柔的呼唤,如同沐浴在暖春下的春风。
“好好活着。”
声音只存在于自己的意识里,好像在说不用自责,宽容冷静的态度包容着一切。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
我的人生,其实一点都不幸运......
我原来的世界,有我非常痛苦、后悔的回忆。
原来的童年像是被幸福短暂亲吻,然后被一双大手无情的撕走。
九岁那年我失去了母亲,后来我明白了生离死别或许是最轻的惩罚,而真正痛苦的是被亲人所遗弃。
母亲的“离开”。对当时只是一个孩子的我来说,后者更像一种缓慢的凌迟。她带走的不是生命,而是我世界里关于“信任”的全部定义。
自此,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以及一座无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墓碑——碑上刻着流言。
镇上的风,总是裹着针。
这些话语起初像刀子,后来变成了孩子们玩笑。最锋利的刀,往往来自你觉得最安全的方向。
“他妈妈啊……是跟外面更有本事的男人跑啦。”
“嘘——据说是嫌他爸没出息,连儿子都懒得要了。”
“哈哈哈,他妈妈不要他喽!”
记得那个中午,阳光白得晃眼。我从食堂走回教室,就在楼梯拐角,听见了我以为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声音。
他正对着几个人,用夸张的、模仿大人的语气,复述着那些谣言,甚至添上了我从未听过的、恶心的细节。他笑得声音最大。
那一瞬间,我好像不是被背叛,而是突然被扔进了冰水里,所有的声音和光都隔着厚厚的玻璃。不是愤怒,是彻底的冰冷,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哦,原来我一直没有朋友!
爸爸的日子比我更灰暗。母亲离开,抽走了他一半的灵魂。他依旧上班,吃饭,对我说话,但眼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熄灭的。深夜,常常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客厅,悄悄坐在那里,掩面哭泣却没有任何声音。
他是个深情的男人,但他的深情无人接住,也无人看见。
甚至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不懂事的我,把所有的委屈和世界的恶意,都转化成对他的埋怨和冷眼。
我明知道那不是他的错,可还是伤害他。
后来,当我终于能够踮起脚尖,勉强触碰到成年世界的边缘时,我才开始理解他——我的父亲。
我发觉,在我被流言刺得千疮百孔的年岁里,他从未试图用他的痛苦覆盖我的痛苦。他没有在我心中埋下对母亲的恨,哪怕一个字。他沉默的守卫着我心中那个早已褪色的、关于“母亲”的模糊剪影,允许我怀念,甚至保护着我的怀念。
尽管那个被怀念的人,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我。
我最不该辜负的人—是他。
他是一所普通中学的教师,薪水微薄。可我从未短缺过学费,甚至,他总会从干瘪的钱包里,神奇的变出一些“游玩基金”。他带我去看山,看海,去看一切他认为能点亮孩子眼睛的东西。他拼命的想为我建造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童年。
记得有一次打棒球,阳光很烈。他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帽子,穿着旧T恤,额头上满是汗,却笑得比阳光还亮——一种过于用力、以至于能看出裂痕的明亮。
“儿子,来,拍张照片。”他举起那台老旧的相机,那是他除了书以外最珍视的物件。
“又拍?怎么老是动不动就拍照?”我不耐烦的嘟囔。
他调整着镜头,声音在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后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因为时间走得太快了,儿子。快到你一不留神,就把好多事、好多人……都给弄丢了。一旦过去,就不会再来。”
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掌粗糙而温暖:“记住,真正的痛不是死亡,而是被世界遗忘。”
那时我不懂。我只觉得他又在说些深奥难懂的话。
我懂得太晚了。
在我升入高中那年,他倒下了。诊断书上的字冰冷刺骨:肝癌晚期。那薄薄的纸片瞬间抽干了他身上所有勉力支撑的色彩。他不再掩饰疲惫,眼里的光迅速衰败下去。
直到那时,我才把一切串联起来——那些他“强撑着”的开心,那些他坚持要留下的影像,那些关于“遗忘”的谆谆告诫。他不是在记录我的童年,他是在为他走后,给我留下尽可能多的“证据”,证明他曾那样努力的、笨拙地爱过我。
我想辍学打工,想抓住任何一根能换他多活一天的稻草。他躺在病床上,用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我:“回去。读书。考出去。这是我的梦想,你得替我完成它。好好活下去。”
我回到了学校。曾经那些刺耳的嘲笑、恶意的推搡,突然都失去了力量。我的世界只剩下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一张需要我用最高分去填满的试卷。我发了疯一样学习,把每一次探望都变成成绩汇报会。我想用漂亮的分数,为他晦暗的病房刷上一层明亮的油漆。
那一天,我终于拿到了梦想中的高分。卷子上的数字鲜红夺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我紧紧攥着它,想象着他看到时,能否在那灰败的脸上重新燃起一丝真正的笑容。
“爸爸……一定会高兴的!”我含着泪,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医院。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病房号。我推开门,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和未扬起的笑。
病房里空荡荡的。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苟,洁白,冰冷,像一个巨大的否定句,否定了我手中滚烫的试卷,否定了我一路狂奔的期待,否定了我未来所有想要与他分享的人生。
护士的声音很轻:“你的父亲的床,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走了。走得很安详。”
安详?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那张轻飘飘的试卷,从我指尖滑落,悄无声息的落在更轻飘飘的、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我甚至,没能让他带着这个好消息离开。
房子很快被银行收走。整理遗物时,我才在床底最深的铁盒里,发现了他真正的遗嘱——不是法律文件,而是一个存折。
上面是他多年一点一滴攒下的、一笔不小的数字。最后一笔支出,是三个月前的一次基础化疗,之后,再无记录。
他放弃了可能延长痛苦、也延长陪伴的“高规格治疗”,选择把最后的硬币,一枚一枚,垒成了我通往未来的、最单薄也最沉重的路费。
我搬进狭小昏暗的出租屋,在弥漫着霉菌和孤独气味的空气里,打开了那台老相机。影像一帧帧流淌:我皱着眉不耐烦的脸,他努力咧开笑的嘴角;我奔跑的背影,他始终聚焦在我身上的、微微颤抖的镜头;灿烂到虚假的阳光,和他眼角被时光与病痛悄然刻下的、再也无法熨平的纹路。
他早就知道。他一直在准备这场漫长的告别。而我,是他告别式上,那个迟到且懵懂的观众。
我把自己关了起来。拉上窗帘,隔绝世界。用速食面的油腻香气麻痹感官,用电视屏幕的无意义噪点填充眼睛。我试图在这片自我营造的废墟里,假装时间还停留在有他的昨天。
直到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那个女人——时光并未饶过她,却赋予了她一种坚硬的、陌生的气质。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像宣读通知一样冰冷地陈述:“你父亲的房子和剩下的钱,是“婚内财产”,你的母亲作为合法配偶有权处理。”
她会“依法”给我一笔“抚养费”,直到我成年为止。
她的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温情,只有一种清算完毕的漠然。
那层我用来包裹伤口、麻痹自己的薄壳,在那一刻被彻底敲碎。露出的不是愈合的皮肉,而是更加血淋淋的现实:我曾小心翼翼珍藏的、关于“家”的幻觉,连最后一点温情的伪装都被撕去了。人性可以如此精确的计算,如此彻底地寒冷。
那个夜晚,我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城市。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冰凉的铁轨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灯火成为遥远背景下的模糊光斑,走到旷野的风声吞没所有思绪。
我停在轨道中央,转过身,面对着城市的方向。铁轨在月光下延伸出两条冰冷的、绝望的银线。
沉重的、有节奏的震动从远处传来,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一道炽白的光柱劈开黑暗,由远及近,像巨人睁开的独眼,瞬间吞噬了我渺小的身影。火车的汽笛长鸣,不是哀悼,是咆哮。
在那压倒一切的噪音和光芒中,濒临破碎的意识里,最后闪过的不是恨,而是庞大的悔意: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长大?
我为什么……没能让他亲眼看到那份试卷?
我为什么……还没能活成他梦想中,那个挺直脊梁、拥有力量与未来的人?
我甚至……还没能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告诉他,他的儿子不是废物……
光芒淹没了所有“如果”与“后悔”。火车庞然的躯体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无边的、被吞噬的寂静。那炽烈的车头灯光,在最后的意识里,扭曲、变幻……
像一扇骤然洞开的、通往纯白彼岸的门。
爸,对不起……我好想……活下去……
二
上一世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那片吞没一切的纯白光芒里。
直到最后那一刻,我还在困惑:好好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后,父亲的声音穿透了死亡的寂静,又一次在脑海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
“真正的痛不是死亡,而是被世界遗忘。”
“回去。读书。考出去。好好活下去。”
明明这么疼了……为什么我还想爬起来?
死,好可怕。为什么身体深处,还有东西在嘶喊着要‘动起来’?
洛恩感觉胸腔里气血翻涌,断裂的骨头摩擦出剧痛,但更深处,某种冰封的东西却“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他想起了另一个画面——不是上一世,而是不久之前。
当棕熊的阴影笼罩,她被一掌拍倒在地,雪沫染上她紫色的发梢。在剧痛和恐惧中,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看向他的方向,嘴唇翕动:
“洛恩……快跑……”
那不是求救。那是交付,是放弃。
在生死边缘,她最本能的反应,竟是把唯一的“生路”推给他。那份毫不犹豫的舍弃,比任何哭喊都更安静,也比任何利爪都更锋利,剖开了洛恩一直试图逃避的某种真相。
她总是先伸出手的那个人。初见时的绣袋,分享的书本,秘密基地的星光……她一次次主动地、安静地,把自己世界的碎片递到他手中。
她的幸福蓝图里,总是画满了别人。生日的愿望是“和家人朋友一起”,连快乐都预设了分享的形状。而在最危险的瞬间,她潜意识里的选择是:“他比我更重要。”
这样一个努力想要好好活着、也温暖着别人的人,在那一刻,选择了让自己死去。
而我呢?
洛恩的呼吸急促起来,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
上一世,我放弃了生命,卧向铁轨。
这一世,我对艾琳妈妈说过:“家里不宽裕,我可以晚点上学。”看似懂事,何尝不是另一种退缩?甘愿躲在这偏远的宁静里,逃避更广阔也更可能受伤的世界。
我有什么资格?
父亲被命运抛弃,身患绝症,却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我铺路。他强撑的笑脸,偷偷攒下的钱,按下快门的每一秒……都是在为了让重要的人活下去,拥有更好的未来。
紫锦在熊掌下,用最后的力气,为我推开一条她自己不再奢望的生路。
他们都在用尽全力,甚至用毁灭自己的方式,去照亮、去保护重要的人。
“而我,却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命运。”
“说得对……”洛恩此刻已然泪流不止,咳出一口带冰碴的血沫,声音嘶哑,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即使被抛弃,即使身患绝症,他们都在为重要的人博一个机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土和雪里。
“我又凭什么……凭什么轻易放弃自己的人生?!”
“如果在这里倒下,如果重复上一世的懦弱——那么此刻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又凭什么……凭什么轻易放弃自己的人生?!”
“如果在这里倒下,如果重复上一世的懦弱——那么此刻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啊——!!!”
眼角的悲怆化为力量,一声从灵魂最深处迸发的低吼,压过了肋骨的悲鸣。
左臂深处,那道裂缝骤然扩大!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意识中闪现:
雪山之巅,一道人影持剑而立,剑光斩开云海……
古老的殿堂,雷蒙家族的徽记在火焰中闪耀……
持剑立于尸山血海的背影......
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还有一声仿佛来自血脉源头的叹息与认可:
“善。守护之念,炽如涅槃之火……吾之剑骨,予汝继承。”
洛恩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什么,不知道声音来自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亲临终的嘱托,紫锦坠落前微弱的气息,两个世界、两种绝望交织成的画面,在他脑中轰鸣成同一个信念——
爬上去。
回到她身边。
然后……
风雪灌满他的口腔,但他嘶哑的声音却穿透了狂风的喧嚣,如同誓言般砸在冰冷的山壁上:
“我……会保护你的,紫锦!”
三
左臂深处,那股冰封的力量,醒了。
随着他每一次心跳,随着他每一寸想要站起的意志,在断骨深处缓慢地、坚定地燃烧。
摇摇晃晃,却如同破土而出的顽石,带着一身泥泞与裂痕,重新矗立在寒风与绝望的悬崖之下。
他抬起头,望向陡峭的山坡,望向那片吞噬了紫锦的、风雪呼啸的崖顶。目光里再无迷茫,只剩下决绝。
洛恩从悬崖边缘爬上来时,左臂软塌塌垂着,但深处有火焰在烧。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在烧,但他右手的剑握得死紧。
棕熊背对着他,腥臭的头颅正俯向雪地里那抹微弱的紫色。
没有吼叫,没有犹豫。
洛恩拖着残破的身体冲上去,脑海里炸开的不是恐惧,是父亲在玉米地旁无数个清晨里刻下的节奏——
脚步错,身旋转,腰腹发力,剑随身走!
“回旋斩!”
这一次,不再是练习。
是铁剑撕裂风雪的尖啸。
噗嗤!
剑刃狠狠劈进棕熊厚实的肩背,砍开皮毛,嵌入肌肉!
棕熊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庞大身躯猛地扭转,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
剧痛让棕熊彻底疯狂。它人立而起,像一座肉山压过来,巨掌带着腥风拍下。
洛恩咬牙向侧翻滚,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一个雪坑。
他紧盯着熊。看到它鼻息喷出的浓重白汽。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热息!
他强忍左臂剧痛,双手握剑,试图调动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暖流。但失败了。引息期的修为太浅,暖流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就在这时——
左臂深处,那股新生的灼热感突然动了!
它像一条苏醒的火蛇,顺着臂骨窜向肩膀,冲过胸膛,最后涌入右臂,灌注剑身!
嗡!
剑锋骤然泛起一层稀薄却凝实的橙红光晕!周围的雪花未触及便嗤地化作白汽,空气在剑刃周围扭曲!
“眼睛!”
洛恩心中低喝,在棕熊又一次扑来的瞬间,不退反进,矮身从熊掌下钻过,反手将带着炽热光晕的剑尖疾刺向熊眼!
嗷——!
棕熊惊怒偏头,剑刃擦过眼眶,燎焦了一片皮毛!真正的灼痛让它本能地退缩,发出一声混杂着恐惧的怒吼!
棕熊喘着粗气,独眼里流露着恐惧。但很快熊掌再次横抡过来。
砰!咔嚓!
这次不是剑响,是他右臂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残余力量扫得腾空,再次重重摔在雪地里,翻滚好几圈才停住。
……就要……这样结束?
洛恩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用膝盖,用还能发力的腿,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濒死的泥沼里重新抠了出来。
棕熊似乎被这顽强的生命力震慑,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洛恩的目光越过棕熊,锁定在几步外雪地里半埋着的、自己的剑。他咧开嘴,满嘴是血,却像在笑。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和力气,朝着剑的方向,奔跑起来——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跌撞的、燃烧生命的冲锋。
棕熊反应过来,咆哮着张开巨口扑咬,想要将他拦腰撕碎!
就在熊口即将合拢的刹那,洛恩扑倒在地,右手猛地抓住剑柄!借着一扑之力,身体就势向后急转!
不是剑招,是本能。是将无数次训练、两次生死边缘的领悟、左臂深处的古老力量、以及所有想要守护的誓言,拧成一股的、超越极限的回旋!
剑光画出一道染血的、燃烧的、极致的圆。
噗——!
利刃切开皮毛、筋肉、喉管的闷响,混杂着血肉被高温灼焦的嗤嗤声。
滚烫的血如同瀑雨,泼洒在雪地上,也泼了洛恩满头满脸。
棕熊庞大的身躯僵住,独眼里凶光涣散,轰然侧倒,砸起大片雪尘。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洛恩跪在雪与血泊中,剑还插在熊尸上,手臂却再也抬不起。
他转过头,看向紫锦的方向。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他们,好像,活下来了。
爸……你看……我没逃……
紫锦……这次……我做到了……
洛恩挣扎着爬向紫锦,用还能动的右手试了试她的鼻息——微弱,但还在。
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右臂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把紫锦扶到自己背上。她的头靠在他肩颈处,呼吸轻得像羽毛。
下山的路被暴风雪吞没,几乎看不见。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力气。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血在伤口处冻住,又因为动作裂开,温热地流下来,很快又冰凉。
“不能倒……”他喘着粗气,一步步往前挪,“不能倒……”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模糊。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悬崖边,在往下坠。
左臂深处,那股灼热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它像余烬般缓慢燃烧,释放着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对抗着暴风雪的严寒。
这暖意支撑着他。
“紫锦……”他哑声喊,“撑住……就快到了……”
紫锦没再回应。只有风雪呼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晃动的人影和火光。
“洛恩——!!!”
是父亲鲁伯特的声音。他举着裹满松脂的火把,在风雪中疯狂挥舞。正朝这边冲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瘦的身影,是扎克。
洛恩想喊,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他想加快脚步,腿却一软,整个人向前跪倒。背上的紫锦滑落,他本能地用右臂护住她,自己却重重摔在雪里。
鲁伯特冲到他面前,火把的光映出那张被血污和雪覆盖的脸。
“儿子!儿子你——”
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洛恩软垂的左臂,看见他满身的伤,看见他身下护着的、昏迷不醒的紫锦。还有更深处的东西——少年眼中那簇尚未熄灭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火焰。
扎克蹲下身,手指迅速探过紫锦的颈脉:“还活着,但伤得不轻。”随即,他看向洛恩。
“你……”
洛恩想说话,却只是咳出一口血沫。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紫锦。
“他让你先救紫锦……”鲁伯特的声音在颤抖。
“别乱动他。”扎克快速检查洛恩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左臂骨折,右臂骨裂,肋骨可能也有问题,内出血……”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鲁伯特,“两个都得立刻处理。但这里不行,风雪太大。”
鲁伯特点头,一把将紫锦小心抱起。扎克则扶起洛恩,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撑住,”扎克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洛恩从未听过的紧迫感,“别睡。”
洛恩模糊地点头。视线里,父亲抱着紫锦走在前方,扎克半扶半扛着他跟在后面。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摇晃,照亮一小片前路。
他们要去的不是自己家——是紫锦家的方向。
意识越来越沉。洛恩感觉扎克的手臂很稳,脚步飞快,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长辈。风雪声中,他隐约听见扎克对父亲说:“直接去我那里,器械和药都齐全。艾琳呢?”
“在家里准备热水和绷带,我让她先别出来……”
声音渐渐远去。
洛恩最后看见的,是紫锦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在漫天风雪中,像一颗遥远的、温暖的星星。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四
温暖。
这是洛恩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火焰那种燥热,而是柔软的、包裹全身的暖意。身下是干燥的床铺,盖着厚实的被子。
他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陌生的房间,木制天花板,墙边立着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和卷轴。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洛恩转过头,看见扎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眼镜后的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紫锦……”洛恩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事。”扎克合上笔记,“断了两根肋骨,轻微脑震荡,但没伤及内脏。艾琳在照顾她。”
洛恩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我父亲……”
“在外面劈柴,说是冷静不下来。”扎克顿了顿,“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洛恩试着动了一下,全身像散架重组过,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左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右臂也裹得严实。
“别乱动。”扎克起身,从旁边桌上端来一碗温热的药汤,“喝了。”
药很苦,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疼痛似乎缓解了些。洛恩靠回枕头,看着扎克放下碗,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本笔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那只熊,”扎克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笔记,“你杀的?”
洛恩沉默片刻,点头。
扎克抬眼看他。“用剑?”
“嗯。”
“什么时候学会的‘热息附剑’?”
洛恩一愣。扎克怎么知道……
“你剑上的痕迹,还有熊眼眶的灼伤。”扎克语气平静,“那不是普通火焰能做到的。你进入‘引息期’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手术刀般精准。洛恩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再次点头。
扎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再是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长辈。
“你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吗?”扎克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沉,“左臂肱骨骨折,右臂桡骨骨裂,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差点刺破肺叶。内出血,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过多,加上严重冻伤。”他顿了顿,“换作普通人,已经死了。”
洛恩无言以对。
“但你没死。”扎克靠回椅背,目光锐利,“不仅没死,还背着紫锦在暴风雪里走了至少两里路。为什么?”
为什么?
洛恩看着天花板,许久,才轻声说:“是我提出要去的,我不能丢下她。”
扎克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炉火声。
“那个溶洞,”扎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们怎么找到的?”
洛恩简单说了经过。扎克听完,手指轻轻敲着笔记封面,若有所思。
“那地方……”他沉思了一会儿,沉吟道,“以后别再去了。”
“为什么?”
扎克看向他,眼神复杂。“有些地方,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危险还没醒来。”他站起身,“好好休息。你父亲晚点会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另外,”扎克表情严肃但充满敬意,“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门轻轻关上。
洛恩躺在温暖的被褥里,看着天花板。全身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看着手腕上并不存在的痕迹——那双月珠的暖意,在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里,如此真实。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艾琳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还有紫锦模糊的回应。
还活着!
大家都还活着!
洛恩感动的闭上双眼,让疲惫和药效将他拖回睡眠。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
等伤好了,要好好看看紫锦,看看她伤势到底怎么样了,还要好好养伤,让父母看到自己好好的不用太担心。
最后还要好好问问扎克叔叔关于热息和那个溶洞的事。
关于这个世界的、他还不了解的许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