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掠过洛恩的眼脸,他知道自己该醒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艾琳妈妈哼唱着歌,为美好的一天配上了轻松写意的主旋律。
鲁伯特父亲在院子外砍完柴,来到洛恩的房间,搬了一张小凳子观察起他。
鲁伯特双手叠在炕上,只露个脑袋摆放似的在上面。看着洛恩的蹙眉、咬紧牙关、促狭的目光。鲁伯特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一样。
洛恩察觉到身边细微的动静,坐起身,张开眼。发现一旁的父亲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看,疑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感觉你睡觉特别有趣,那张小脸跟你妈妈一模一样,感觉在跟什么做挣扎一样。”
“可能是做噩梦的缘故吧。”
那不是挣扎。自雪山归来的半个月以来,洛恩一闭上眼几乎做同样的梦,听到棕熊掌掌风呼啸的声音,看见紫锦和自己纷纷倒在雪地里。
洛恩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夹板已经拆除了,只剩下浅紫色的勒痕留在上面。像是某种符文刻印在那里。
活动着手臂,感受着骨髓深处细微的痒。愈合的信号积极的回应着,也是某种东西在生长了。
“我的手臂......完全好了。”
洛恩情不自禁的抬起双手,兴奋的挥动,眼神又给到一旁的父亲。
“你的手已经不疼了吗?”
父亲不可置信的看向洛恩,本来以为还会留有后遗症什么的。现在看来这孩子福大命大,仅用了两个星期就拆下来夹板了。从之前左臂断掉,右臂骨折来看,这种恢复速度简直逆天。
“嗯嗯,没有任何的不适。”
“那要不,出去把院子里的柴砍了?”
看着鲁伯特和亲和的提出建议,洛恩表情有些目瞪口呆,好像预感着有大事发生。
只见砰的一声,鲁伯特的身后伸出一只大手掐住他的咽喉,顺势给了他一拳
艾琳笑得很温柔,却毫不留情。平静的将瘫在地上的鲁伯特拽了出去。
“偷奸耍滑,又让儿子替你做家务,也不看看他现在什么样,胳膊才刚恢复,你还有这个心情欺负他......”
每一句话的背后,院外都传来一声嚎叫和拳脚相击的声响。
对洛恩来说,这似乎早已成了日常,他只来得及叹了口气。
半响,早餐准备完毕后。
鲁伯特殷切的将呈好粥饭端到儿子面前,然后给夫人呈了一碗,自己则最后老老实实拿起面前的那一碗在角落里吃起来。
“妈妈......嗯......”洛恩本来想说,这样做是不是对爸爸太严厉了的话,可是想了想好像不太合适。于是便说:“妈妈,今天可以去紫锦家了吗?”
“先把粥喝了,路上和你一块儿去,顺便捎些腊肉过去。”
“好,顺便带罐蜂蜜吧,紫锦她喜欢。”
粥是红薯混着新磨的玉米碴,稠得能立住筷子。还有一盘葱花猪肉。艾琳给他多盛了一勺凝脂般的猪油,看它在热粥里化开,漾成金色的圈。
前阵子洛恩受疼痛的折磨,什么胃口都没有。可现在不一样,大病初愈,狼吞虎咽样子连碗边的玉米渣都舔舐得一干二净,更不会放过一旁的猪肉葱花了。
“慢慢吃。这是你爸爸换来的山花蜜,尝尝,另一罐拿给紫锦,对伤口愈合好。”艾琳对着温水加了几勺粘稠的蜂蜜,搅拌搅拌,送到洛恩面前。
洛恩点了点头,舌尖尝到的甜此刻却莫名有些泛苦。
作为一个活了两世的人,他现在才明白了真正的恐惧其实不是死亡,而是所爱之人呼吸微弱的时候,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假如有一天,这一世的艾琳妈妈、鲁伯特父亲遇到了危险,或者是紫锦需要他在身边。自己绝对不会放任上一世的悲剧重现,就算拼尽性命,也绝对会让自己做出无悔的选择。
“又在乱想。”艾琳瞥见洛恩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手轻轻的落在他的头顶,带着炊烟和皂角的气味,“那孩子福大命大,跟你一样。昨晚去看她的时候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洛恩好奇的问。
“她说,刚拆下来夹板的日子里,七天内手不能提重物,但可以适当活动。”艾琳先是没好气的白了鲁伯特一眼,鲁伯特吓得赶紧把头埋在饭碗里,然后笑道:“她建议你去她的书房整理一下书架。轻度劳动,有助于康复。”
“她还说借她的书那么久,是不是都不打算还了,再见不到你就要问你要滞纳金了,”艾琳顿了顿,手指轻轻地对着洛恩的额头点了点,打趣的笑说:“你这小子不学好,连小女孩的钱都骗,开始学会在外面欠赌债啦?”
“什么嘛!当时借书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洛恩本能的一把甩开母亲纤细的手指,一脸被冤枉的表情。但转念一想,又露出复杂、意味深长的笑脸,“......看来,她是想见我了。”
艾琳一旁不语,只是眨眨眼,温馨的笑着。
“看来欠的还是情债啊,真有出息儿子。”
鲁伯特低头喝着粥,像是在认真品味味道。
隔了两息,又补了一句:“记得早点还。”
话落,鲁伯特去放碗筷,转身时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爸爸你又在胡说什么?”
“哦对了,洛恩今天中午记得早点回家,艾琳把家里能吃的都拿出来做点菜。”
“那你去哪儿呀?”
“到里苏湾镇上接一位小客人。”
“什么客人呢?”
艾琳接着追问。
“洛恩的远房表姐!”
二
由于鲁伯特临时有事,要去接洛恩的表姐。于是只能由艾琳带领,一同登门拜访紫锦,怕累到洛恩的胳膊,于是帮着拿着那罐蜂蜜。
“艾琳,洛恩。你们来啦!你们来看紫锦的吗?”看清楚来者,扎克叔叔喜出望外的出来招呼道。
“嗯,罗恩那孩子今天刚拆夹板,饭都没吃,就吵着要来见她。估计是好久没见,在家里感觉都要想死她了。”
“哈哈,不胜感激!不过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快里边请。”
“洛恩的胳膊现在就已经跟正常的一样,也不疼也不累了。你看看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洛恩你把手臂露出来,我试试怎么样了。”
几人进门后。
洛恩脱下衣服,身形精瘦而结实,肌肉均匀而自然。半个月不练,他的身体依旧有力,腹部线条匀称但不过分明显,轻巧而充满少年气息。
扎克医生静静地将手搭在洛恩胳膊上,眼睛自然垂落,用力的感受着骨骼的恢复程度。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诊脉,像那些在书页与经验中活过一生的医者。
两响过后,扎克得出结论:“嗯洛恩他恢复的不错,年轻人身体素质就是好,简直就是奇迹啊。谁敢相信两个星期,腹部肋骨、胸骨、两臂全部接上,而且完美无瑕的那种。”
“这还不是多亏你扎克叔叔忙前忙后,用着草药和医术高超才能让这奇迹发生。”
艾琳露出满脸骄傲。
“谢谢叔叔,我能去看一下紫锦吗?”
“啊好,她现在二楼的病房,应该已经醒了吧。你去看一看吧。”
“洛恩他爸爸今天去里苏湾镇上接洛恩的表姐了,那边学校的邀请函也跟着下来了。核对时间,明天就准备出发了。”
扎克医生的脸上却有些沉默和难言之隐。
洛恩刻意拿上那罐甜甜的蜂蜜,想让她偷偷尝尝不泡水的齁甜原味。
洛恩来到二楼,书房比洛恩记忆中更拥挤了。
原先靠墙的两架书柜旁,又添了第三个,木材还是新的,散发着松脂和墨混合的气味。
书没摆满,空着的格层里堆着羊皮卷轴、黄铜星盘,以及几件洛恩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有水晶透镜嵌套的筒状物,还有布满刻度的青铜圆环,边缘泛着经年摩挲的油光。
来到左手边的一间屋子,是扎克叔叔特意为医药书、药材准备的病房。开门有一股强烈的草药的味扑面袭来。
房间内,不算明亮。可能是窗帘拉上的影响,甚至有些灰暗。只能透过帘后的一丝光束,稍微照亮矮榻上有些憔悴的少女。
她那紫色的秀发微微映着窗外的光,柔和而光泽,顺着肩头优雅的垂落在枕边。
脸庞虽然如往日般白皙精致。可是此刻却多了一丝苍白的疲惫感,她抬眼看向洛恩,精瘦的下颌线和明亮眼眸让她看上去比记忆中更成熟了些。
洛恩推开门进入,那湛蓝的眼睛光亮了一下,像星子划破夜空。
“洛恩?!”
纤长的睫毛微微上翘,抬眼垂眸之间,含着未出口的柔和与清澈。让人不自觉的缓和了目光和心跳。
“嗯!紫锦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山花蜜。”洛恩高兴地将蜂蜜放在床头柜前,“然后顺便是为了把书还给你,毕竟我可不想交付滞纳金,显得我像老赖一样。”
紫锦捧唇微笑,看了洛恩一眼,两只手虽然已经没有夹板固定了,但是手空空的。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没好气地问:“那你带来了吗?”
“诶!”洛恩愣了一下,双手慌张的摸摸前后的口袋,“我没带。”
紫锦开始邪魅一笑,仿佛驱散了刚才所有的憔悴。
原本想着的,她肯定不是为了让我还书才故意这么说的。导致自己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是当说到牵强的理由的时候,自己却没有带书......
“噢~还真的想当老赖啊。洛恩。”
“我才没有......”
“那你是因为什么看我啊?”紫锦继续追问,看着眼前不好意思还狡辩的小男生,越发想要挑逗挑逗。
“嗯......”洛恩想到了第二条理由,瞬间感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哈哈哈,不是你让我来帮你整理整理书架嘛,需要适度活动不是吗?”
“狡辩!”紫锦冷哼一声,不高兴的盯着这个不实诚的小男生,随即画风一转,双眼邪魅的眯成月牙状,笑得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眼珠在里面打转说道:“刚才我可都听见了—你妈妈说你都快想死我了。”
“哎呀……”
洛恩彻底败下阵来,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囊,重心一歪坐到了地上。
紫锦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了?地上凉,坐起来。”
“洛恩你要尝尝这边的红糖茶吗?我还没有喝。因为我更想尝尝蜂蜜。”
洛恩拿起小茶杯静静品尝起来,味道确实不错,像是红色的方糖块儿泡的茶。有甘蔗的香甜,很温和润喉。
紫锦用汤匙将满满的蜂蜜放进小嘴,满足的露出贪吃的模样:“洛恩听说你的胳膊已经彻底康复了,真好呢。”
“哼哼,那当然了。紫锦你呢,现在也好点了吗?有没有感觉哪里还不舒服?”
“不舒服的地方,应该没有吧。我啊一切都安好,不用操心啦。”
“是吗?”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室内的暖气还是贴近的窗帘,还是憔悴的模样洛恩心里隐隐生气一股不安。
“对不起啊,紫锦,我不该一意孤行的劝你去山上的。”当时只是自己一腔奋勇的以为在为别人好,却忽视了妈妈的警告,也忽视了有可能极端的天气。
“没有关系啦,这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情况,要怪就怪我好了,没有发现那个隐藏在美丽下的危险因素。”紫锦摇摇头,捧起洛恩的脸颊,“其实我们都没有错,错的只是危险的因素。”
虽然这样劝慰,洛恩还是实打实的自责和心疼她。
“相反,其实我很谢谢你,能从熊的手里把我救出来,要是没有你本能的保护,我可能已经没命了,也谢谢你没有抛弃我。洛恩,那一刻,我真的很庆幸是你。”
两人的距离很紧,见面几乎要靠起来。少女情不自禁的给了面前少年一个轻轻地拥抱。很近,但是没有贴起来,就这样的静静的依偎着。
洛恩的自责的心被紫锦的三言两语融化了,不自觉的想要跟她走的更近。但不知道手放在哪里,但是情到深处时,还是勇敢的、下意识的把双手放在她的腰间。
两人在黑暗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来自彼此两个灵魂深处的救赎。仿佛窗前那一缕光就代表着希望的意义,总会引导人向光亮所及之处照明。
三
二人相互依偎之际,却被楼下传来的声音轻轻打断。
“紫锦,你的姨母来看你了。”
艾琳站在楼下,似乎准备离开前,再上来看她一眼。
刚才那一幕虽然短暂,像一阵风,但足以在洛恩心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紫锦起身整理衣角,神情重新变得从容而明亮,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光影掠过。但洛恩却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情从心底燃起,再看紫锦与妈妈的谈话的背影,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慢慢扎根了。
“洛恩,你在这里玩一会儿,记得中午回来哦见见亲戚。如果紫锦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来。姨母会做好多好吃的。”
艾琳在楼下打开门,通知洛恩回家的同时,一缕寒气顺着门框渗入,沿着楼梯向上流动。
“谢谢姨母,您慢走。”
话音未落,紫锦忽然重重地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胛在棉衫下微微耸动。
洛恩下意识上前,手却悬在半空,不知是该拍背,还是该扶住她。
一旁的扎克也立刻慌了神。外门合上的同时,他已下楼端来盘子和泡好的汤药,快步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
“来,紫锦,该喝药了。”扎克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又转头对洛恩说道:“喂,洛恩,你父亲不是说你想借《魔法基础须知》的进阶卷吗?在书房右边书柜第二层,褐色封皮的那本。”
洛恩道了声谢,转身去取书,片刻后又回到房间。
扎克说:“喝完就好好再休息吧。”
“嗯。”
洛恩心里一紧。原来她一直都在硬撑着,只是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虚弱而担心。
扎克静静地关上门,语气平和地说道:“紫锦需要休息了。可以和你谈谈吗?洛恩。”
“嗯。”
洛恩有些忐忑,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扎克带着洛恩来到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比楼上明亮许多,窗外的光落在书页和器具上,却显得有些冷。
扎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整理着桌上的药罐,像是在思考该从何说起。
“洛恩。”他忽然问,“你刚才看紫锦,觉得她恢复得怎么样?”
洛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看起来比之前好一些。”
话一出口,他却停住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哪里对了,又好像哪里不对。
“可是……”洛恩迟疑着,“她刚才明明在笑,可我总觉得她很累。不是受伤后的那种累,更像是……撑着。”
扎克的动作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炉里细小的噼啪声。
“你观察得很仔细。”扎克低声说道。
洛恩抬起头,心脏莫名收紧:“扎克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扎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身从书柜里取下一张折旧的星图,摊开在桌面。
“你还记得上一次双月的位置吗?”
洛恩点头。那晚的天空,他记得很清楚。
“霜月与赤月,交换了位置。”扎克的手指落在星图上,“那不是普通的天象变化,而是一次失衡。”
洛恩的喉咙发紧。
“从那之后,紫锦的身体就开始对风寒、强光产生极强的排斥。哪怕只是短暂接触,也会引发剧烈的不适。”
“所以她不能随意外出了,加之上次的风寒,感冒期间会加重,”扎克顿了顿,“白天不行,风大的时候不行,甚至连光都要避开。”
“什么?这可有治疗的办法吗?”洛恩急切地询问。
扎克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恩开始不安。
“感冒痊愈后,她应该可以撑伞外出,也可以在室内光线不强的地方活动,也可以在夜晚活动。”扎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在压着什么,“但这只是缓解,不是治愈。”
洛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再遇到像上次那样的危险……”
扎克轻声说道,“我无法保证,每一次都能来得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扎克看向洛恩,目光第一次显得如此沉重。
“洛恩。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停了一下。“紫锦,最多只能活到二十岁。”
洛恩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眼前的星图、书柜、火光,全都变得模糊。
仿佛刚才所见的一切,都不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