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都的春天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
教堂的彩色玻璃把阳光切成无数碎片,红的、蓝的、金的,洒在那些低头祷告的人身上。他们跪在两排长椅之间,双手交握,额头几乎贴到前排的椅背。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只是沉默,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仰望。
正前方的女神像高耸至穹顶,纯白的大理石在彩窗的光里染上温柔的颜色。她低垂着眼,双手在胸前交叠,像在倾听每一个人的祈祷。
门被推开了。
吱——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进来的人穿着深棕色的军大衣,料子厚实挺括,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头上压着同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有走向长椅。
他站在过道中央,抬起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根雪茄。
火柴划过的声音。
嘶——
然后是一缕青烟,直直地升向穹顶。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身体。但没有人出声。教堂里的祷告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只是比刚才轻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军大衣男人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正前方的女神像——
呼——
一口浓烟,直直地喷向那张低垂的脸。
白色的烟雾在彩窗的光里翻滚、扩散,像一团肮脏的云,遮住了女神慈悲的目光。
祷告声彻底停了。
整个教堂鸦雀无声。
脚步声从侧廊响起。
神父快步走来,黑色的长袍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他年纪不大,四十出头,面容端正,眉心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
他在军大衣男人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气。
“你疯了?”
军大衣男人没有看他。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对着女神像,缓缓吐出第二口烟。
神父的拳头攥紧了。
“这里是教堂。”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外面有王国卫队,有巡逻的骑士,有——”
“我知道。”
军大衣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神父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神父。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人时几乎不带任何属于活人的波动。
“我来找你,”他说,“不是来听你念经的。”
神父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迅速扫过两侧的祷告人群——他们还跪着,但已经有人在悄悄往门口挪动。
“有什么事,去后面说。”神父压低声音。
军大衣男人没动。
“通道。”他说,“打开。”
神父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军大衣男人看见了。他看见神父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下意识地往身后那尊女神像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一眼。
够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神父的声音稳了下来,恢复了那种神职人员特有的、温和而疏离的语调,“如果你是来祷告的,欢迎。如果你是来闹事的——”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
“这里是神的殿堂。你最好——”
“别跟我提神。”
军大衣男人打断他。
他把雪茄叼在嘴里,左手从大衣内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件东西。
很小。
金属的,在彩窗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神父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那东西。
掌心雷。
北方大陆传来的火器,能在近距离击碎野牛的头骨。
“你……你敢在这里——”
“通道。”军大衣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数到三。”
“一。”
“你疯了!外面全是人!我喊一声卫队就——”
“二。”
神父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开玩笑的。
他也知道——
如果自己真的喊出来,先死的,肯定是自己。
“三。”
砰!
枪声在教堂穹顶下炸开,像一记惊雷。
不是打在神父身上。
是打在他肩上。
神父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长椅边缘,然后滑坐在地上。黑色的长袍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祷告的人群炸开了。
“杀人了——!”
“快跑!快跑!”
“神父!神父中枪了!”
人们尖叫着从长椅上跳起来,往门口冲去。有人被绊倒,有人互相推搡,有人在混乱中被踩掉了鞋。椅子翻倒的声音、哭喊的声音、脚步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不到一分钟,教堂里空了。
只剩下三个人。
军大衣男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掌心雷,枪口微微冒着青烟。
神父靠在长椅边,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大口喘气。
还有一个女人。
她从侧廊的阴影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神父身边,跪下去,双手颤抖着按住他的伤口。
“别动……别动……我去叫人……我去——”
“站住。”
军大衣男人的声音响起。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盈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穿着修女的袍子。
但她的手上没有茧。她的皮肤很白。她的眼神——
军大衣男人眯起眼。
那眼神,不像一个修女。
那眼神,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夫人。”他说,语气很平淡,“让开。”
女人没有动。
她只是把神父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你要杀,就先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军大衣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长椅后面窜出来。
是个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深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跑到女人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她和神父面前。
“不许你伤害我妈妈!”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却喊得很大声。
军大衣男人低头看着他。
男孩的腿在发抖。他的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下来了。他的拳头攥得死紧,但攥得太紧,小拳头在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让开。
他就那么站着,张开双臂,像一只护窝的雏鸟,挡在两个大人前面。
教堂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彩窗洒进来,红的、蓝的、金的,落在男孩身上。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淡。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有。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踩灭。
然后他开口了:
“三秒。”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三秒之后,如果你们还在这里——”
他没有说完。
但那个意思,谁都听得懂。
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抱起男孩,另一只手拽住神父的胳膊,连拖带拉地把他往门口拽。神父踉跄着站起来,捂着肩膀,被女人和男孩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门外。
教堂里只剩下军大衣男人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过了很久。
他把掌心雷收回大衣内袋,转过身,走向那尊女神像。
神像脚下的地毯是深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他蹲下身,用手在地毯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
一条缝隙。
他把地毯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地板。
地板上有一个铁环。
他拉住铁环,往上一提——
咔嚓。
一块方形的地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阶梯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军大衣男人站起身,看了最后一眼那尊女神像。
女神还是低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慈悲而温柔。
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藏在嘴角,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头顶的地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教堂又安静了。
只有阳光从彩窗洒下来,红的、蓝的、金的,落在空荡荡的长椅上,落在那尊低垂着眼的女神像上。
和地毯上那摊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
阶梯很长。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军大衣男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彩窗那种温柔的光。
是亮的、黄的、带着温度的光。
他推开门。
一瞬间,喧嚣扑面而来。
欢呼声。笑骂声。骰子撞击桌面的声音。筹码堆叠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女人尖细的笑声。男人粗野的喊声。
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油。
赌场。
地下的赌场。
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几十张赌桌排开,每一张都围满了人。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玩牌,有人在玩一种他没见过的轮盘——圆盘上刻着各种符号,转起来会发出嗡嗡的声音。
天花板上吊着几十盏灯。
不是夜光石那种需要白天充能的、柔和的冷光。
是真正的、亮得刺眼的光。
魔法。
原理不明,但确实存在。
军大衣男人站在门口,慢慢扫视了一圈。
红发的荷官在吆喝着下注。穿着暴露的女侍端着酒穿梭在人群里。有人在角落里数钱,有人在墙边争吵,有人已经喝醉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迈步走进去。
没有人注意他。
赌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穿军大衣的,穿西装的,穿破布衣服的——没人会在意多一个。
他走到一张赌桌前停下。
骰子。
简单。直接。不需要动脑子。
荷官看了他一眼,职业性地笑了笑:“先生,下注吗?”
军大衣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放在桌上。
“大。”
荷官摇起骰盅,啪地扣在桌上。
开。
四、五、六。
十五点。大。
荷官推给他一枚金币。
军大衣男人把两枚金币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另一张桌子。
牌。
他坐下,看了一眼手里的牌。
十七点。
庄家十八点。
他输了。
他把那枚金币推出去,起身离开。
下一张。轮盘。
他压红。
球停在了黑。
再下一张。骰子。
他压小。
开出来是十点。中。
他赢了三枚。
再下一张。牌。
他赢了五枚。
再下一张。骰子。
他输了七枚。
来来去去。
输输赢赢。
军大衣男人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在赌。
像一个没有目的的人。
像一个……只是来消磨时间的人。
但如果你仔细看——
他每次下注之前,都会先看荷官的眼睛。
他每次赢钱之后,都会把筹码换成一叠银票,收进大衣内袋。
他每次离开一张桌子,都会在人群中扫一眼——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赌了半个时辰。
赢了大概一百枚金币。
输了大概八十枚。
净赚二十。
军大衣男人站起身,把最后一叠银票塞进口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下赌场。
欢呼声还在继续。骰子还在响。酒杯还在碰撞。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楼上刚刚有人中枪。
不知道那个每天为他们祷告的神父,其实是个情报贩子。
不知道这个赌场的地毯下面,还有一条通往教堂的密道。
什么都不知道。
军大衣男人转过身,推开另一扇门,走进另一条通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赌场里的喧嚣,还在继续。
二
军大衣男人在赌场里又待了半个时辰。
直到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挤到他身边。
那人长得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就会消失。但他靠近军大衣男人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那是练过身法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赌桌边的喧嚣吞没。
“加埃尔总长请您过去。”
军大衣男人没有看他。
他把手里最后一枚筹码推出去,压在小。
骰盅揭开。
二、三、四。九点。小。
荷官推给他两枚金币。
军大衣男人把金币收进口袋,站起身,跟着那个灰衣人穿过赌场,走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暗。只有每隔十步一盏的油灯在墙上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深色的橡木,包着铁皮,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灰衣人停在门前,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
军大衣男人抬起手,推开门。
房间很大。
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但很暗。
只有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点着一盏灯。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只够照亮桌面和桌后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特别的脸。
四十出头,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条柔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应该很喜欢笑。
他确实在笑。
“来了?”
他的声音很热情,像在招呼老朋友。
“坐。”
他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军大衣男人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后那个人。
深棕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考究,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领口系着深红色的领结,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块叠成三角形的白手帕。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高顶礼帽,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贵族宴会上走出来。
但军大衣男人知道,这个人杀过的人,比那个宴会上所有宾客加起来都多。
加埃尔。
渡鸦之眼·利西亚王国行动组总长。
“坐啊。”加埃尔又指了指椅子,笑容不变,“别站着,搞得像我要审你似的。”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上面的指令。”他说。
加埃尔挑了挑眉。
“说吧。”
军大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放在桌上。
加埃尔拿起来,就着灯光扫了一眼。
八王议会第四十七次常务决议,第七条。继续追查霜辉一族在海外的活动轨迹。重点区域:利西亚王国、卡兹平原周边、雷蒙学院辐射范围。确认线索者,晋升一级。活捉纯血者,晋升三级,奖励北方封地一处。
“八王议会。”他念出那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又是霜辉族?”
“对。”
加埃尔把羊皮纸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说吧。你查到什么了?”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加埃尔笑了。
“怎么?我的人去查,被你半路截了。现在我连问都不能问?”
军大衣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加埃尔说的是什么——
瘟疫乌鸦死后,他的手下连夜将此事通知给了加埃尔,于是他派了人去王都方向调查。
两批人。都是凝息期的高手。
一个都没回来。
“你的人,”军大衣男人缓缓开口,“死了。”
加埃尔的眉头跳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军大衣男人看见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
“谁?”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加埃尔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
“你不知道?”
“不知道。”军大衣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尸体。杀人的那个……已经走了。”
加埃尔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酒柜前,拿出一瓶深色的酒和两只杯子。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军大衣男人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看见了?”
“远远地看了一眼。”军大衣男人说,“没敢靠近。”
加埃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凝息期的高手,两批人,一个都没回来——你当然不敢靠近。”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军大衣男人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加埃尔。
“然后呢?”加埃尔问。
“然后我在雷蒙学院外面待了几天。”
“等什么?”
“等线索。”
加埃尔笑了。
“等到了?”
军大衣男人点点头。
“有个紫头发的女孩,从学院里出来了。”
加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比刚才看到“霜辉族”三个字时,亮得多。
“霜辉族?”
“对。”
“确定?”
“确定。”军大衣男人说,“她的眼睛是紫色的。那种纯度,一百年出不了一个。”
加埃尔把酒杯放下。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男孩。十三四岁。深棕色头发。”
加埃尔皱起眉。
“这有什么特别的?”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加埃尔没有回答。
“他们两个,”军大衣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都是觉醒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军大衣男人看见了——加埃尔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觉醒者。
异乡人。
八王议会追查了几十年的“异乡人”。
从出生起就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不需要催动魔法,就能使用天赋能力。
成年之后,上限极高。
也是最危险的“货物”。
那些……被八王议会视为“玷污世界的力量”、必须清除或者捕获的人。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看见了。”
加埃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紫头发的女孩——”军大衣男人说,“她的雷电,不是普通的元素魔法。”
“什么意思?”
“她放电的时候,我的右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亮了。”
加埃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军大衣男人的右眼,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波斯人”赐予他的礼物——一只能够“看见觉醒者”的眼睛。
只要觉醒者使用能力,他的右眼就会亮起。
“那个小子呢?”加埃尔问。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用了。”
“什么能力?”
“一种……”军大衣男人斟酌着措辞,“短时间内爆发的速度。快到我看不清。”
他顿了顿。
“还有,他最后那几十拳——没有使用任何能量,纯粹是肉体的力量。但那种爆发力,不是感息期该有的。”
加埃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温和,不是慵懒,不是天生上扬的弧度。
是某种……猎手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笑。
“两个。”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两个觉醒者。还都是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军大衣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军大衣男人没有说话。
“意味着——”加埃尔一字一句,“如果我们能活捉他们,送到北方……”
“八王议会会给我们什么?”
他顿了顿。
“封地。爵位。财富。权力。”
“什么都有。”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在哪?”
“雷蒙学院。”
加埃尔的眉头皱起来。
“雷蒙学院……”
他走回桌边,坐下。
“那个地方,不好动。”
“对。”军大衣男人说,“那个学院里,有剑圣的传承。有骑士团。有……一个我们惹不起的老家伙。”
加埃尔看着他。
“你想让我派人去学院里抓人?”
“不是现在。”
加埃尔挑了挑眉。
“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
“雷蒙学院每年都有中期考核。”军大衣男人的声音很稳,“学生会离开学院,去莫北大森林。”
加埃尔的眼睛亮了。
“森林里……”
“对。”军大衣男人点点头,“人分散了。高手不会全跟着。制造点混乱,趁乱动手——”
他停了一下。
“成功率会高很多。”
加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两个月……”军大衣男人喃喃道,“够准备一批兵火了。”
加埃尔放下酒杯,背过身去思考问题之际。
瞬间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军大衣男人立刻拔枪抵在加埃尔的后脑勺上。
“别动,加埃尔!”
房间里厉声吼道。
门外不知情的服务员问道:“老大,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加埃尔缓缓说道:“没事,待在房间外面。”
紧接着又问。
“你确定这也是上面要的吗?”
“八王议会的指令。”军大衣男人说,“追查霜辉族。活捉觉醒者。”
加埃尔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热情,不是玩味,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八王议会的指令。”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呢?”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你是忠于渡鸦之眼,还是——”加埃尔顿了顿,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是那个波斯人的走狗?”
军大衣男人的眼神有些愤怒,仿佛下一秒就要开枪。
加埃尔缓缓转过身。
冰冷的金属管口,对准加埃尔的眉心。
加埃尔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看着那柄枪,看着枪口后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温和,不是慵懒,不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兴奋。
是某种……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以为我怕这个?”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枪管上。
“你要不要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一样冷。
“开枪会不会炸膛?”
军大衣男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没有动。
加埃尔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可能只是几秒——军大衣男人开口了:
“加埃尔。”
他的声音带着起伏,军大衣男人眼神带着激动。
“你居然也是觉醒者。”
加埃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挑衅,有某种……“你终于发现了”的意味。
“对。”他说,“我是。”
“八王议会要抓的人,就在你面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加埃尔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害怕,仿佛在说你开了枪可以试试你能不能走出这个房间。
“来啊。开枪。”
军大衣男人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那个笑容,那根点在枪管上的手指。
然后他把枪收回来了。
“我不会说。”
加埃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事。”军大衣男人把掌心雷收回大衣内袋,“我不会说出去。”
加埃尔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为什么?”
军大衣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两个月后,那两个孩子。”
他抬起眼,看着加埃尔。
“你帮我抓到他们。”
“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加埃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军大衣男人,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过了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温度。
“成交。”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
“两个月后,莫北大森林。”
他抬起手,指了指军大衣男人。
“你提供情报,我提供兵力。”
“抓到那两个孩子,记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
“至于你看见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就当没看见。”
军大衣男人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加埃尔。”
“嗯?”
“我叫——”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还是说了出来,“维克多。”
加埃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维克多。”他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了。”
军大衣男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加埃尔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对着天花板,缓缓吐出烟雾。
“两个月……”
他轻声说,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有意思。”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房间里很暗。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