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天晨光正好,在教学楼最下层的角落,趁着上课老师还未来的闲暇之余,洛恩和邻座的伊古那、前方不远处的莱克、以及右斜方的米洛交头接耳地聊着天。
莱克转过身来,把那枚胸前无比荣耀的徽章戴在了校服最亮眼的位置。
“待会儿下了这一节课,我们就要去礼堂了是吧。”
“对的,”洛恩看向径直把身子转过来的莱克——他丝毫不顾及课堂礼仪,就差把脚翘在后面同学的课桌上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那里了。只是上次走的路,你们还记得怎么走吗?”
“当然,就在宿舍楼西南方向,跟花园紧挨着。到时候跟着我就行了。”
米洛将一只胳膊搭在后排的桌子上。
而伊古那正在整理着自己的课本,翻着历史书的目录,观察着今天应该学的内容。
“唉,老师还没有来啊......”
他无奈地叹息道。
伊古那说完,周围的人也逐步开始加入这场由这四人打头的议论中。如果课堂足够安静,通常没有人愿意做那个主动制造噪音的人。而如果有人愿意主动挑起话题,那么慢慢地周围人的声响会越来越密集,议论声会越来越多。
“话说,这十七班的老师也太不重视我们了吧,好歹早到一些啊。上次也是文化课历史老师的课,这已经是他这周的第三次迟到了......”
伊古那的话像是点燃了众人积压的火药,莱克有点按捺不住地抱怨道。
“只是因为我们不是尖子班,就该被堆放在角落,被忽视吗?虽然说......我也不爱上课的,没有更好......但是,这不是重点!”
“莱克,你自己说的话都有些矛盾和招笑。”
米洛坦然地调侃道,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悠悠地望向莱克。
“本来就是,怎么,难道你多么爱上课吗?”
“不不不,我本是一介平民,比起打打杀杀,我更想在新的学期——不,至少——把文化课考成满分,当个尖子生。”
战斗不行,但米洛想在文化课上多下下功夫。他故作深沉地推了推镜片。
“也不知道班森是怎么想的,居然说只想过平凡的生活就够了。”
莱克低语,百思不得其解。
“加入骑士团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啊。有了这个身份,将来不论到哪里就业,档案上都会写着一行字:雷蒙学院骑士团成员。”
“现在不论到哪里就业,人家都非常看重你的出身。你出身不行,哪怕技艺再好,总让人感觉不踏实。而你说你来自雷蒙学院,有骑士团的身份,就意味着你被权威认可了,别人都会争着要你当商队的护卫。”
“不论哪行哪业都是这样呢。”
伊古那没有看莱克,只是低头喃喃道。
“对吧,伊古那?看来他是深有体会了。”
伊古那出身贫民,生活过的地方残破不堪。有的地方的洗碗工用的是童工,饭店的老板知道这些人穷又是童工,所以故意把工资压得死低,仅能维持一天的饥饱都困难,晚上就给他们提供基本的食宿。这都还算好的了。对于偏远地区的贫民来说,能有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干技术活,领正常的工资,生儿育女,简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是一想到能进入学院的骑士团,如果真的修习完四年,可以留下终身骑士团身份,将来顺利的话,如果够格还可以进入王都骑士团——这想想就激动。
“话说每一个来上学的人,不都应该无比荣幸吗?这可是平民翻身的机会啊,这泼天的运气居然到咱们身上了。”
“我们其中哪个不是资质平平?”莱克说着话便朝周围同学使眼色,仿佛是在向周围的观众征求认可。忽然他注意到洛恩,连忙改口,“当然,这不包括洛恩哈,人家都达到感息期了,我想这一定是学院搞错了什么......”
“洛恩达到感息期了?”
“好厉害,他几岁了?”
那个女同学问。
“十三岁,跟我们一般大。”
米洛解释说。
“啊,什么?就这一点,这已经达到天才的标准了吧。”
“他是做了什么才跟我们沦落在一起啊?”
那个女同学满脸吃惊,旁边的同学也议论纷纷。
“不知道。”
米洛又接着说,“我想我应该知道了——他一定是学院安排来拯救我们的吧。”
现在加尔不在了,班级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好了。以前课堂上总充斥着一股压抑感,那是所有人一致的感受。本身就处于末尾班了,如果大家的精力再被压榨欺负,就更没有心思学习了。现在没有一个人受到欺负,班级氛围极好,也会有人抢着参与讨论和课堂问答了。
莱克放声大笑了一下。
伊古那说道:
“是的,我们之所以能击败加尔,还能晋升骑士团,完全是洛恩的功劳。我们应该多感谢他。不过也不要高兴得太早,还需要好好努力才行!”
伊古那想起当初收养自己的养父养母——为了报答他们将自己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那份特殊的恩情,让自己接受了教育,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们将伊古那视如己出,自己唯有将来变得更有能力,才能完成真正的报答。毕竟他们与自己非亲非故。这便是自己活下去的意义,自从踏入雷蒙学院的那一刻开始。不然那天就死了。
“我们之中,米洛是引息期初阶,我和莱克是引息期中阶,班森是温息期高阶。不论怎么看,我们都是普通资质。想必如果不尽快提升实力,进入骑士团也会格格不入,更不用说在四天内整天和这群天才打交道的情况下,顺利晋升骑士团了。”
莱克一愣,忽然想到:“为什么班森看起来比我们都瘦小,境界也低级,却被分配到了十六班?”
“不是的,班级排序并不意味着数字大的班就一定比数字小的班差。洛恩被分到十七班,也会有一定的出入,给排名靠后的人接受新教育的机会,以测试不同班级导师的教育水平。而且本质上,十六班和十七班都属于殿后的班级。紫锦也说前三个班实力差不多,都属于精英班,只是序号不同。”
这是洛恩听自己表姐和紫锦交谈时得知的。
“这么说的话,可不就是洛恩跟精英班的某个人调换了?是谁这么大胆,敢夺走我们洛恩的排名呀?是谁呀!”
莱克开始耀武扬威起来。
“就是,就是。”
米洛则在旁边笑着附和。
“那他还挺幸运的。”
伊古那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伊古那说得对,我们应该好好努力,才能在骑士团里抬起头来,尽量回报雷蒙学院的厚爱。骑士团四年出来就是终身身份,就算不去王都,随着到时候找个商会当护卫,待遇也比普通冒险者高出一大截。而且平时骑士团成员有专门的训练资源,想想就激动。”
“真的假的?”
有人忍不住凑过来。
“当然是真的。不光如此,那些选修课,想翘的课也是想翘就翘,名正言顺。有的时候会有治安任务,想想就很有趣。每个月还有津贴。”
那个女同学说:“真羡慕你们,真是太好运了。”
“莱克,将来肯定不能忘了我哦。”
“放心吧,等着我出人头地吧。”
“瞧你那点出息,”米洛不紧不慢地回答,然后对着那边的方向摆摆手,“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难免会磕着碰着。将来当个文官,不比那些前线随时会出现危险的冒险者好多少?”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旁边几个同学已经笑出声。有个坐在角落的女生小声对同伴说:“莱克这人,说话虽然不靠谱,但听着挺提气的。”
同伴点点头:“起码比那些整天唉声叹气的强。”
“老师来了,别说话了。”
最终,在历史老师姗姗来迟下,大家终止了这场课堂讨论。
二
“人都来齐了吗?”
冬妮娅的声音在大殿后方的长廊上响起。
她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骑士团制服——黑金色的面料挺括修身,银色的剑盾徽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腰间那柄绣剑也换成了更修长的礼仪剑,剑鞘上镶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洛恩抬起头,看见她身后跟着一群人。
不是普通学生。
是骑士团的老成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橙色头发的少年。他的发色非常显眼,像是秋日熟透的柿子,在阳光下泛着暖洋洋的光泽。一双眼睛大得有些过分,圆溜溜的,配上那张少年班稚嫩的脸,透着几分直爽的帅气。
黑色的头巾紧紧裹住额头,在脑后打了个利落的结,给人一种干劲满满的感觉。
“这位是柯蒂斯。”冬妮娅侧身介绍,“一年级副首席,我的搭档。”
柯蒂斯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目光在洛恩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洛恩脸上。
“据说黑街那晚,你干得不错,只是受了一点重伤,躺在医护室的时候还自行突破到了感息期。想必你一定会为我们骑士团做出巨大的贡献的!”
说完,他朝冬妮娅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堂深处。那个背影,明明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开的少年,步伐却稳得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走吧。”冬妮娅笑着朝他们招手,“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殿堂的门,在洛恩面前缓缓打开。
那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不是“教室”,不是“礼堂”。
这是真正的殿堂。
穹顶高得仿佛要刺破天空,阳光从两侧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那些玻璃上绘着历代剑圣的生平——阿斯特拉举起剑的样子、他率领骑士团冲锋的样子、他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样子。
每一块玻璃都像一个凝固的瞬间。
每一束光都像一次无声的致敬。
正前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银色的剑盾纹章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闪发光,边缘绣着金色的流苏。旗帜下方,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七柄剑——不是装饰,是真正的剑,剑身上刻着不同人的名字。
“那个是?”
洛恩注意到前方每一把剑都不一般,蕴含着强大的能力。
“那是400多年前,七英雄的佩剑。”冬妮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虽然过了四百多年,上面残留的魔力和剑蕴含的能力却越来越强了。”
紫锦在一旁为冬妮娅补充,讲清楚洛恩心中的疑惑。
“七英雄在大约400年前,七英雄和剑圣一起在世界各地讨伐魔物,解决了大陆赤手可热的危机,维护了大陆百年来的和平。”
洛恩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剑,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已经死去很久、却依然用这种方式活着的人。
殿堂里已经站着不少人。
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高年级的骑士团成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靠在柱子上低声交谈,有的站在窗边看着这边,有的正在整理自己的制服。
他们穿着和冬妮娅类似的黑金色制服,胸前的徽章闪着冷硬的光。
洛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一个角落。
希露菲。
那个绿发少女正靠在一根柱子旁,双臂环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洛恩身上。见洛恩看过来,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也来了?”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某种……认可?
“嗯。”洛恩点点头。
希露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旁边的紫锦。
“你们俩……一起?”
“是的。”
紫锦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希露菲轻笑一声,没有再问。
另一个方向,站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年。
他的穿着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不是制服,是一件土棕色的皮衣夹克,款式很时髦,剪裁利落,在殿堂肃穆的氛围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格伦也来了呢。”
希露菲介绍。
“那个是我们班的。”
但紫锦本人好像完全不在意。
这个大殿内,除了黑金色制服的人,洛恩还能看到很多新生,他们大多是精英班的学生。
“有很多新生呢。”
洛恩感慨。
“毕竟是新生骑士团,冬妮娅是一年级的席长。”
“感觉这片地方好恢宏啊。”
莱克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时之间被宏大壮丽的景象有些震惊得说不出话。
“一瞬间感觉像穿越回了百年以前,看着过去的那些人和物留下来的百年传承,有种特别肃穆的感觉呢。”
伊古那亦有这种感觉。
莱克继续说,一边小心地靠近一旁木质斑斑的墙边框。
“感觉都有些年岁了。”
洛恩和紫锦还在被冬妮娅拉着一个一个介绍骑士团的老成员。
“那位不知道低下头在摆弄什么的,是达伦,三年级骑士团的老成员,主要负责......呃,收集情报。”
“就是偷听。”达伦听到后,连忙纠正她,咧嘴笑了,“干嘛,说得那么好听。”
他朝洛恩几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小巧的铜质望远镜,镜筒上刻着细密的刻度。
“别理他。”冬妮娅小声说,“他就这样。”
人渐渐到齐了。
冬妮娅走上石台,站在那七柄剑的前方。柯蒂斯跟在她身侧,双手背在身后,那双大眼睛此刻变得格外认真。
“今天叫你们来,有三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堂里清晰地回荡。
“第一,入团仪式。”
她抬起手,指向台下。
“洛恩、紫锦、伊古那、莱克、米洛、希露菲、格伦......等全体新生出列。”
几人往前迈了一步。
洛恩感觉到紫锦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又迅速收回。
“站在这里的人,”冬妮娅的目光扫过他们,“都是经过学院考验的人。”
“你们之中,有人站出来了,有人挡刀了,有人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回头。”
她的目光在班森身上停了一瞬——班森他只是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低着头。
“骑士团的规矩,第一条——”
她顿了顿。
“不抛弃同伴。”
“第二条——”
“不背叛信任。”
“第三条——”
“不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走下石台,来到几人面前。
“现在,举起右手。”
全体新生同时举起右手。
“跟着我念。”
冬妮娅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我在此宣誓——”
“我在此宣誓——”全体新生骑士齐声。
“加入雷蒙学院学生骑士团——”
“加入雷蒙学院学生骑士团——”
“以剑为誓,以盾为守——”
“以剑为誓,以盾为守——”
“不弃同伴,不背信任——”
“不弃同伴,不背信任——”
“纵使前路艰险,绝不后退——”
“纵使前路艰险,绝不后退——”
最后一句落下时,殿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柯蒂斯走上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三十六枚银色的徽章——和冬妮娅胸前那枚一模一样,边缘多了一圈暗银色的细纹。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亲手把徽章别在他们的衣领上。
轮到洛恩时,他停了一瞬。
“好好戴着。”他说,声音很低,只有洛恩能听见,“别辜负它。”
洛恩点点头。
仪式结束后,冬妮娅重新走上石台。
“第二件事。”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两个月后,春季学期结束前——中期考核。”
台下安静下来。
“地点:卡兹平原北部,莫北大森林。”
“任务:以小组为单位,深入森林,抵达古代遗迹外围,清理沿途魔物。”
“评分标准:存活率、任务完成度、团队配合。”
她顿了顿。
“签生死状。”
这三个字落下时,洛恩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冷了一瞬。
“不是吓你们。”冬妮娅的声音很平静,“魔物不会手下留情。每年都有人受伤,严重的……也有人没能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所以,这两个月——”
“给我往死里练。”
“骑士团的训练场,二十四小时开放。想来的,随时可以来。我会在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亲自带训。”
她看向柯蒂斯。
“柯蒂斯会负责夜间训练。达伦会教你们如何在森林里活下来。”
柯蒂斯点了点头。达伦抬起手里的望远镜,朝他们挥了挥。
“第三件事。”
冬妮娅的语气缓下来。
“现在,确认——有没有人想放弃?”
她看向台下。
“入团仪式结束了。徽章戴上了。但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可以选择——”
“留下,或者离开。”
“留下的人,两个月后进森林。离开的人,徽章收回,资格取消,以后还是普通学生。”
“想清楚。”
“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沉默。
洛恩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几个人。
莱克第一个开口。
“开玩笑吧?”他的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殿堂里格外清晰,“来学院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徽章,咧嘴笑了。
“好不容易拿到这玩意儿,让我交回去?做梦。”
米洛推了推眼镜。
“你们去,那我肯定也要去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
“虽然我战斗不行……但我可以记路,可以观察,可以在你们打不过的时候——呃,帮你们喊救命?”
莱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就等你喊救命呢。”
米洛被拍得一个踉跄,但嘴角弯起来了。
伊古那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徽章。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贫民窟的巷子。发霉的黑面包。和野狗抢食的黄昏。
还有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那对衣着简朴、气质沉静的夫妇。
“你叫什么?”
“……伊古那。”
“愿意跟我们走吗?你可以读书,学剑,不必再活在泥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对夫妇为了收养他,花光了积蓄,四处奔走,办了整整三个月的手续。
他们与他非亲非故。
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
他抬起头。
“我要留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成为对这个社会有贡献的人。”
“有人把我从泥里捞出来。我不能一辈子只想着自己。”
莱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好样的。”
洛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伊古那,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班森身上。
班森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有出列。
他没有戴徽章。
他只是站在人群边缘,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的局外人。
“班森。”
洛恩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殿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班森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我……我不能去。”
他的声音发颤。
“我没有资格。”
“我背叛过你们。我把你们引到黑街。我差点害死你们。”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配戴这个徽章。我不配和你们站在一起。”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我……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找个普通的工作。租一间普通的房子。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被欺负,也不欺负别人。”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洛恩。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愧疚,有羡慕,有某种……决绝。
“你们去吧。”
“我会……我会在后面,看着你们的。”
沉默。
洛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班森。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暖。
“好。”他说,“那你就看着。”
班森愣住了。
“等我们回来,”洛恩说,“你请我们吃饭。”
班森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笑了。
“好。”
紫锦全程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洛恩身边,听着所有人说话,看着所有人做选择。
轮到洛恩了。
“洛恩。”冬妮娅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你呢?”
洛恩转过头。
紫锦正看着他。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她紫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那双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洛恩太熟悉了。
不是开心。
是信任。
是“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是“我在这里”。
洛恩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为了变强。”
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虚荣。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是为了某个人,必须变强的东西。
冬妮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紫锦一眼,嘴角弯起来。
“行。”她说,“那就这样。”
她转向台下。
“一盏茶时间到。”
“其余没有人离开。”
“很好。”
她走回石台,站在那七柄剑的前方。
“那么,从今天开始——”
“你们就是雷蒙学院学生骑士团的一员了。”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
七柄剑静静地立在石台上,剑身反射着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