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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世界归来 凡尘也罢 15290 2026-03-22 14:42

  一

  晚上。

  伊格尼斯在骑士团的训练场观察着每一位新人面孔。

  这个训练场是专门给新生腾出来的,为的是让低年级的人更好地联络感情,又保证了宽阔的演武场地。

  前面柯蒂斯正持着剑,一边挥着一边吆喝着,后面的新生代就跟着练。

  伊格尼斯在旁边打量着,纠正别人的错误动作,一边防止他们偷懒。

  “看好了——起手、转腰、发力和收势,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少。虽然不是武技,但基本的剑招总能在关键时候保命。”

  身后的新生代们齐刷刷举起木剑,跟着他的节奏挥动。

  唰——唰——唰——

  几十柄木剑同时劈开空气,发出整齐的破风声。

  洛恩站在队伍中间,跟着前面的节奏挥剑。这套基础剑招他在家就跟父亲练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对。但他没有偷懒,每一剑都认真到位。

  “好了,基础剑招先练到这儿。”

  柯蒂斯放下木剑,转身看向队伍。

  “接下来我们进行白天练习的水步,实战演习这套身法。”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冬妮娅从训练场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训练服,黑金色的骑士团制服换成了贴身的深色劲装,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看好了。”

  她走到场地中央,双脚微微分开。

  “这套身法叫‘水步’。”

  她动了。

  不是快的动,是慢的动。

  她的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重心随之移动——那动作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然后左脚跟上,身体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落叶,飘向另一侧。

  “水步的核心,不是快。”

  她的声音从场中传来,平稳得像在课堂上讲课。

  “是‘卸力’。”

  她又演示了一遍——这次更快。一道黑影从旁边窜出,是柯蒂斯拿着木剑刺向她。冬妮娅甚至没有看,只是侧身、错步,那木剑就擦着她的衣角掠过,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对手的力量打过来,你不要硬接。”她站定,看向众人,“要像水一样,让它从你身边流过去。”

  她招手叫了几个人上来试。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莱克。他信心满满地摆好架势,朝冬妮娅挥拳——然后一拳打在空气里,整个人往前栽去,被冬妮娅轻轻一拨,直接趴在地上。

  “再来。”

  莱克爬起来,又冲上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用全力,留了三分力准备变向。但冬妮娅只是微微侧身,他的拳头又落空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莱克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学姐……你、你是不是会读心啊……”

  冬妮娅笑了。

  “不是读心。是观察。”

  她伸出手,把莱克拉起来。

  “你的肩膀会先动——在你出拳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往哪边打了。”

  莱克愣住了,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下一个是米洛。

  他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走上来。

  “学姐,我……我战斗不太行,您轻点……”

  冬妮娅点点头。

  然后米洛就飞出去了。

  是真的飞出去——他刚迈出一步,冬妮娅只是错步一让,他的重心就全乱了,整个人往前扑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眼镜歪到一边。

  “你太紧张了。”冬妮娅走过去,帮他把眼镜扶正,“身体僵得像块木头。放松,才能卸力。”

  米洛苦笑着爬起来。

  “学姐,我……我尽量……”

  轮到伊古那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站到冬妮娅面前,微微躬身,然后——

  动了。

  不是冲,是滑。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冬妮娅视线的盲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猎豹。

  冬妮娅的眼神亮了。

  “不错。”

  她迎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场中交错。伊古那的拳头砸向冬妮娅的肋下,冬妮娅侧身让开,同时伸手去搭他的手腕——伊古那立刻收拳,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袭来。

  砰。

  两人对了一掌。

  伊古那退了三步。冬妮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你是第一个能碰到我的人。”

  伊古那喘着气,但眼睛很亮。

  “谢谢学姐指点。”

  旁边的新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伊古那……这么强的吗?”

  “他刚才碰到冬妮娅学姐了?!”

  “我去……”

  洛恩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起来。

  伊古那本来就不弱。他只是缺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水步刚结束,伊格尼斯走上台。

  “好了,热身结束。现在两人一组,进行实战演习。”

  伊格尼斯抬起手。

  众人只觉得身上一紧——一层透明的薄膜从头顶罩下来,贴着皮肤,微微发光。

  “这是‘气泡加护’。”伊格尼斯说,“你们在考核时见过。它会替你们承受伤害。气泡碎了,人就淘汰。”

  他扫视众人。

  “规则很简单——把对方的气泡打碎,就算赢。”

  “开始。”

  训练场瞬间热闹起来。

  洛恩的对手是一个精英班的男生,棕色头发,身材修长,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他的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系统训练的。

  “请指教。”那男生说。

  “请。”洛恩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那男生的剑很快,每一剑都刺向洛恩的要害。但他的动作太“标准”了——肩膀先动,腰再转,剑才出来。洛恩甚至不用开视反应强化,就能预判他的轨迹。

  闪避。错步。反击。

  砰。

  洛恩的木剑敲在那男生的气泡上,气泡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男生脸色一变,连忙后退,重新调整架势。

  但洛恩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每一剑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砰。

  气泡碎了。

  那男生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消散的光膜。

  “……我输了。”

  洛恩收回木剑。

  “你打得很好。”他说,“只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那男生苦笑一声,点点头,两人退到一旁,为其他人腾出位置。

  旁边,紫锦的战斗也在进行。

  她的对手是一个用双短剑的女生,动作很快。但紫锦根本不需要动——她只是站在原地,偶尔侧身,偶尔抬手,雷电的微光在她指尖跳跃。

  那女生的每一剑,都在即将碰到她的时候被电光逼退。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靠近。

  “你……”那女生咬牙,“你就不能好好打吗?”

  紫锦歪了歪头。

  “我在好好打啊。”

  她抬起手,指尖的雷光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球体。

  “我只是不想伤到你。”

  那女生脸色一变,连忙后退——

  雷球飞出去,在她脚下炸开。

  电流沿着地面蔓延,那女生全身一麻,气泡“啵”的一声碎了。

  紫锦收回手。

  “这完全就是作弊吧!”

  那名深蓝色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精致的妆容不再从她的脸上浮现,而是愤怒地爬起来,眼睛冒着火光:“说好的剑术比赛呢。”

  “谁……剑术吗?我跟她不熟。”

  紫锦瞪大眼睛,无辜又做贼心虚地抿着嘴唇,淡淡地回了一句。

  冬妮娅看了直拍额头——那家伙还是一副不认输的性格。

  洛恩知道紫锦不擅剑术,更不愿意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被捉弄。只能憨实地笑了一下。

  “首席长,我要举报!紫锦她在对战中使用了魔法!”

  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娇小的面容流露着委屈,一边把食指指向紫锦。

  “紫锦小姐,这是水步的演武场哦,除了水步基本的剑招外,不能使用任何其他的魔法。”

  冬妮娅无奈地解释道。

  但紫锦不听。

  “放心,我已经将功率调整到了不会伤人的程度。”

  紫锦一脸坏笑,左手捏着魔法电球,阴森地望向对面的深蓝发少女。

  “你……那是作弊!”

  “那你不也是拿了两把短刀吗?我只有一把,也不公平吧。”

  “那是我的风格。”

  深蓝发少女嘟起樱桃小嘴,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

  她心里也同样装着不服输——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的妒忌。原本文化课满分的她,在那个无比平静的下午,突然遇上了对手。

  “那边什么情况?”莱克刚被一个对手打碎气泡,喘着气凑到洛恩身边。

  洛恩看着紫锦的背影。

  “……说来话长。”

  时间倒回三天前。

  精英班的魔法理论课上,希尔顿教授正在讲解“大陆地理与元素分布”——

  “卡兹平原以北,是莫北大森林。森林再往北,是霜脊山脉。谁能告诉我,霜脊山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妮可举手。

  “因为山顶终年积雪,远望如霜白的脊背?”

  希尔顿教授点点头:“答对了一半。还有谁知道另一半?”

  沉默。

  妮可的嘴角微微翘起——这种“只有我知道答案”的感觉,她很喜欢。

  然后——

  “因为山脉深处蕴藏着大量冰元素结晶。那些结晶会自然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在表面形成霜层。‘霜脊’这个名字,既指外观,也指地质构成。”

  紫锦放下手里的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希尔顿教授的眼睛亮起来:“非常准确!紫锦同学说得完全正确。冰元素结晶确实是霜脊山脉得名的重要原因,这在地质学上叫‘元素矿化现象’。”

  妮可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窗边、永远捧着书的紫发少女。

  紫锦没有看她。

  只是翻了一页书。

  从那一天起,妮可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紫锦。

  那个让她第一次在课堂上“只答对一半”的人。

  “所以……她就记恨上你了?”洛恩听完紫锦的简述,表情复杂。

  紫锦歪了歪头。

  “记恨?不至于吧。只是……”

  她想了想。

  “可能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

  “刚才是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使用的魔法,不算数!伊格尼斯教官,可以再给我上一层加护吗?”

  妮可已经重新套上了一层气泡加护。她双手握紧那对短刀,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重心压低,刀尖前指,眼睛死死盯着紫锦。

  “来吧。”她说,“这次只能用剑。”

  “紫锦小姐,你可一定要用剑跟我打,好吗?”

  紫锦转过头去,一脸心虚。

  “不要呢。”

  “你……不会是输不起吧?”

  妮可精准地戳到了紫锦在意的点——这一点她俩居然如此相似。她阴阳怪气道:“你要是真的输不起的话,我也可以陪着你,我不用魔法也没关系。紫锦。”

  紫锦稍微有点小激动,但马上把情绪压了下去。

  “完全没有哦,奉陪到底。毕竟只会在导师教官面前打小报告的小朋友,出了校园可没人会抱怨别人使用魔法。到了那片森林,可没人约束你必须使用剑术。”

  她想到了一个更坏的想法,故意激怒她。两眼开始打转,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招果然有效,妮可听完脸就红了。

  “竟敢说我是小朋友……我要收拾了你!”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妮可已经杀了紫锦百遍了。

  这时,两个女人的威压已经无形地震退了在场所有学生。这两人都是学院里导师和教官眼里惹不起、只能捧在手心里的程度。

  仿佛一道气浪、一句言语,就能将周遭的老师和学生掀飞。

  “我已经不再是小朋友了!我有名字!话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妮可战意满满,头发不自觉地扬起,仿佛是有一股风,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紫锦只是扬起头,下巴微微挑起,不急不慢地说:

  “哦?不知道。毕竟只有强者的名字我才会留意。”

  现场的气氛瞬间炸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没有,只是刚好有个台词想试一试。”

  紫锦只是觉得,当时的口吻、气氛、语气、姿态、台词,都非常合适。

  冬妮娅听了连连摇头:“其他人继续对战,别管她们两个了。”

  听到席长指令,人们才从他俩的对峙中回过神来。但依然有人不舍得好好战斗,眼神还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弥漫着女人勾心斗角、火药味的地方。

  “这真的至于吗?”莱克很小声地嘀咕道。

  “剑术是紫锦的短项,这很正常。”洛恩也很小声,刻意用手捂着,确定只有莱克一人听到。

  “真的假的?真是骇人听闻呢。”米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洛恩的另一侧。

  “小声点!”洛恩连忙提醒。

  莱克也急了:“喂,你这家伙小声点!不想死的就住嘴!”

  “哦,不好意思啊。”米洛连忙道歉。他忽然又说道:“感觉伊古那那家伙斗志满满呢,完全不服输。即使招架不住对方,好像也在对方的招式中渐渐适应了。”

  “对啊,他已经连破三个盾,没休息继续打。”莱克轻描淡写地说道。他的头上还冒着虚汗,又继续补充:“我们不努力也不行呢,可不能拖大家的后腿。走吧,米洛,我们不能像洛恩一样想休息就休息,还没有这个资本。我们不能在莫北森林拖洛恩和小队的后腿。”

  “嗯!洛恩我们走啦。毕竟有气泡加护,这么好的修炼机会。”米洛说完,朝身后的洛恩打了声招呼,就跟随莱克重新投入到战斗中去了。

  “嗯嗯,你们加油哦。我看好你们。”

  希露菲的战斗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对手是一个壮实的男生,手里握着两柄木剑,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然后他就飞出去了——被一道风刃直接掀翻在地,气泡当场碎裂。

  希露菲甚至没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指尖的风元素缓缓消散。

  “太慢了。”她说。

  那男生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旁边观战的莱克缩了缩脖子。

  “这……这谁打得过啊……”

  米洛推了推眼镜。

  “反正不是我。”

  ---

  格伦上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的实力。

  是因为他的打扮。

  土棕色的皮衣夹克,剪裁利落,款式时髦,在满场穿着训练服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刚从哪个时尚派对上溜出来,顺便来训练场逛逛。

  “这家伙……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走秀的?”莱克小声嘀咕。

  米洛推了推眼镜。

  “可能……两者都是?”

  格伦的对手是一个精英班的男生,身材魁梧,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力量型的。他看着格伦那身打扮,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喂,你穿成这样来训练场,是来搞笑的吗?”

  格伦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起手。

  下一瞬——

  他的身影消失了。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那男生身后。

  木剑的剑柄,抵在对方后腰。

  那男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只感觉背后一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气泡已经碎了。

  “……什么?”

  他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格伦。

  格伦已经把木剑收起来了。

  他拍了拍皮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下场。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训练场上一片寂静。

  莱克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我去……”

  米洛的眼镜滑下来一半。

  “他、他刚才……”

  伊古那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好快。”

  洛恩也看呆了。

  那速度——比他的雷电一闪慢一点,但完全不需要蓄力,没有任何前兆,就是纯粹的、极致的快。

  这就是格伦。

  看着时髦,却是实战派。

  ---

  实战演习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对一对决下来,新生们的气泡碎了又补,补了又碎。有人输得心服口服,有人输得不甘心,有人赢了之后得意洋洋,然后被下一个对手直接打懵。

  伊格尼斯和柯蒂斯在旁边看着,偶尔点评几句,偶尔纠正几个动作。

  冬妮娅靠在训练场边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壶水,一边喝一边看着场上的战况。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洛恩身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恩又打完一场,退到场边喘气。紫锦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累吗?”

  “还行。”洛恩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你呢?”

  紫锦摇摇头。

  “没怎么打。”

  洛恩看着她。

  确实。她的对手们大多不敢靠近,被雷光逼得团团转,最后要么自己认输,要么被雷球电碎气泡。紫锦全程站在原地,几乎没动过。

  “……你这样算犯规吧?”洛恩小声说。

  紫锦歪头看他。

  “犯规?规则说把对方气泡打碎就行,没规定怎么打。”

  洛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旁边传来莱克的声音。

  “学姐!学姐您看我刚才那招怎么样!”

  冬妮娅转过头,看见莱克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哪招?”

  “就是那个、那个——”莱克比划着,“我躲开那一剑之后反击的那招!”

  冬妮娅想了想。

  “你是说,你被对手刺中之前乱挥的那一下?”

  莱克的脸垮下来。

  “学姐……”

  冬妮娅笑了。

  “打得不错。继续努力。”

  莱克立刻又活过来了。

  “听见没有!学姐说我打得不错!”

  米洛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说的是‘继续努力’,不是‘打得不错’……”

  “一样一样!”

  二

  “洛恩,你看到那副月色了吗?真漂亮。”

  告别众人后,洛恩陪着紫锦往回寝室的路上走。两人穿过庭院回廊时,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洛恩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夜空中浮着一轮月亮,不是冬日那种冷冽的蓝,而是被几缕薄云轻轻遮住,透出的光是柔和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这个季节的月亮,变淡了许多呢。”

  他插着腰,遥望远方的夜空。语气很放松,可紫锦听出来了——那放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庭院里静悄悄的。

  石桌、石墩、小亭,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银霜。月光从晴朗的夜空洒下来,落在庭院中央那棵高大的树上。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却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可若是细看,那些看似枯槁的枝条顶端,已经鼓起了一个个细小的苞——根须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按捺不住地往外长。

  紫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洛恩走上去,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他的目光很平静——也许是受了这月光的影响,平静得有些不像是平时那个会脸红的少年。

  “樱花树。”他说。

  那三个字轻描淡写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某个很深很静的水潭。

  紫锦偏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想起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我以前生活过的故乡……”她顿了顿,“也有一棵。”

  洛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听她说。

  “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住的地方。”紫锦的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是在想象花开的样子,“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春天的时候,妈妈会铺一张席子在树下,我们坐着看花,吃点心。”

  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爸爸会用花瓣编花环,给我戴在头上。”

  洛恩静静地听着。

  那些话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后来呢?”他问。

  紫锦摇摇头。

  “后来搬走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那个地方在哪里。没有说那些日子为什么结束了。

  但洛恩听懂了。

  不是“搬走”这两个字的意思。

  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那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停顿。

  他也懂。

  “洛恩也想起家乡了吗?”

  紫锦忽然问他,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洛恩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搭在粗糙的树皮上。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的家乡就在这里。”他说,笑了笑,“刚离开,还没开始想家呢。”

  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本身化成的。

  可紫锦看出来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藏得很深。

  她没有追问。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樱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紫锦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这棵树说的:

  “我故乡的樱花,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整条街。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雪一样。”

  她顿了顿。

  “一年里就那么几天。很短。很美。”

  “以前总想着,等以后有机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她没有转头看洛恩。

  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情到深处,情不自禁。

  洛恩试探的悄悄握住她的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

  “以后有机会,”他说,“去你故乡看看。”

  紫锦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被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客气,是某种……很认真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说的“故乡”是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搬走,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事。

  但他就是站在这里。

  站在月光下,握着她的手,说想去她故乡看看。

  她捂住嘴,轻轻笑了出来。

  “傻瓜,”她说,眼角却有点亮晶晶的,“我的故乡可能早就没有了。”

  洛恩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那就去看还在的地方。”他说。

  紫锦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许下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约好了。”

  三

  训练场的喧嚣早已散尽,月光透过高窗洒进长廊,将石砖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伊格尼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停在一扇深色橡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很暗。

  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火光摇曳,将整间屋子的轮廓切割成晃动的阴影。

  窗前立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

  灰白色的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人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正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训练场——那个刚刚结束喧闹的地方。

  “来了?”

  苍老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稳。

  “学院长。”

  伊格尼斯微微欠身,却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

  然后伊格尼斯开口了:

  “我有不解。”

  老人没有回头。

  “说。”

  伊格尼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莱克。米洛。班森。”

  他念出这三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引息期中阶、初阶、温息期高阶——恕我直言,以他们的实力,根本没有资格加入骑士团。”

  他顿了顿。

  “伊古那我倒能理解。那孩子虽然境界不高,但他是几个人里最拼的。贫民窟出身,底子扎实,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老人依然没有动。

  “洛恩·雷蒙更不用说了。黑街事件的主要人物,雷蒙家族的后裔,短时间内突破感息期——您说得对,他是个特殊的人。”

  伊格尼斯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其余那三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让他们加入骑士团,真的是为他们好吗?”

  “恕我直言,以他们的实力,在骑士团里只会被碾压。两个月后的森林之行,签的是生死状。如果到时候他们拖后腿,或者更糟——出不来——”

  他停住了。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伊格尼斯以为老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佝偻的背影动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伊格尼斯太熟悉了。

  正是每天在教学楼角落里、推着清洁车、拿着拖把、从不抬头看任何人的那个清洁工老人。

  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灰白色工装外套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外套滑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长袍——那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暗纹,隐约可见剑与盾的纹样。

  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慢慢走向墙角的轮椅。

  坐下。

  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坐稳后,使劲挺了挺脊椎。

  那一瞬间,伊格尼斯仿佛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是佝偻的清洁工老人。

  是……

  老人抬起头,看向伊格尼斯。

  “你真的这样以为吗?”

  那声音,还是沙哑的,苍老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伊格尼斯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质问。

  是邀请。

  邀请他往更深的地方看。

  伊格尼斯愣住了。

  “学院长……您——”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

  “你上次跟我提洛恩·雷蒙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他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什么。

  “他的测试数据,他体内那股力量,还有……他的姓氏。”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让人抹掉了他的名字。”

  伊格尼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分班——”

  “对。”老人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是我做的。”

  伊格尼斯沉默了。

  “我把他放在十七班,放在最底层,放在加尔的眼皮底下——”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

  “就是想看看,那股力量,剑圣的遗传,到底落在了什么样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

  “也想给自己一些……观察的机会。”

  伊格尼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人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次在厕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藏在皱纹深处,几乎看不出来。

  “我正好在外面扫垃圾。透过窗户,看见他被堵在墙角。看见那个灰头发的男孩——叫班森对吧——被加尔揪着领子。看见他站出来。”

  他顿了顿。

  “也看见他后来做的那些事。”

  “和班森的种种。被围困时为了保护同伴坚持不走。即使到最后,也没有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看着伊格尼斯。

  “洛恩·雷蒙,确实没有辜负这份力量。”

  “至少现阶段,不用担心此子的心性问题。”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脊椎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比起让我亲自磨除,总比被不明不白的人杀掉要好。”

  伊格尼斯沉默了。

  他想起黑街那晚的细节——洛恩被刺两刀,跪在血泊里,却还在往前走。想起他最后把手放在班森头顶,说“你已经在了”。

  “实验结果证明是对的。”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现在让他加入骑士团,接受特训资源和文化教育,都是正确的选择。”

  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场。

  “英雄,本就需要锻炼。”

  “那些看不见的友情,默默的支持,保护弱者的选择——都是他试炼的一环。”

  他收回目光,看向伊格尼斯。

  “就好好期待吧。”

  伊格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两个月后的遗迹之战……需不需要人特意去保护洛恩?”

  老人摇摇头。

  “暂时不用。”

  他顿了顿。

  “那里有雷欧哈克萨。”

  “他足够处理一切了。”

  伊格尼斯点点头。

  “确实。”

  他沉吟道:“现在雷蒙家族小辈里,属他最优秀。小小年纪就已经突破了化息期中阶——以后说不准能达到您的境界。”

  老人没有说话。

  伊格尼斯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可是,以他的速度,虽然很快了……恐怕无法超过您,也无法触及那最强的一层境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伊格尼斯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

  他说。

  “现在明面上,他是最适合下一代家主传承的人。可惜——”

  他顿了顿。

  “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那一层境界。”

  伊格尼斯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

  “有人,却让我看到了希望。”

  伊格尼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是——”

  两人同时开口:

  “洛恩·雷蒙。”

  异口同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伊格尼斯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他是鲁伯特·雷蒙之子。”

  “那个……跟我关系稍微好的平辈之弟。”

  他顿了顿。

  “当时他的实力,在家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后来——仅仅是因为娶了一个塞拉菲亚王国的圣女,就遭到了雷蒙家族全体否定。”

  他的声音沉下去。

  “无奈,离开了家族。”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他年少的时候,受尽了家族的冷眼。”老人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现在看来,他出去生活是对的。”

  他顿了顿。

  “至少对当时已有孩子的人来说——”

  “自己的孩子,不用再经历一遍自己的事了。”

  伊格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

  “所以洛恩他……”

  老人点点头。

  “雷蒙家族,数百年来没有人能继承的传承。”

  他看向伊格尼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居然在雷蒙家族以外,得到了继承。”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敢信吗?”

  伊格尼斯没有回答。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梳理自己想了很久的东西:

  “这种家规下,人们表面很团结,实则内心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诞生出守护执念。”

  他顿了顿。

  “但洛恩……”

  “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伊格尼斯问:“什么希望?”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会带动弱者变强。”

  伊格尼斯愣住了。

  他想起了训练场上的画面——莱克被冬妮娅打趴五次还在爬起来;米洛明明战斗不行却还在观察记录;班森站在人群边缘,眼睛里全是羡慕。

  那些画面,忽然有了新的意义。

  “所以……”伊格尼斯的声音很轻,“您让他们一起加入骑士团,就是这个原因?”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还不能让他跟雷欧哈克萨接触太多。”

  伊格尼斯愣了一下。

  “那孩子所信仰的,和洛恩的本性……完全相悖。”

  他的声音沉下来。

  “强者心里,存不下弱者的人——这样的人,无法有坚实的守护之念。”

  他顿了顿。

  “有的,只是雷蒙家族现状所诞生的——”

  “名利场。”

  伊格尼斯沉默了。

  他想起雷欧哈克萨那晚在厕所的样子——冷硬的灰蓝眼睛,精准到可怕的动作,还有那句“就把你握刀的手剁了”。

  那不是守护。

  那是统治。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也许那一层境界……我在洛恩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夫终其一生,也未曾踏足的领域——”

  “剑之呼吸的最后一层。”

  他没有说那一层叫什么。

  但伊格尼斯知道,那个名字,太重了。

  “也许是年纪大了。”老人轻声说,“也许是临近境界的变化……让我觉得,以前的东西,是不对的。”

  他转过头,看向伊格尼斯。

  “也许你说得对。”

  伊格尼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还没有您的眼界和实力”,想说“我仅仅是您的学生”。

  但最后,他只是深深低下头。

  “学院长。”

  他的声音很稳。

  “请允许我,前往遗迹的时候,一同跟随。”

  老人看着他。

  伊格尼斯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我只是想尽我之力,替雷蒙家族——不——”

  他顿了顿。

  “替那个剑圣的传承者,亲眼看看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

  “最后,再跟您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

  “毕竟,我可不想——”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生在这样一个传奇的年代,却错过了以后可能成为后代传说、名著古籍的见证者。”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藏在皱纹深处。

  但伊格尼斯看见了。

  两人相对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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