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
伊格尼斯在骑士团的训练场观察着每一位新人面孔。
这个训练场是专门给新生腾出来的,为的是让低年级的人更好地联络感情,又保证了宽阔的演武场地。
前面柯蒂斯正持着剑,一边挥着一边吆喝着,后面的新生代就跟着练。
伊格尼斯在旁边打量着,纠正别人的错误动作,一边防止他们偷懒。
“看好了——起手、转腰、发力和收势,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少。虽然不是武技,但基本的剑招总能在关键时候保命。”
身后的新生代们齐刷刷举起木剑,跟着他的节奏挥动。
唰——唰——唰——
几十柄木剑同时劈开空气,发出整齐的破风声。
洛恩站在队伍中间,跟着前面的节奏挥剑。这套基础剑招他在家就跟父亲练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对。但他没有偷懒,每一剑都认真到位。
“好了,基础剑招先练到这儿。”
柯蒂斯放下木剑,转身看向队伍。
“接下来我们进行白天练习的水步,实战演习这套身法。”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冬妮娅从训练场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训练服,黑金色的骑士团制服换成了贴身的深色劲装,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看好了。”
她走到场地中央,双脚微微分开。
“这套身法叫‘水步’。”
她动了。
不是快的动,是慢的动。
她的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重心随之移动——那动作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然后左脚跟上,身体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落叶,飘向另一侧。
“水步的核心,不是快。”
她的声音从场中传来,平稳得像在课堂上讲课。
“是‘卸力’。”
她又演示了一遍——这次更快。一道黑影从旁边窜出,是柯蒂斯拿着木剑刺向她。冬妮娅甚至没有看,只是侧身、错步,那木剑就擦着她的衣角掠过,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对手的力量打过来,你不要硬接。”她站定,看向众人,“要像水一样,让它从你身边流过去。”
她招手叫了几个人上来试。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莱克。他信心满满地摆好架势,朝冬妮娅挥拳——然后一拳打在空气里,整个人往前栽去,被冬妮娅轻轻一拨,直接趴在地上。
“再来。”
莱克爬起来,又冲上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用全力,留了三分力准备变向。但冬妮娅只是微微侧身,他的拳头又落空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莱克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学姐……你、你是不是会读心啊……”
冬妮娅笑了。
“不是读心。是观察。”
她伸出手,把莱克拉起来。
“你的肩膀会先动——在你出拳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往哪边打了。”
莱克愣住了,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下一个是米洛。
他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走上来。
“学姐,我……我战斗不太行,您轻点……”
冬妮娅点点头。
然后米洛就飞出去了。
是真的飞出去——他刚迈出一步,冬妮娅只是错步一让,他的重心就全乱了,整个人往前扑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眼镜歪到一边。
“你太紧张了。”冬妮娅走过去,帮他把眼镜扶正,“身体僵得像块木头。放松,才能卸力。”
米洛苦笑着爬起来。
“学姐,我……我尽量……”
轮到伊古那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站到冬妮娅面前,微微躬身,然后——
动了。
不是冲,是滑。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冬妮娅视线的盲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猎豹。
冬妮娅的眼神亮了。
“不错。”
她迎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场中交错。伊古那的拳头砸向冬妮娅的肋下,冬妮娅侧身让开,同时伸手去搭他的手腕——伊古那立刻收拳,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袭来。
砰。
两人对了一掌。
伊古那退了三步。冬妮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你是第一个能碰到我的人。”
伊古那喘着气,但眼睛很亮。
“谢谢学姐指点。”
旁边的新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伊古那……这么强的吗?”
“他刚才碰到冬妮娅学姐了?!”
“我去……”
洛恩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起来。
伊古那本来就不弱。他只是缺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水步刚结束,伊格尼斯走上台。
“好了,热身结束。现在两人一组,进行实战演习。”
伊格尼斯抬起手。
众人只觉得身上一紧——一层透明的薄膜从头顶罩下来,贴着皮肤,微微发光。
“这是‘气泡加护’。”伊格尼斯说,“你们在考核时见过。它会替你们承受伤害。气泡碎了,人就淘汰。”
他扫视众人。
“规则很简单——把对方的气泡打碎,就算赢。”
“开始。”
训练场瞬间热闹起来。
洛恩的对手是一个精英班的男生,棕色头发,身材修长,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他的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系统训练的。
“请指教。”那男生说。
“请。”洛恩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那男生的剑很快,每一剑都刺向洛恩的要害。但他的动作太“标准”了——肩膀先动,腰再转,剑才出来。洛恩甚至不用开视反应强化,就能预判他的轨迹。
闪避。错步。反击。
砰。
洛恩的木剑敲在那男生的气泡上,气泡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男生脸色一变,连忙后退,重新调整架势。
但洛恩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每一剑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砰。
气泡碎了。
那男生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消散的光膜。
“……我输了。”
洛恩收回木剑。
“你打得很好。”他说,“只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那男生苦笑一声,点点头,两人退到一旁,为其他人腾出位置。
旁边,紫锦的战斗也在进行。
她的对手是一个用双短剑的女生,动作很快。但紫锦根本不需要动——她只是站在原地,偶尔侧身,偶尔抬手,雷电的微光在她指尖跳跃。
那女生的每一剑,都在即将碰到她的时候被电光逼退。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靠近。
“你……”那女生咬牙,“你就不能好好打吗?”
紫锦歪了歪头。
“我在好好打啊。”
她抬起手,指尖的雷光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球体。
“我只是不想伤到你。”
那女生脸色一变,连忙后退——
雷球飞出去,在她脚下炸开。
电流沿着地面蔓延,那女生全身一麻,气泡“啵”的一声碎了。
紫锦收回手。
“这完全就是作弊吧!”
那名深蓝色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精致的妆容不再从她的脸上浮现,而是愤怒地爬起来,眼睛冒着火光:“说好的剑术比赛呢。”
“谁……剑术吗?我跟她不熟。”
紫锦瞪大眼睛,无辜又做贼心虚地抿着嘴唇,淡淡地回了一句。
冬妮娅看了直拍额头——那家伙还是一副不认输的性格。
洛恩知道紫锦不擅剑术,更不愿意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被捉弄。只能憨实地笑了一下。
“首席长,我要举报!紫锦她在对战中使用了魔法!”
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娇小的面容流露着委屈,一边把食指指向紫锦。
“紫锦小姐,这是水步的演武场哦,除了水步基本的剑招外,不能使用任何其他的魔法。”
冬妮娅无奈地解释道。
但紫锦不听。
“放心,我已经将功率调整到了不会伤人的程度。”
紫锦一脸坏笑,左手捏着魔法电球,阴森地望向对面的深蓝发少女。
“你……那是作弊!”
“那你不也是拿了两把短刀吗?我只有一把,也不公平吧。”
“那是我的风格。”
深蓝发少女嘟起樱桃小嘴,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
她心里也同样装着不服输——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的妒忌。原本文化课满分的她,在那个无比平静的下午,突然遇上了对手。
“那边什么情况?”莱克刚被一个对手打碎气泡,喘着气凑到洛恩身边。
洛恩看着紫锦的背影。
“……说来话长。”
时间倒回三天前。
精英班的魔法理论课上,希尔顿教授正在讲解“大陆地理与元素分布”——
“卡兹平原以北,是莫北大森林。森林再往北,是霜脊山脉。谁能告诉我,霜脊山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妮可举手。
“因为山顶终年积雪,远望如霜白的脊背?”
希尔顿教授点点头:“答对了一半。还有谁知道另一半?”
沉默。
妮可的嘴角微微翘起——这种“只有我知道答案”的感觉,她很喜欢。
然后——
“因为山脉深处蕴藏着大量冰元素结晶。那些结晶会自然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在表面形成霜层。‘霜脊’这个名字,既指外观,也指地质构成。”
紫锦放下手里的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希尔顿教授的眼睛亮起来:“非常准确!紫锦同学说得完全正确。冰元素结晶确实是霜脊山脉得名的重要原因,这在地质学上叫‘元素矿化现象’。”
妮可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窗边、永远捧着书的紫发少女。
紫锦没有看她。
只是翻了一页书。
从那一天起,妮可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紫锦。
那个让她第一次在课堂上“只答对一半”的人。
“所以……她就记恨上你了?”洛恩听完紫锦的简述,表情复杂。
紫锦歪了歪头。
“记恨?不至于吧。只是……”
她想了想。
“可能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
“刚才是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使用的魔法,不算数!伊格尼斯教官,可以再给我上一层加护吗?”
妮可已经重新套上了一层气泡加护。她双手握紧那对短刀,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重心压低,刀尖前指,眼睛死死盯着紫锦。
“来吧。”她说,“这次只能用剑。”
“紫锦小姐,你可一定要用剑跟我打,好吗?”
紫锦转过头去,一脸心虚。
“不要呢。”
“你……不会是输不起吧?”
妮可精准地戳到了紫锦在意的点——这一点她俩居然如此相似。她阴阳怪气道:“你要是真的输不起的话,我也可以陪着你,我不用魔法也没关系。紫锦。”
紫锦稍微有点小激动,但马上把情绪压了下去。
“完全没有哦,奉陪到底。毕竟只会在导师教官面前打小报告的小朋友,出了校园可没人会抱怨别人使用魔法。到了那片森林,可没人约束你必须使用剑术。”
她想到了一个更坏的想法,故意激怒她。两眼开始打转,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招果然有效,妮可听完脸就红了。
“竟敢说我是小朋友……我要收拾了你!”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妮可已经杀了紫锦百遍了。
这时,两个女人的威压已经无形地震退了在场所有学生。这两人都是学院里导师和教官眼里惹不起、只能捧在手心里的程度。
仿佛一道气浪、一句言语,就能将周遭的老师和学生掀飞。
“我已经不再是小朋友了!我有名字!话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妮可战意满满,头发不自觉地扬起,仿佛是有一股风,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紫锦只是扬起头,下巴微微挑起,不急不慢地说:
“哦?不知道。毕竟只有强者的名字我才会留意。”
现场的气氛瞬间炸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没有,只是刚好有个台词想试一试。”
紫锦只是觉得,当时的口吻、气氛、语气、姿态、台词,都非常合适。
冬妮娅听了连连摇头:“其他人继续对战,别管她们两个了。”
听到席长指令,人们才从他俩的对峙中回过神来。但依然有人不舍得好好战斗,眼神还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弥漫着女人勾心斗角、火药味的地方。
“这真的至于吗?”莱克很小声地嘀咕道。
“剑术是紫锦的短项,这很正常。”洛恩也很小声,刻意用手捂着,确定只有莱克一人听到。
“真的假的?真是骇人听闻呢。”米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洛恩的另一侧。
“小声点!”洛恩连忙提醒。
莱克也急了:“喂,你这家伙小声点!不想死的就住嘴!”
“哦,不好意思啊。”米洛连忙道歉。他忽然又说道:“感觉伊古那那家伙斗志满满呢,完全不服输。即使招架不住对方,好像也在对方的招式中渐渐适应了。”
“对啊,他已经连破三个盾,没休息继续打。”莱克轻描淡写地说道。他的头上还冒着虚汗,又继续补充:“我们不努力也不行呢,可不能拖大家的后腿。走吧,米洛,我们不能像洛恩一样想休息就休息,还没有这个资本。我们不能在莫北森林拖洛恩和小队的后腿。”
“嗯!洛恩我们走啦。毕竟有气泡加护,这么好的修炼机会。”米洛说完,朝身后的洛恩打了声招呼,就跟随莱克重新投入到战斗中去了。
“嗯嗯,你们加油哦。我看好你们。”
希露菲的战斗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对手是一个壮实的男生,手里握着两柄木剑,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然后他就飞出去了——被一道风刃直接掀翻在地,气泡当场碎裂。
希露菲甚至没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指尖的风元素缓缓消散。
“太慢了。”她说。
那男生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旁边观战的莱克缩了缩脖子。
“这……这谁打得过啊……”
米洛推了推眼镜。
“反正不是我。”
---
格伦上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的实力。
是因为他的打扮。
土棕色的皮衣夹克,剪裁利落,款式时髦,在满场穿着训练服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刚从哪个时尚派对上溜出来,顺便来训练场逛逛。
“这家伙……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走秀的?”莱克小声嘀咕。
米洛推了推眼镜。
“可能……两者都是?”
格伦的对手是一个精英班的男生,身材魁梧,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力量型的。他看着格伦那身打扮,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喂,你穿成这样来训练场,是来搞笑的吗?”
格伦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起手。
下一瞬——
他的身影消失了。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那男生身后。
木剑的剑柄,抵在对方后腰。
那男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只感觉背后一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气泡已经碎了。
“……什么?”
他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格伦。
格伦已经把木剑收起来了。
他拍了拍皮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下场。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训练场上一片寂静。
莱克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我去……”
米洛的眼镜滑下来一半。
“他、他刚才……”
伊古那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好快。”
洛恩也看呆了。
那速度——比他的雷电一闪慢一点,但完全不需要蓄力,没有任何前兆,就是纯粹的、极致的快。
这就是格伦。
看着时髦,却是实战派。
---
实战演习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对一对决下来,新生们的气泡碎了又补,补了又碎。有人输得心服口服,有人输得不甘心,有人赢了之后得意洋洋,然后被下一个对手直接打懵。
伊格尼斯和柯蒂斯在旁边看着,偶尔点评几句,偶尔纠正几个动作。
冬妮娅靠在训练场边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壶水,一边喝一边看着场上的战况。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洛恩身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恩又打完一场,退到场边喘气。紫锦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累吗?”
“还行。”洛恩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你呢?”
紫锦摇摇头。
“没怎么打。”
洛恩看着她。
确实。她的对手们大多不敢靠近,被雷光逼得团团转,最后要么自己认输,要么被雷球电碎气泡。紫锦全程站在原地,几乎没动过。
“……你这样算犯规吧?”洛恩小声说。
紫锦歪头看他。
“犯规?规则说把对方气泡打碎就行,没规定怎么打。”
洛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旁边传来莱克的声音。
“学姐!学姐您看我刚才那招怎么样!”
冬妮娅转过头,看见莱克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哪招?”
“就是那个、那个——”莱克比划着,“我躲开那一剑之后反击的那招!”
冬妮娅想了想。
“你是说,你被对手刺中之前乱挥的那一下?”
莱克的脸垮下来。
“学姐……”
冬妮娅笑了。
“打得不错。继续努力。”
莱克立刻又活过来了。
“听见没有!学姐说我打得不错!”
米洛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说的是‘继续努力’,不是‘打得不错’……”
“一样一样!”
二
“洛恩,你看到那副月色了吗?真漂亮。”
告别众人后,洛恩陪着紫锦往回寝室的路上走。两人穿过庭院回廊时,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洛恩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夜空中浮着一轮月亮,不是冬日那种冷冽的蓝,而是被几缕薄云轻轻遮住,透出的光是柔和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这个季节的月亮,变淡了许多呢。”
他插着腰,遥望远方的夜空。语气很放松,可紫锦听出来了——那放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庭院里静悄悄的。
石桌、石墩、小亭,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银霜。月光从晴朗的夜空洒下来,落在庭院中央那棵高大的树上。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却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可若是细看,那些看似枯槁的枝条顶端,已经鼓起了一个个细小的苞——根须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按捺不住地往外长。
紫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洛恩走上去,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他的目光很平静——也许是受了这月光的影响,平静得有些不像是平时那个会脸红的少年。
“樱花树。”他说。
那三个字轻描淡写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某个很深很静的水潭。
紫锦偏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想起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我以前生活过的故乡……”她顿了顿,“也有一棵。”
洛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听她说。
“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住的地方。”紫锦的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是在想象花开的样子,“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春天的时候,妈妈会铺一张席子在树下,我们坐着看花,吃点心。”
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爸爸会用花瓣编花环,给我戴在头上。”
洛恩静静地听着。
那些话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后来呢?”他问。
紫锦摇摇头。
“后来搬走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那个地方在哪里。没有说那些日子为什么结束了。
但洛恩听懂了。
不是“搬走”这两个字的意思。
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那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停顿。
他也懂。
“洛恩也想起家乡了吗?”
紫锦忽然问他,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洛恩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搭在粗糙的树皮上。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的家乡就在这里。”他说,笑了笑,“刚离开,还没开始想家呢。”
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本身化成的。
可紫锦看出来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藏得很深。
她没有追问。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樱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紫锦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这棵树说的:
“我故乡的樱花,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整条街。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雪一样。”
她顿了顿。
“一年里就那么几天。很短。很美。”
“以前总想着,等以后有机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她没有转头看洛恩。
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情到深处,情不自禁。
洛恩试探的悄悄握住她的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
“以后有机会,”他说,“去你故乡看看。”
紫锦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被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客气,是某种……很认真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说的“故乡”是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搬走,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事。
但他就是站在这里。
站在月光下,握着她的手,说想去她故乡看看。
她捂住嘴,轻轻笑了出来。
“傻瓜,”她说,眼角却有点亮晶晶的,“我的故乡可能早就没有了。”
洛恩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那就去看还在的地方。”他说。
紫锦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许下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约好了。”
三
训练场的喧嚣早已散尽,月光透过高窗洒进长廊,将石砖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伊格尼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停在一扇深色橡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很暗。
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火光摇曳,将整间屋子的轮廓切割成晃动的阴影。
窗前立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
灰白色的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人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正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训练场——那个刚刚结束喧闹的地方。
“来了?”
苍老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稳。
“学院长。”
伊格尼斯微微欠身,却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
然后伊格尼斯开口了:
“我有不解。”
老人没有回头。
“说。”
伊格尼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莱克。米洛。班森。”
他念出这三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引息期中阶、初阶、温息期高阶——恕我直言,以他们的实力,根本没有资格加入骑士团。”
他顿了顿。
“伊古那我倒能理解。那孩子虽然境界不高,但他是几个人里最拼的。贫民窟出身,底子扎实,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老人依然没有动。
“洛恩·雷蒙更不用说了。黑街事件的主要人物,雷蒙家族的后裔,短时间内突破感息期——您说得对,他是个特殊的人。”
伊格尼斯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其余那三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让他们加入骑士团,真的是为他们好吗?”
“恕我直言,以他们的实力,在骑士团里只会被碾压。两个月后的森林之行,签的是生死状。如果到时候他们拖后腿,或者更糟——出不来——”
他停住了。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伊格尼斯以为老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佝偻的背影动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伊格尼斯太熟悉了。
正是每天在教学楼角落里、推着清洁车、拿着拖把、从不抬头看任何人的那个清洁工老人。
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灰白色工装外套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外套滑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长袍——那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暗纹,隐约可见剑与盾的纹样。
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慢慢走向墙角的轮椅。
坐下。
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坐稳后,使劲挺了挺脊椎。
那一瞬间,伊格尼斯仿佛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是佝偻的清洁工老人。
是……
老人抬起头,看向伊格尼斯。
“你真的这样以为吗?”
那声音,还是沙哑的,苍老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伊格尼斯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质问。
是邀请。
邀请他往更深的地方看。
伊格尼斯愣住了。
“学院长……您——”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
“你上次跟我提洛恩·雷蒙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他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什么。
“他的测试数据,他体内那股力量,还有……他的姓氏。”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让人抹掉了他的名字。”
伊格尼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分班——”
“对。”老人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是我做的。”
伊格尼斯沉默了。
“我把他放在十七班,放在最底层,放在加尔的眼皮底下——”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
“就是想看看,那股力量,剑圣的遗传,到底落在了什么样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
“也想给自己一些……观察的机会。”
伊格尼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人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次在厕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藏在皱纹深处,几乎看不出来。
“我正好在外面扫垃圾。透过窗户,看见他被堵在墙角。看见那个灰头发的男孩——叫班森对吧——被加尔揪着领子。看见他站出来。”
他顿了顿。
“也看见他后来做的那些事。”
“和班森的种种。被围困时为了保护同伴坚持不走。即使到最后,也没有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看着伊格尼斯。
“洛恩·雷蒙,确实没有辜负这份力量。”
“至少现阶段,不用担心此子的心性问题。”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脊椎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比起让我亲自磨除,总比被不明不白的人杀掉要好。”
伊格尼斯沉默了。
他想起黑街那晚的细节——洛恩被刺两刀,跪在血泊里,却还在往前走。想起他最后把手放在班森头顶,说“你已经在了”。
“实验结果证明是对的。”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现在让他加入骑士团,接受特训资源和文化教育,都是正确的选择。”
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场。
“英雄,本就需要锻炼。”
“那些看不见的友情,默默的支持,保护弱者的选择——都是他试炼的一环。”
他收回目光,看向伊格尼斯。
“就好好期待吧。”
伊格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两个月后的遗迹之战……需不需要人特意去保护洛恩?”
老人摇摇头。
“暂时不用。”
他顿了顿。
“那里有雷欧哈克萨。”
“他足够处理一切了。”
伊格尼斯点点头。
“确实。”
他沉吟道:“现在雷蒙家族小辈里,属他最优秀。小小年纪就已经突破了化息期中阶——以后说不准能达到您的境界。”
老人没有说话。
伊格尼斯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可是,以他的速度,虽然很快了……恐怕无法超过您,也无法触及那最强的一层境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伊格尼斯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
他说。
“现在明面上,他是最适合下一代家主传承的人。可惜——”
他顿了顿。
“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那一层境界。”
伊格尼斯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
“有人,却让我看到了希望。”
伊格尼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是——”
两人同时开口:
“洛恩·雷蒙。”
异口同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伊格尼斯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他是鲁伯特·雷蒙之子。”
“那个……跟我关系稍微好的平辈之弟。”
他顿了顿。
“当时他的实力,在家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后来——仅仅是因为娶了一个塞拉菲亚王国的圣女,就遭到了雷蒙家族全体否定。”
他的声音沉下去。
“无奈,离开了家族。”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他年少的时候,受尽了家族的冷眼。”老人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现在看来,他出去生活是对的。”
他顿了顿。
“至少对当时已有孩子的人来说——”
“自己的孩子,不用再经历一遍自己的事了。”
伊格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
“所以洛恩他……”
老人点点头。
“雷蒙家族,数百年来没有人能继承的传承。”
他看向伊格尼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居然在雷蒙家族以外,得到了继承。”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敢信吗?”
伊格尼斯没有回答。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梳理自己想了很久的东西:
“这种家规下,人们表面很团结,实则内心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诞生出守护执念。”
他顿了顿。
“但洛恩……”
“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伊格尼斯问:“什么希望?”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会带动弱者变强。”
伊格尼斯愣住了。
他想起了训练场上的画面——莱克被冬妮娅打趴五次还在爬起来;米洛明明战斗不行却还在观察记录;班森站在人群边缘,眼睛里全是羡慕。
那些画面,忽然有了新的意义。
“所以……”伊格尼斯的声音很轻,“您让他们一起加入骑士团,就是这个原因?”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还不能让他跟雷欧哈克萨接触太多。”
伊格尼斯愣了一下。
“那孩子所信仰的,和洛恩的本性……完全相悖。”
他的声音沉下来。
“强者心里,存不下弱者的人——这样的人,无法有坚实的守护之念。”
他顿了顿。
“有的,只是雷蒙家族现状所诞生的——”
“名利场。”
伊格尼斯沉默了。
他想起雷欧哈克萨那晚在厕所的样子——冷硬的灰蓝眼睛,精准到可怕的动作,还有那句“就把你握刀的手剁了”。
那不是守护。
那是统治。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也许那一层境界……我在洛恩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夫终其一生,也未曾踏足的领域——”
“剑之呼吸的最后一层。”
他没有说那一层叫什么。
但伊格尼斯知道,那个名字,太重了。
“也许是年纪大了。”老人轻声说,“也许是临近境界的变化……让我觉得,以前的东西,是不对的。”
他转过头,看向伊格尼斯。
“也许你说得对。”
伊格尼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还没有您的眼界和实力”,想说“我仅仅是您的学生”。
但最后,他只是深深低下头。
“学院长。”
他的声音很稳。
“请允许我,前往遗迹的时候,一同跟随。”
老人看着他。
伊格尼斯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我只是想尽我之力,替雷蒙家族——不——”
他顿了顿。
“替那个剑圣的传承者,亲眼看看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
“最后,再跟您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
“毕竟,我可不想——”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生在这样一个传奇的年代,却错过了以后可能成为后代传说、名著古籍的见证者。”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藏在皱纹深处。
但伊格尼斯看见了。
两人相对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