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正好,阳光仅从教学楼的楼檐一角轻轻洒了进来,既不夺目又温馨。
窗外的景色一片明亮。这个季节即使到了春天,依然仿佛会透过拉开的窗帘与高大的玻璃窗缝隙渗入丝丝凉意。
不盖被子是不行的呢。
洛恩在这张宽大的靠窗床上,已经躺了三四个日月。
处理完黑街围殴事件后,当晚便搬到了这里。
医生说伤得太重了——鼻梁、腹部和内脏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腹部。
如果当时止血不及时,当晚人就没了。可即使在那样严苛的条件下,还维持站立打了那么多拳,最后居然还能安然无恙,简直就是奇迹。
因为捅伤的位置是小肠,如果切口刚好切断,当时就可以放弃治疗了。
毕竟在西方,古希腊希波克拉底时代,腹部外伤基本等同死刑;中世纪欧洲,腹部中刀的人会被直接放弃治疗。
曾经有这样的个例:战场上士兵受伤,把肠子缝补后再塞回去,活下来的也只是极少数。
即使到了18世纪出现系统的肠吻合术研究,成功率依然极低。
究其原因,肠子切断后两端会收缩回腹腔。在血糊糊的腹腔里,找一根几厘米长的断端,比大海捞针还难。
第二个原因是肠壁很薄——缝紧了,勒死组织;缝松了,会漏;缝歪了,不通。
再就是血供不足。肠子需要血液供应才能存活,切断后断端供血受损,即使缝上,坏死后仍会渗漏。
最后是肠道里充满细菌,一旦漏出就是腹膜炎。古代没有抗生素,所以一旦伤及此处,基本等于死刑。
即使是异世界,看来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幸好当时催动治疗符石及时,否则后果不敢设想。
洛恩捏了一把虚汗。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这几天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躺在床上无事可做时打坐运气贯通经脉,之前卡了许久的引息期瓶颈,终于迈出了临门一脚。
就在昨晚的梦里,意识模模糊糊时,身上开始发热。起初洛恩以为是感冒着凉,可正常发烧反而会想盖被子,想保存体温,而这次却热得让人想踢被子。
摸到哪里,哪里就有电感。洛恩知道这是能量经过的现象。果然第二天清早醒来,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不光感知更加灵敏,身体状态也明显更好,甚至身上的伤也痊愈了,已经能下床蹦跳。
现在他的眼睛能清楚看见教学楼对面窗户上的露水,也能看见不远处窗边树干上的蚂蚁。
“已经是早春了呢。”
看着出来觅食的蚂蚁,他感叹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
窗外还有风声,哪怕很小也能被洛恩捕捉;甚至隔着很多楼层下方的细微声响,只要稍微大声一点说话,他也能听清。
可是这种感知——无论嗅觉、听觉还是视觉——都不会对主观造成混乱。依然清晰,只是能捕捉到,不会掩盖远近大小。就像视觉分辨率提高,而不是局部放大。
也就是说,他可以选择性接收信息。细小的声音不会吵到自己,只是知道它存在。
还有体质上的明显变化。每个小境界都会带来身体强度提升,大境界更是质变。
力量、体质、敏捷与反应力最直观。引息期低中高巅峰逐步增强,而从引息期巅峰到感息期巅峰则属于质变。
所以洛恩现在能明显感觉身体更结实、更硬朗、更快、更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洛恩现在释放能量不再需要从臂骨调动,施展火蛇附剑只凭意念即可,凝聚元素之力也变得非常轻松。
“听声音,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
走廊上响起谨慎而端庄的脚步声,洛恩猜是她——紫锦。
还没走到门前,那股平日只有靠近才能闻到的体香便扑面而来,一种淡淡的清香。
医护室门推开的瞬间,那道娇小的身影果然是她。
紫锦在前台与护士寒暄时就望了这边一眼,一眼便看见了他,脸上带着笑。
她轻松地穿过前台走来,看见洛恩气色不错,笑意更浓。
“醒了吗?洛恩,感觉怎么样?”紫锦自然地在旁边坐下,打开书包拿出一个铁盒,“我给你煲了汤,你最喜欢的土豆咖喱牛肉,还配了米饭,比较省事。”
“嗯,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让你担心了。”
“亏你还知道让我担心。”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洛恩额头一下,“去哪里也不通知我,是嫌我碍事,还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没有觉得你碍事,不然我怎么会每天中午去图书馆见你。只是当时忘了而已。”
洛恩意识到自己犯错,手不自觉摸向后脑勺。
“而且!最主要的是——”
紫锦忽然站起,插着腰,神情认真。
“那天你居然瞒着我说没事,骗我,就是为了让我不担心。我接受不了。亲密关系里不可以撒谎,即使是善意的也不行,懂了吗?”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洛恩低下头。
紫锦侧过头,紫发从肩头滑落,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又藏着别的情绪。
“洛恩……还疼吗?”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额头的红印,停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在想:如果我来晚一步,如果那两刀再深一点……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能处理好一切。看书、学习、分析、预判……只要有足够的信息,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顿了顿。
“可是那天晚上,我抱着你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些事,不是靠脑子就能解决的。”
紫锦的手从额头滑下来,握住洛恩的手。
“洛恩。”
“以后别再那样了。”
“别再一个人冲上去。”
“别再瞒着我。”
“别再……”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别再让我那么害怕。”
她低着头,不让洛恩直视眼睛。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我知道你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
“可是洛恩……”
她抬起头,看着你。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晃动。
“你对我来说,也一样重要。”
“所以——”
她握紧你的手。
“以后,我们一起。”
“不要把我只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外人,而是一个可以和你共同分享秘密并承担的同伴。好吗?洛恩。”
“嗯!我知道了,紫锦。”
洛恩非常有力地回答紫锦,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有好好反思,自己不成熟带来的结果,既怕又连累你,又在危急关头朝着将事情变得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真不知道,我那一刻到底是怎么想的。”
洛恩惭愧的低下了头,仿佛是在责备那个夜里向前一步走,勇敢地站出来将一切顾虑、一切对身边的人的承诺和责任牵挂全抛之脑后了一样。
“在这点上,你还是挺年长的,我的意思是比我成熟多了。或许我还是不太聪明。做事情只会一股脑,脑子一热什么信息也来不及思考。”
紫锦被眼前的少见逗笑了,嘴角弯起来,但手还握着你的,但没松开。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她歪着头看你,眼睛里带着那种你熟悉的、狡黠的笑意。
“不过……能被你这么说,好像也挺开心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
“洛恩。”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时候会想……”
她的目光落在与洛恩交握的手上。
“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站出来帮伊古那他们,你会不会就不用受这么重的伤?”
她抬起眼看你。
“可是我又知道,如果你不站出来,你就不是你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没了办法。
“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靠过来一点,额头轻轻抵在你肩上。
“所以啊,洛恩。”
“以后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我呢——”
她抬起头,看着你,眼睛里亮亮的。
“就负责在你身后,确保你能活着回来。”
“这个分工,可以吗?”
“嗯嗯。”
洛恩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不自觉的望向了紫锦带来的食物。
“那就先吃饭吧,洛恩。想必一定饿了吧。”
“嗯嗯,看见你的食物很有食欲,不过你要不要一起吃呢?紫锦?来的时候吃过了吗?”
“嗯......”紫锦否定的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吃,不过我饿了的时候会吃的,关键是你吃,养好身体。”
“这是为你带的。”
紫锦打开餐盒,支起旁边床上的小桌子。摆好了餐具,洛恩闻到了菜香味和浓郁的牛肉味,顿时有了胃口。
可是,这时旁边的护士小姐叮嘱。
“洛恩同学,这时候还不能吃热的食物哦。在花恒小姐到来之前,你只能先用营养餐,等她料理一下你的情况才能决定吃什么。”
护士小姐闻声细语地解释道:“因为受伤的位置是小肠,温的可以,小肠在恢复期是比较怕热一点的刺激的。然后硬的东西也不能吃。”
“哦对,还有这个啊。”
洛恩想起来,花恒医生特意叮嘱过。
“还好,我把牛肉和土豆特意煮烂了一些,只是来的路上特意保温得很好,我拿出来吹一吹,就可以吃啦。”
紫锦从洛恩旁边把食物端走到床边,放在那里晾着,一边又俯下身,挽起从肩膀滑下的秀发,一边对食物轻轻地吹气。
“这位洛恩同学饿了吗?这样吧,我帮你去看一看花恒小姐在哪里,好让后面及时为你准备好该吃的营养餐。”
说罢,护士小姐便出了门。
二
护士离开后不久,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的女子,年龄约二十出头,面容很年轻,但脸上的表情却意外平静,仿佛见惯了太多生离死别的大场面。
“花恒医生。”
护士指了指紫锦和洛恩的方向,花恒小姐这才注意到这边。
她走过来时,好奇地刻意把脑袋凑近,仔细看了看。与她学者般、戴着黑框眼镜、如止水般的眼神不同,此刻却透出一股别样的萌感。
“你就是洛恩吗?”
她的头发很随意,长长地滑落到床上也不在意。
“气色不错。”
她又贴近洛恩的脸,几乎要靠上去了,不知在观察什么,头发也落在了他的被单上。
由于花恒小姐身材挺拔而饱满,洛恩就有些惨了——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靠在床板后面。而一旦拉开一点距离,花恒小姐就会再往前靠,方便观察得更仔细。
感觉差点被埋进胸前一样。
紫锦下意识也凑近,似乎想提醒什么,紧张得几乎随时准备把她拉开。
不过花恒小姐注意到了她。目光对上的刹那,紫锦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喜欢。
“坐吧,没事。”
花恒小姐见紫锦还端着饭盒,好心示意她坐下。
花恒小姐保持距离后坐下,洛恩这才也放松地坐好。
“手伸出来,洛恩。”
洛恩乖乖伸出右手。
花恒医生并不是搭脉。
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洛恩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和紫锦之前教他“视反应神经强化”时按的位置一模一样。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紫锦盯得很紧,而洛恩则能清晰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一秒。
两秒。
三秒。
洛恩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花恒医生指尖渗入手腕。那暖流不像火焰般灼热,也不像电流般刺激,而像……泡在温水里,被什么轻轻包裹着。
它沿着经脉向上游走——手腕、小臂、手肘、肩膀——随后分成两股。
一股向上,进入胸腔、腹腔。
一股向下,流向腰胯、双腿。
洛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体内“行走”。
不是检查,不是扫描,而是真正的行走。
它经过的地方,他都能清楚感知到——哪里隐隐作痛,哪里仍有阻滞,哪里已经基本愈合。
仿佛有一双眼睛,在他体内睁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花恒医生睁开眼,松开手。
“恢复得不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小肠伤口基本愈合,腹腔没有积液和炎症反应。内脏的轻微损伤……再过三五天差不多就好了。”
洛恩愣住了。
这就……检查完了?
“您刚才……是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问。
花恒医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弧度加深。
“感息期能做到什么?”她反问。
洛恩想了想:“感知能量流动、预判攻击方向……还有紫锦教我的,把电流导入别人神经回路……”
“那是外放型感知。”花恒医生打断他,“用自己的能量去感知外界。”
她顿了顿。
“我刚才用的,是内收型。”
“原来如此……”紫锦若有所思。
“把对方的能量,收进自己的感知里。”
洛恩怔住了。
把对方的能量收进自己的感知?
那不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对方的“传感器”吗?
“医学上,这叫同频共振。”花恒医生语气平静,“感息期可以感知外界能量,但要感知另一个生命体内部的细微状况,需要把感知频率调整到完全一致。”
“就像两把琴弦,拨动其中一把,另一把也会震动。”
“只有频率完全一致,才能‘看见’对方体内的一切。”
洛恩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紫锦说过的话——
有些病,不连上去根本不知道有多痛。只有亲身感受,才知道该怎么治。
原来这就是“连”。
不是检查,是感同身受。
紫锦在旁听着,眼神微微变化。
她想起父亲扎克给人看病的样子——闭着眼,搭着脉,有时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那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父亲在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别人的痛。
“这种能力……”紫锦轻声问,“是不是有风险?”
花恒医生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有。”她说,“同频共振时,施术者感知完全开放。如果对方体内有毒素、诅咒、正在扩散的病变——”
她停了一下。
“会沿感知通道反噬施术者。”
洛恩心猛地一紧。
“那您刚才——”
“你的身体里没有那些东西。”花恒医生打断他,语气带着安抚,“而且,这是凝息期才能掌握的能力。”
她看向洛恩。
“感息期是感知,凝息期是共振。”
“你刚才感受到的暖流,不是我注入的能量,而是模拟你能量频率后产生的共鸣。”
洛恩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顶尖医者往往也是顶尖强者。
不是因为战斗力,而是因为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在治疗与战斗中理解生命。
“好了。”花恒医生站起身,“可以吃饭了。温的就行,别太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紫锦一眼。
“你刚才那样吹气……是对的。”
紫锦一愣。
“小肠外伤恢复期最怕温度刺激。凉会收缩疼,热会扩张疼,温的刚好。”
她顿了顿。
“这小姑娘不错,你小子有福了。吃完营养餐就能出院了,用餐愉快。”
说完,她轻轻关上门。
紫锦站在原地,耳尖微微红了。
“紫锦。”
“干嘛?”
“你脸红了。”
“没有。”
“有。”
“你再说一遍?”
“……没有。”
紫锦哼了一声,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张嘴。”
洛恩乖乖张开嘴。
一勺温热的咖喱牛肉轻轻送进嘴里。
“好吃诶。”
“那再吃。”
“我还没咽下去呢,唔……”
三
终于,还不等营养餐吃进肚子,紫锦已经一勺接一勺地把米饭和咖喱牛肉喂进了洛恩嘴里。
半饱的时候,洛恩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紫锦自己还饿着。
“紫锦,你还没吃呢……”
“我不急。”她又是一勺递过来,“你先养好。”
洛恩张嘴接住,嚼着嚼着,忽然想笑。
紫锦这人,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可一旦进入“照顾”模式,就霸道得让人没法拒绝。
占有欲霸道,连投喂方式都这么霸道。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那个人,让紫锦的手一抖,勺子在洛恩嘴边停住。
冬妮娅。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两人身上——洛恩靠坐着,紫锦侧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饭盒,勺子还悬在半空。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冬妮娅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呦,”她故意拖长语调,眼睛弯成月牙,“我进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啊?”
紫锦的脸“唰”地红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勺子往洛恩嘴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是要把“正在喂饭”这个事实也一起塞进去藏起来。
洛恩被塞得“唔”了一声。
冬妮娅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眼神无辜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行行行,我走我走——”
她作势转身。
但刚迈出一步,又扭头折返回来。
“不过,”她收起玩笑的表情,“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她看向紫锦,语气带着点歉意:“抱歉啊,紫锦,真不是故意打扰你们。”
紫锦别过头,耳尖还红着,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显眼包。”
洛恩差点笑出来。紫锦骂人的时候,从来不用脏字,但杀伤力一点不小。
“表姐,”他咽下嘴里的饭,“什么事这么重要?”
“怎么?”冬妮娅凑上前,一脸促狭地打量他,“你也嫌我来的不是时候?那我真走啦?”
“没有没有!”洛恩连忙摆手。
他余光瞥见表姐手里拿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攥了一路。
“那个是?”
冬妮娅把信递过来。
“今早寄到骑士团的。”她说,语气轻快起来,“伯母寄的。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肯定想你想得紧。”
洛恩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几行熟悉的字迹——
“里苏湾·塞露奈尔山区·南山坳鲁伯特·雷蒙与艾琳夫人寄”
是妈妈的字迹。
他的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一瞬。
这么快就收到回信了……妈妈一定是一收到信就往镇子上跑了。
“怎么,”冬妮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给伯母说说最近的遭遇吗?”
洛恩愣了一下。
紫锦的目光也看过来,那双紫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洛恩沉默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
黑街围困。柯林的拳头。赫德的两刀。血泊里跪着站起来的那一刻。紫锦的雷光劈开夜色。冬妮娅的剑划破柯林全身。还有罗塞城巷子里的黑衣人组织,来王都路上被人悄悄跟踪。
这一个冬天,他经历了三次生死。
如果把这些写进信里——
妈妈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每天在后院种菜、给他煮金银花茶、总是唠叨“出门要小心”的女人,会怎么面对这些文字?
她会哭吗?会整夜睡不着吗?会恨不得连夜骑马赶到王都,把他从学院带回家吗?
洛恩把信握紧,又松开。
“……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冬妮娅。
“最近的事太多了。说多了,只会让妈妈提心吊胆。”
冬妮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洛恩又看向紫锦。
紫锦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洛恩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等他的答案,也在尊重他的选择。
“这样就好吗?”冬妮娅轻声问。
“嗯。”洛恩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样就好。”
他没有撒谎。
他只是选择不说。
紫锦会懂的吧?
他看向紫锦。紫锦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轻的弧度。
她懂了。
冬妮娅看着这两个孩子的眼神交流,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弯起来。
“行吧。”她说,“那说正事。”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
“黑街事件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洛恩和紫锦同时看向她。
“加尔、柯林、赫德,以及当天参与围殴的十三名学院的学生和一些王都闲散人员——”冬妮娅顿了顿,“全部退学,目前被关押在学院惩戒室,等待王都治安厅的正式审判。”
洛恩没有说话。
“罪名?”紫锦问。
“故意杀人罪、寻衅滋事罪、组织帮派活动罪。”冬妮娅报出这些罪名时,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光,“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再加上骑士团的调查报告……他们这辈子,别想再踏进王都了。”
洛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加尔最后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
“我输了。我错了。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那一刻,他真的相信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伊古那不用再担心被人堵在厕所。莱克不用再替人挡刀。米洛不用再左右逢源。班森不用再躲在墙角发抖。
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冬妮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洛恩抬起头。
冬妮娅的嘴角弯起一个有些神秘的弧度。
“由于在本次行动中的表现——我,冬妮娅·雷蒙,被学院高层正式提名为学生骑士团副团长候选人。”
洛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真的?!”
“嗯哼。”冬妮娅扬起下巴,一脸“你表姐就是这么优秀”的表情,“首推哦。整个骑士团,就我一个。”
“太好了!”洛恩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扯动伤口又“嘶”了一声,“恭喜表姐!”
紫锦在旁边轻轻按住他,但嘴角也弯起来。
冬妮娅看着他们俩,笑意更深了。
“别急。”她说,“还有你们的。”
洛恩一愣。
“此次行动中,你们——洛恩·雷蒙、紫锦,以及伊古那、莱克、米洛、班森——被认定为‘反对校园霸凌、协助清除黑恶势力的有功人员’。”
她顿了顿。
“学院决定,授予你们‘新生骑士团成员’的资格。”
洛恩怔住了。
紫锦也怔住了。
“新生……骑士团?”洛恩喃喃重复。
“对。”冬妮娅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在阳光下一晃,“就是这玩意儿。”
那徽章不大,约莫半个掌心,银底金纹,中心是交叉的双剑托着盾形轮廓——和冬妮娅胸前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多了一圈暗银色的细纹,代表“预备”身份。
洛恩盯着那枚徽章,有点恍惚。
“这意味着什么?”紫锦问。
冬妮娅把徽章收回怀里,坐直身体。
“意味着——”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们可以免修大部分选修课。”
洛恩眨了眨眼。
“骑士团成员有专门的训练和任务安排。基础必修课要上,但那些‘凑学分’的选修课……想翘就翘,名正言顺。”
紫锦的眼神动了动。
“第二,”冬妮娅伸出第二根手指,“每个月有固定津贴。不多,但够你们在夜光餐厅吃几顿好的。”
洛恩想起那晚的烤羊排,咽了咽口水。
“第三,”冬妮娅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认真起来,“可以提前接触学院的一些……核心资源。”
她压低声音。
“比如,图书馆三层的‘禁书区’。”
洛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图书馆三层。禁书区。
那是他早就听说过的地方——据说只有高年级骑士团成员和优秀导师才能进入。里面收藏着历代剑圣的手稿、失传的古代魔法、以及……关于北方大陆的密卷。
紫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洛恩在想什么。
解咒的方法。她父亲的秘密。那个怀表上的男人。
那些答案,也许就在那里。
“第四,”冬妮娅伸出第四根手指,语气轻快起来,“以后你们在学院里,就归我管了。”
洛恩愣住:“归你管?”
“当然。”冬妮娅扬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新生骑士团隶属学生骑士团。而我,是副团长候选人。你们不归我管归谁?”
紫锦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也就是说……”她缓缓开口,“以后你会经常出现在我们身边?”
冬妮娅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
“怎么?不高兴?”
紫锦没说话。
但洛恩看见她的耳尖,又红了。
“放心吧小紫锦,”冬妮娅笑着凑近,“我不会跟你抢洛恩的。他那种小笨蛋,也就你稀罕。”
“我才没有稀罕他!”紫锦立刻反驳。
“哦?”冬妮娅歪着头,“那你刚才喂他吃饭喂得那么起劲?”
紫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洛恩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明明是在斗嘴,但他却觉得……很暖。
冬妮娅笑够了,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洛恩——”
她的语气变了。
洛恩抬起头。
“骑士团不是福利机构。”冬妮娅说,“拿了这枚徽章,就意味着要承担责任。”
洛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学院中期考核有一项重要内容——实战演习。”
紫锦的眼神微微一凝。
“地点在卡兹平原北部的莫北大森林。”冬妮娅的声音沉下来,“那里有一处古代遗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的。但每隔一段时间,遗迹深处就会滋生魔物。”
她顿了顿。
“骑士团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学院的职责之一,就是定期组织学生进入森林,清理那些魔物,防止它们扩散到平原上的村落。”
“实战演习的名义,就是干这个?”
“对。”冬妮娅点头,“以小组为单位,深入森林,抵达遗迹外围,清理沿途的魔物。根据表现评分。”
“听起来……很危险。”紫锦轻声说。
“不是听起来。”冬妮娅看着她,“是真的危险。”
她转向洛恩。
“去的人,要签生死状。”
洛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魔物不是训练场上的木桩,不会手下留情。每年都有学生受伤,严重的……也有人没能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却驱不散那句话带来的寒意。
“那……”洛恩开口,声音有点干,“为什么还要去?”
冬妮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洛恩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为真正的战斗,不是靠课堂教出来的。”
“增益魔法背得再熟,真到生死关头,你还能冷静地‘编码指令’吗?”
“剑术练得再精,真被魔物扑倒的时候,你的手还会握剑吗?”
她顿了顿。
“只有真正面对过死亡,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洛恩沉默了。
他想起黑街那晚。柯林的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什么“战术分析”,只有本能。赫德的刀刺进腹部的时候,他也没时间想什么“应该怎么办”,只是硬撑着没倒。
那些东西,确实不是课堂能教的。
“什么时候?”紫锦问。
“两个月后。”冬妮娅说,“春季学期结束之前。”
“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骑士团成员必须参加。”冬妮娅看向洛恩,“普通学生可以报名,但需要资格审核——成绩、实力、心理评估,都要过关。”
洛恩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通过了……”他抬起头,“可以在里面锻炼实力吗?”
冬妮娅的嘴角弯起来。
“没错,”她说,“那是锻炼的机会。”
“莫北大森林里什么都有——魔物、野兽、毒虫、陷阱。活下来的人,出来之后没有一个不脱胎换骨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天空。
“而且——”
她顿了顿。
“这次演习的地点,正好在遗迹外围。如果你们表现足够好……”她回过头,“说不定能提前接触到一些……真正的秘密。”
紫锦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秘密?”洛恩问。
冬妮娅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遗迹,学院研究了上百年,一直没完全搞清楚。”她说,“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里面就会涌出魔物。有人猜测,遗迹深处藏着某种‘源头’——只要源头还在,魔物就会源源不断。”
她转过身,看向洛恩。
“历届骑士团都想深入遗迹,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但每次都被魔物挡回来。”
“所以……”
“所以。”冬妮娅点点头,“如果你真想变强,真想找到一些……答案。”她的目光在紫锦身上掠过,“这次演习,是最好的机会。”
洛恩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掌心里的那枚徽章。
紫锦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个月。卡兹平原。莫北大森林。古代遗迹。
那些地方,也许藏着解咒的方法。
也许藏着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冬妮娅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好了,消息带到,我得走了。后天上午九点,骑士团礼堂举行授勋仪式。穿正式一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色徽章,轻轻一抛。
徽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在洛恩掌心。
“这是你的。”她说,“紫锦的那枚,我让伊古那送去。那小子今天出院,正好可以顺路去看看你们。”
她顿了顿,看向洛恩。
“小洛恩。”
“嗯?”
“等你恢复好了,赶紧锻炼实力。”她眨眨眼,温柔的说道,“骑士团里有个训练场,我可以经常教你。毕竟两个月后……我可不想给你们收尸。”
洛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了,表姐。”
冬妮娅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洛恩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色的徽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徽章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他想起很多事情——
前世那个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的自己。
那个眼睁睁看着父亲病死的自己。
那个躺在铁轨上等着火车碾过的自己。
还有今生——
雪山上,棕熊的熊掌落下时,他挡在紫锦身前。
罗塞城巷战,他用身体接住铁棍。
黑街,他被刺了两刀,却还站在那里。
他活下来了。
他站起来了。
他得到了这枚徽章。
“洛恩。”
紫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洛恩抬起头。
紫锦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在想什么?”
洛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在想——”他握紧掌心的徽章,“我终于……活成我自己了。”
紫锦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徽章的手背上。
凉的。
但她的掌心很暖。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