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天，洛恩陷入了久久不能平复的心情中。
他第一次清晰的认知到，自己眼下看到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有多么不同......
以及初次见面时，那真正不愿谈及的搬家理由的一点线索......
“怎么会......”洛恩不可置信的反驳道，但是注视着扎克医生信誓旦旦的样子，绝不会有人拿女儿的生命开玩笑。
随即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
是身边熟悉的重要的人，再一次失去却眼睁睁被迫接受。
是当得知了一个生命，在最好的年纪，亲眼见识过她的美好和善良，却连未来都没有真正开始，就要匆匆离去。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吗？叔叔？你不是医生吗？”
洛恩情绪有些激动，双手再也按捺不住的按在桌子上。
“根据现有的医学，那孩子的症状不是用常规医学解释得通的。”
扎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暗了下来。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有寻找医治的方法，不过即便我寻遍了草药和医方，却始终无法根治，治标不治本。”
“那......叔叔，紫锦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洛恩的心都在颤，一步一步追问着自己心里不想问的问题。
“与其说是种疾病，其实是一种诅咒。”
“诅咒？”
洛恩疑惑，这跟紫锦的病难道有关？
“洛恩，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听说过诅咒吗？”
“诅咒是类似于不好的魔法吗？”
诅咒是类似于咒术之类的吧，虽然没在这个世界里听说过。但即使在原先世界故事与童话里，也知道诅咒的含义。
“这个世界的分为好几块儿大陆，除了我们这块儿中央大陆，还有八块儿差不多大的大陆组成。其中北方的一块儿大陆，跟我们的中央大陆规则完全不一样。我们这儿的人，穷乡僻壤、远离世俗之地的普通人根本连魔法都难以触及，有个稍微低等级的魔法都可以谋得一份体面的工作了。仅能通过天地残留的一点灵气修炼武道，锻炼身体是最有用的办法了。”
“确实如此，不过紫锦和叔叔你们是来自于其他的大陆的，对吧。”
洛恩来到这个世界上，生活已有十多年。他去过镇子、集市、村子，并没有发现这里的人普遍会使用很厉害的魔法。跟正常人一样。但是，他在书上、听人们说过一些很厉害的人，精通魔法的人可以用魔法战斗。
“是的，你说的对。洛恩。”扎克犹豫地看了看他，想到了洛恩救下紫锦那份真挚无暇的友谊，最终不打算隐瞒，打算娓娓道来：“我和紫锦正是来自北方的一个大陆，至于为什么来到这里，是跟紫锦的家族有关系。大约至今四百年前，紫锦的族人向霜月许以生命为契约，透支后代的寿命为代价，获取稳固的统治和能力。就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契约，导致霜月族子子孙孙的寿命都将以折寿的方式献祭掉。”
“所以，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紫锦才会......”
洛恩眼角一黑，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
“是。”
“没有任何的办法了吗？”
“没有任何的办法......”
连扎克也无能为力的摇头，这种沉重只有身为救命的医生同时身负父亲重则的人能够体会。
“所以，洛恩可以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让那个孩子一直幸福的活下去吧。我怕她接受不了如此的打击！”
洛恩被震惊的目瞪口呆，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是在确认它关死了。
“还有一件事情。我怕她在外行动不便，身体欠佳，也担心会遭遇不测，想把她留在身边方便照料。所以，我不会考虑让她雷蒙中学院了，以后的日子我会陪着她一起看的。”
洛恩全程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听着。并不是惋惜不能约好了一起上学，惋惜的是，不能陪她一起长大，自己对她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我......什么都做不了。”
洛恩趴在桌子上掩面哭泣。
“对不起洛恩，给你带来痛苦了。原谅我吧。”
二
洛恩回到家，脸是耷拉着的，听到屋内气氛跟往日不一样。难道？
表姐？这个印象里完全没有印象的亲戚，好像听说比自己大两岁，到底长什么样呢？不清楚。
透过窗户，洛恩看见屋内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女。
她比洛恩高出小半个头，长得也挺漂亮，身形修长。像是那种习惯了外面生活的人。
浅蓝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有几缕不太听话的发丝垂在颈侧，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顺。
她侧对着窗户，正低头听母亲说话。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和又亲近，像是那种很容易让长辈放心的人。
但那双眼睛抬起时，却意外地冷静，明明没有敌意，却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进去该说什么好呢，总感觉这种女生不是自己擅长对付的类型。
总之先进去再说吧，家里突然来了生人、还是个漂亮的姐姐有点不好意思。
洛恩犹豫下推开家门，正看见三人在用餐。
表姐朝这边看来，估计是猜到了自己身份，咧嘴微笑地打量过来。
先开口的是鲁伯特：
“洛恩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她是？”
“这是你的表姐冬妮娅，她带着学院的邀请函来看你了。”
艾琳示意洛恩入座，桌上是她亲手做的可口的饭菜。
虽然色香味俱全，但还没有动的迹象，看来是特意在等自己。
“表姐好啊，我是洛恩。”
“洛恩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啦！你现在还能认出我来吗？”
“啊......嗯让我想想？”洛恩完全记不起来了，但是直接这么回答，未免也太伤人了。犹豫了一会儿，洛恩中肯的回答：“抱歉，很熟悉的感觉，但原谅我忘了，那时候太小了。”
“我叫冬妮娅，洛恩，很高兴认识你，明天咱们一起上学吧！”
表姐丝毫没有迟疑，大方的伸过手来。俨然一副长辈的姿态。
“哦。”
洛恩轻轻地握住冬妮娅伸来的手。
“记得洛恩刚来我家的时候，还很小的，那时候就总喜欢翻东西吃，真的好可爱。”
“哎呀，那个时候你7、8岁了是吧，冬妮娅的记忆力真好。”
......
洛恩不语，只是一味吃东西。
吃完饭后，鲁伯特把洛恩和冬妮娅叫到洛恩的房间，一起坐下，分析起学院入学的考核仪式和基础课程。
“学院那边……今年的考核，有变化吗？”
冬妮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封封蜡尚新的邀请函，放在炕边的小桌子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
“比往年更严格了一些。”她说，“不仅是基础测试，还多了一项精神与意志的评估。”
鲁伯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权衡什么。
“十二岁的孩子，也要测这个？”
“是。”冬妮娅没有回避，“近几年，学院更在意‘是否承受得住’，而不只是成绩。”
屋里安静了片刻。
“如果通不过呢？”鲁伯特问。
冬妮娅抬起眼，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刚才多了一分认真。
“如果测试结果不理想，”冬妮娅顿了顿，“综合评定会被下调。第一学年，多半只能进入普通教学序列。”
“学生们是按照成绩分配的教室是吗？”
“是的。”
洛恩脸上忧心忡忡，完全没认真听。
冬妮娅注意到了洛恩的异常，轻声询问：“怎么了洛恩，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哦，学院里任何事都可以拜托我帮忙哦。”
冬妮娅用言行表明了自己完全站在他这一边，头轻轻一歪，眼神和蔼的注目着少年。
“谢谢，我很好。”
冬妮娅察觉到洛恩好像有心事，便不再多问。
“放心，洛恩的力量课程很好，他在家里经常与我练剑。”
“雷蒙学院里，是比较重视力量方面的考核的，也注重剑术方面，这些都是非常加分的项目。”
冬妮娅一旁分析道。
洛恩看到小桌子上信封的印章，上面的红色图案，似乎在哪里见过。
洛恩想起来了，那日在雪崖，意识恍惚之际，脑海里出现的一副画面之中看到的印章与眼前的如出一辙。
又想起来，雷蒙学院的名字。追问父亲：“父亲，雷蒙学院为何要起名为雷蒙呢？还有这个印章是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伯父他从来没告诉过你吗？”
两人齐刷刷望向鲁伯特。
“嗯......”鲁伯特语气停顿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仿佛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洛恩，其实我们就是雷蒙家族的后人，传说中剑圣阿斯特拉，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血脉。”
“阿斯特拉？”
“是，雷蒙学院正是后代现任雷蒙家主创建的学院！”
“啊？”洛恩陷入了短暂的迟疑，随口发出一个令冬妮娅啼笑皆非的话，“我不是普通人吗？”
冬妮娅快忍不住的捧腹大笑了，但还是矜持的遮住樱桃小嘴。
“看来伯父把你保护得很好呢。”
“诶？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难道你就没有感觉到，自己想学什么就很快，比如你在短短时间内从作为普通人的静息期突破到温息期，再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到了引息期。就包括你在悬崖上跟一只成年熊大战能活下来，再用了两个星期从断臂完全恢复，都多亏了你的剑圣血脉呀，洛恩！”
冬妮娅微笑的看着洛恩，一种欣赏傻瓜样子的笑容。
洛恩疑惑地转过头，想从父亲脸上确认一种答案。
“嗯，洛恩思来想去，有的事情你迟早还是要知道的，但是在此之前跟你多说无益。你的人生注定不能平凡，趁着你现在年轻，有了一定的思考。从你开始想上学的那一刻，用剑术保护了紫锦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身上背负的使命和能力了。”
洛恩的脸上终于从阴郁转晴了，那激动之中饱含着的是兴奋。因为他不再是孱弱，而是以后可能会帮助紫锦解开诅咒的关键。
三
“但是，表姐刚才说，不给我说这些是在保护我又是什么意思呢？父亲。”
“雷蒙家族，”鲁伯特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虽是剑圣血脉，名门望族。但经历四百年繁衍开枝，早已发展成一个庞大臃肿、足有数千人的巨族。人多，心就杂了。”
他顿了顿，饮下一口热茶，温润的液体似乎给了他继续讲述的动力。
“在那样的地方，力量与天赋成了衡量一切的准绳，渐渐演化成赤裸裸的攀比和算计。血脉亲情淡薄得像纸，强者、有天赋的孩子自然被众星捧月，资源倾斜；而天赋平凡，或者稍微差那么一点的……就会像野草一样被忽视，甚至被践踏、排挤。那不是家，洛恩”鲁伯特眼神淡漠下来，继续说道，“那是一个庞大的、冰冷的名利场。活在那里，感受不到家族的温暖和荣耀，只有被利用的价值和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危机感。”
“所以，这就是当年我和你父亲离开那个地方，搬到这儿来的原因。”
艾琳端着一个古朴的小茶壶，为冬妮娅续上茶水，闻言温柔地笑着说。
“谢谢伯母。”冬妮娅双手接过，姿态优雅，轻啜一口，细细品味，“这茶……味道很特别，真不错。”
听这么一说，连洛恩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艾琳眉眼弯弯，在冬妮娅身边坐下，温声道：“冬妮娅宝宝喜欢就好，这不是外边买的茶叶，是我们这儿山野里的‘宝贝’。”
“是吗，那我很好奇这里面到底加了什么神奇的配方了。”
“啊呀，你这么说我都害羞了。是用初冬最后一茬的金银花，加上一点去年秋天晒干的野山楂片，再配几片自家后院老梨树上结的梨干一起煮的。”艾琳声音柔和，如数家珍，“金银花能清火，这个季节屋里生火燥热，喝点正好；野山楂助消化，你们一路奔波，喝点舒服嘛；梨干嘛，润肺生津，对嗓子好。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但凑在一起，就是咱们自家过日子的味道。”
鲁伯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坚定而柔和，看向身边的艾琳，“在这里，我和你妈妈凭双手生活，靠真心交朋友。日子清静，但心里无比踏实。”
艾琳看向洛恩，眼神里满是慈爱和隐隐的担忧：“这茶方子还是你扎克叔叔给的，他说紫锦有时候夜里咳嗽，喝这个能安稳些。我想着，你以后出门在外，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水土不服，记住这些山野里常见的小东西，自己也能照应自己。洛恩。”
“哦，好的妈妈。”
“等待会儿我给你写个清单，到时候你需要了就按照这个拿。”
“伯母你偏心哦，就给洛恩。”
“哎呀，怎么冬妮娅忘了，我给你们一人一张。”
艾琳娇羞的说道。冬妮娅的插话把原本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洛恩看着这一画面，虽然不知道父亲是经历了什么。但是这一刻对于洛恩来说，家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不是血脉天赋带来的虚荣与争斗，而是这一茶一饭间流淌的关怀与踏实。
“雷蒙家族不是纯荣耀世家。对孩子来说可能不是荣耀而是枷锁，越早知道真相越早失去人性。如果你有一天不知道自己身份前提下，仍然去选择剑，仍然选择去学校，仍然凭借着自己的意志保护身边重要的人。那么这才说明是你想要的。”
鲁伯特静下心来与洛恩畅谈人生哲理，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和打闹。
洛恩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学着父亲的有模有样的喝了一口。
果然，清甜中带着微酸，咽下后喉间一片润泽。
冬妮娅轻轻笑着看洛恩，“洛恩，你喝茶的样子好像以前在我们家偷偷闻茶叶的时候。”
洛恩脸微红，“那是……怕味道怪不喜欢。”
冬妮娅忍不住笑出声，“怪？这可是宝贝茶，我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喝呢。”
四
夜已深，洛恩离开了家门，他死活要跟紫锦见一面。
鲁伯特也找不着他。
他带着冬妮娅来到地窖，从草堆后面翻出一个小箱子。
里面拆开后，是两卷卷轴。
“洛恩现在还无法保管这些东西，这一路上就交给你保管啦。到了学院一定要注意不要轻易拆开，洛恩他就好好拜托给你了。”
他轻轻的交到冬妮娅手上，说道。
“伯父，放心吧，有我在，洛恩弟弟就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嗯我放心啦，洛恩本性善良，只是年龄太小不能担此重任。我和你妈妈，情同手足，是深深盼望着你能继承家族衣钵，将剑术发扬光大。”
鲁伯特跟好侄女多年未见，现在亲切得像一对真父女，极其投缘。
洛恩来到紫锦家门前的那湖前。
坐在树桩上，静静的看着湖中对应的月光。略显落寞。
忽然，一道身影从身后缓缓走出。
“哇！”
把正在发呆的洛恩吓一大跳，大喊：“谁啊。”
“水鬼来找你啦，洛恩。”
那身影挑拨的露出舌头，扮着鬼脸。一步步从森林树木的黑影中走出来，月亮慢慢浮现，是紫锦前来赴约啦。
“吓我一跳！这家伙！”
“哼，谁家好人大半夜约一个女孩儿出来，连点胆量都没有，还好意思出来。”
“啊啊啊......可是这怎么也太吓人了。”
“哈哈哈，连熊都不怕，洛恩居然怕我。真开心。”
紫锦咧嘴笑着，得意洋洋。可爱极了。
“哦对对对，毕竟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怕你也正常。”
不过洛恩也真的怕她，怕她有个三长两短，怕和她不辞而别……再也见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