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岁那年,我在成都听了一个负心汉的故事
二十岁那年,我在成都听了一个负心汉的故事。那故事里有鸳鸯,有阿娇,有长门宫,有白头吟。最后老头问我: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不变的心?我没回答。可那天晚上回去,我写了一首诗。
故事:二十岁那年,我在成都听了一个负心汉的故事
开元八年,春天。这一年,我二十岁。地点:成都,锦江边上,一座叫不名字的旧台子前。
那会儿我还在四川,没出过远门。二十岁,是个憋得慌的年纪。天天在家待着,读书,练剑,写诗,可心里头老想着往外跑。
那年春天,我跑到成都来玩。成都是个好地方,热闹,有钱,有酒。我住在一个朋友家,天天瞎逛。
有一天,朋友说:“太白,带你去个地方。”
我说:“哪儿?”
他说:“司马相如的琴台。”
司马相如,我打小就知道这人。
他是我们蜀郡出来的大才子,写赋写得好,汉武帝都喜欢。年轻时候穷过,在临邛的大户卓家做客,弹了一曲《凤求凰》,把卓家刚守寡的女儿卓文君给勾走了。俩人私奔到成都,穷得叮当响,又跑回临邛开酒肆,文君当垆卖酒,相如穿着犊鼻裤洗碗。后来卓王孙嫌丢人,给了他们一笔钱,他们才又回成都。
再后来,相如去了长安,献赋得官,风光了。可风光之后呢?他变了。
那琴台在成都城外,据说是相如当年弹琴的地方。我去的时候,台子已经破败了,长满了草,几块石头歪歪斜斜地堆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锦江从旁边流过,水哗哗的,像在说什么。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
锦水就是锦江,从东北方向流过来。江面上波光荡漾,有成对的鸳鸯在游。那鸟总是成双成对的,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不独活。
我想起相如和文君。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像这鸳鸯一样吧?
正发着呆,旁边走过来一个老头。
六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个酒葫芦。他看了我一眼,问:“年轻人,来看琴台?”
我说:“是。”
他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这地方的故事吗?”
我说:“知道一点。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他笑了:“知道一点?那我给你讲讲全的。”
老头说,司马相如这辈子,跟两个女人有关。
一个是卓文君,一个是陈阿娇。
陈阿娇是汉武帝的皇后,小时候汉武帝说要盖金屋子给她住——“金屋藏娇”就是她。后来她失宠了,被关在长门宫,天天哭。听说司马相如写赋写得好,就花了一大笔钱,请他写了一篇《长门赋》,想打动汉武帝。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
那赋写得真好,汉武帝看了都动容。可动容归动容,人还是没来。
老头说到这儿,顿了顿。
“司马相如呢?他替阿娇写了赋,得了千两黄金。钱有了,名有了,心也变了。”
“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他在长安待久了,想娶茂陵的一个姑娘做妾。文君在成都听说了,写了一首诗给他。”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抄着几行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我接过来看,心里头一震。
这诗写得狠。不哭不闹,就是告诉你:我知道了,咱们完了。今天喝最后一杯酒,明天在御沟边上分手。从此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她想要的一直很简单,就是一个一心一意的人,白头到老。可连这,他都给不了。
老头说:“文君写完这诗,还附了一封信。信里说:‘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努力加餐勿念妾”——你好好吃饭吧,别想我了。
我听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问老头:“后来呢?相如回心转意了吗?”
老头笑了:“回了。他看了那诗,想起当年的事,就断了纳妾的念头,回成都找文君了。”
我松了口气。
可老头又说:“可那又怎样?那些话,那些伤,收不回来了。”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
流出去的江水,回不来。落下的花,羞于回到原来的枝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老头指着江边的野草。
“你看那兔丝,本是无情之物,随风倒,可它缠上女萝,就紧紧抱着不放。”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草都知道一心一意,人却不如草。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缠在一起的野草,看了很久。
老头又说了些话,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起那些物件——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龙须草编的席子,别卷起来,就让它落灰吧,让它结网吧。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琥珀做的枕头留着,说不定哪天还能梦见。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走了的人,回不来。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青陵台是什么?老头说,那是战国时候韩凭和他妻子的故事。宋康王抢了韩凭的妻子,逼她成亲。她跳台死了,韩凭也死了。后来两座坟上长出两棵树,根缠在一起,枝交在一块儿,人叫它“相思树”。
只有那样的,才算“不相负”。
那天在琴台坐到天黑。
老头走了,我一个人还坐着。锦江的水哗哗地流,月亮升起来,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我想起相如和文君,想起阿娇,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
二十岁那年,我不懂什么叫负心,什么叫伤心。可那天晚上,我好像懂了一点。
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就是这首《白头吟》。
一千多年后,有人读到这首诗。
她可能也经历过这样的事——一个人说好了白头偕老,半路却变了心。她可能也写过那样的信,说过“你好好吃饭,别想我了”。
如果她读到“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心里跟着疼了一下——那这首诗,就没白写。
如果她读到“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想起那些不如草的人——那她就懂了。
有些故事,一千年后还在讲。
《白头吟》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
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
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
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
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