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年,我对一个大人物说:你别瞧不起人
我叫李白,字太白。二十岁那年,我在渝州拜谒李邕,被他轻视。我写了一首诗,告诉他:你别瞧不起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大人物说“不”。后来我活到六十二岁,被皇帝召见过,被赶出来过,蹲过大牢,流放过,风光过,落魄过。可每次被人轻视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二十岁那年写的这首诗。想起那只大鹏。风来了,就飞。风不来,也能把这天地搅动。“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不是狂。是我二十岁那年,真的这么想。
时间:开元八年(720年)冬,二十岁
地点:渝州(今重庆)刺史府
故事:那一年,我对一个大人物说:你别瞧不起人
开元八年,冬天。这一年,我二十岁。二十岁是什么年纪?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是读了几年书、练了几年剑、写了几年诗,就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的年纪。是走在路上,看谁都像不如自己的年纪。
我在四川已经待了十五年。从五岁跟着父亲迁居青莲乡,到如今二十岁,把整个少年时光都搁在这片山山水水里了。读书,学剑,求仙访道,该干的都干了。赵蕤老师教我的纵横术,够我用一辈子。
可光有本事不行,得出山。唐朝的规矩,年轻人想出人头地,得拜码头。得有前辈赏识你,提携你,帮你扬名。那些有名望的大人物,就是后辈们争着拜谒的对象。
这一年,渝州来了一个大人物。李邕,字太和,当时天下闻名的人物。
他爹李善是注《文选》的大学者,他自己更是了不得——书法家、文章家、名士,少年成名,开元初年就是天下皆知的大名士。他做过很多州的刺史,每到一处,门前车马不绝,都是来拜谒的后生。
《黄鹤楼》的作者崔颢,当年也去拜过他。崔颢献上自己的诗,李邕看了,觉得是艳体诗,当场呵斥“小儿无礼”,拂袖而去。
就这么个主儿。
开元七到九年,李邕正好在渝州当刺史。渝州就是今天的重庆,离我住的青莲乡不算太远。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拜一拜,对得起自己吗?
我打点了行装,背上剑,往渝州去了。
刺史府在渝州城里,挺气派的。
我在门口递了拜帖,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我领进去。穿过几重院子,到了正堂。堂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穿着官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下巴微微扬起。
这就是李邕。
我上前行礼,报了姓名籍贯,说了些仰慕的话。
他点点头,让我坐下。然后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二十。”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一声“哦”,我记了一辈子。
坐了一会儿,他开始问我学问的事。
我那时候年轻啊,不知道深浅。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答着答着,话匣子就打开了。从诸子百家谈到纵横术,从诗赋谈到剑术,从治国方略谈到帝王之术。我把我那些年读的书、想的理、做的梦,全倒出来了。
“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志向。我要当宰相,要辅佐明君,要济苍生安社稷。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热血沸腾。
可我看李邕的脸色,不太对。
他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叫“不屑”。
他大概在想:哪来的毛头小子,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史书上说李邕这人“颇自矜”,就是特别自负。自负的人,最烦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显摆。我那天说的那些话,在他听来,大概就是“显摆”。
气氛越来越冷。我问了几句,他答得敷衍。再后来,就端茶送客了。
从刺史府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大门。
什么都没等到。
那晚我住在客栈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白天的事。我说的那些话,哪句不对了?我的志向,哪点可笑了?李邕那副嘴脸,凭什么?
越想越气,坐起来,点了灯。
我是来拜谒他的,是来求他提携的。可他呢?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我说的那些话,他听了就听了,连个反应都没有。那一声“哦”,比骂我还难受。
天亮的时候,我磨了墨,铺了纸。
我要给他写首诗。
写什么呢?写我的委屈?求他再给我机会?不。那不是我的风格。
我想起庄子《逍遥游》里那只大鹏。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那大鹏,多自在,多威风。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一展,遮天蔽日;落下来的时候,也能激起滔天巨浪。
我就是那只大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
风是谁?可以是李邕,可以是别的什么人。有人提携,我就能直冲云霄。可就算没人提携——就算风停了,我落下来了——我李太白,也不是一般人。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这句,是我咬着牙写的。你们不帮我,我自己也能成事。我落下来,也能把这天地搅得天翻地覆。
写完大鹏,我又想起那些“冷笑”。
我平时说话,别人听了总笑。说我狂妄,说我大言不惭,说我不自量力。李邕没笑出声,可他脸上那表情,比笑还难看。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这两句,是实话,也是气话。你们笑吧,笑够了,我该说什么还说什么。我的调子,从来跟你们不一样。
最后两句,我用了点心思。
《论语》里孔子说过一句话:“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你怎么知道他们将来不如现在的你?
孔子是圣人,是万世师表。他老人家尚且敬畏后生,你李邕算老几?你比孔子还厉害吗?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宣父,就是孔子。唐朝贞观年间,太宗皇帝下诏尊孔子为“宣父”。我用这个称呼,是告诉你李邕:我抬出的可是圣人的话。
你轻视我,就是轻视圣人的道理。
写完了,我把诗叠好,又抄了一份。
第二天,我托人把诗送进了刺史府。
送诗的人回来,问我:“你真打算把这诗给李大人看?”
我说:“已经送了。”
他说:“你这诗……有点冲啊。”
我说:“冲就冲吧。他爱怎么看怎么看。”
后来发生了什么?李邕收到诗没?看了之后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首诗,是我这辈子写给大人物看的第一首诗。也是我最不客气的一首诗。
后来,这首诗传出去了。有人说我狂,有人说我傲,有人说我不懂规矩。还有人说,这诗写得太稚嫩,不像我的风格,可能是伪作。
可我知道,那是真的。二十岁那年,我写的。
稚嫩吗?是有点稚嫩。可那是我最真实的二十岁——觉得自己是只大鹏,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觉得那些大人物的冷笑都是他们眼瞎。
后来,李邕真的又跟我有了交集。
那是开元二十二年,我三十四岁,在安陆隐居。李邕那时候已经老了,回到江夏老家。他听说我在附近,派人来请我去做客,还送过我三千文钱,因为我那时候缺钱要卖剑。
他大概,是读懂了那首诗。天宝六载,李邕被奸相李林甫派人杖杀,七十多岁,死得很惨。我听说的时候,正在别的地方。想起二十岁那年的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当年轻视我,后来帮我,最后死得那么惨。我呢?我后来也蹲过牢,流放过,差点死在外边。
我们谁也没比谁好过。
一千多年后,有人读到这首诗。他可能也是个年轻人,可能也被人轻视过,可能也说过一些“大言”,被人冷笑过。
如果他读到“大鹏一日同风起”,心里热了一下——那这首诗,就没白写。
如果他读到“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挺直腰杆——那这首诗,也没白写。
《上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