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岁那年,我去山里找一个神仙,没找着。
我是李白,一生逐风而行,终究是这人间的异乡客。世人奉我为“诗仙”,也罢,辱我为狂徒,亦罢——我从不辩,也从不屑辩。虚名浮利,于我而言,不及一壶清酒、一缕月光。你们一遍遍念我的诗,念“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阔,念“举杯邀明月”的孤寂,夸它字字珠玑、妙绝天下。可你们念得熟,却未必懂:那些落笔成诗的瞬间,藏着我半生漂泊的颠沛,藏着我壮志难酬的愤懑,藏着我对天地山河最炽热的热爱,也藏着我对自由最执着的奔赴。
今日,我卸下所有虚名,不唱风雅,不弄笔墨,只做一个掏心置腹的故人。我要讲的,不是“诗仙”的传奇,而是我李白的一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是纵酒狂歌的肆意洒脱,也是饱经沧桑的落寞孤寒。若你手边有酒,无论有无佳肴,都请满上。就着这一壶清冽,听我慢慢说,那些诗里没说尽的心事,那些岁月里藏着的故事,都藏在我这一生烟火里。
孩童时的懵懂稚嫩,并非不值一提,我之所以能成为后来的李白,能写出那些震彻千古的诗,从来都离不开这个时代,更离不开一个藏在我心底、从未落笔言说的人。十二岁之前,我和世间所有孩童别无二致,只是性子更野、更调皮些,还遗传了父亲几分爱酒的性子,算不上什么好习惯,却也成了我往后一生的慰藉。小时候的日子是真的苦,日日与诗书为伴,《诗经》《楚辞》、四书五经,背不完便逃不过小皮鞭加凉水的责罚,那些笔墨书香里,藏着我最难忘的童年滋味。
我最该感谢的,是我的母亲。我写遍山河月色,写遍知己故人,却从未为她写过一句诗,可她却是我心底最念、最敬的人。母亲的身份很是特殊,她是一位道士的俗家弟子,也正是她,塑造了如今的我,我这性子、这一生,九成都是受她的教导与影响。世人都说“听妈妈的话”,这话半点不假,道士的思维与教育,本就和寻常人家不同,是她,给了我挣脱世俗的勇气,给了我与天地对话的浪漫,也给了我落笔成诗的底气。母亲曾郑重叮嘱我,绝不可对外言说她的身份。那是属于她的秘密,也是我心头唯一守护至今的沉默。我将它深深埋在心底,如同封存一件无价的珍宝。后来,她和父亲相继离世,那双重的告别与重击,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确认了她一生的伟大与艰辛。她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却用一生的隐忍与担当,为我筑起了精神的脊梁,让我在后来狂傲不羁的岁月里,始终保有一份深沉的底色。闲话少叙,咱们还是从十八岁那年说起:那年我仗剑辞亲,踏碎烟雨,一身孤勇,奔赴远山,只为寻一场仙缘,赴一段滚烫的少年之约。
十八岁那年,我去山里找一个神仙,没找着。
可那一路的桃花、流水、鹿、竹、瀑布,我全看见了。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路,走空了,也不白走。
故事:开元六年,春天。这一年,我十八岁。地点:四川绵州,戴天山。
那会儿我还在山里读书。从家里出来,跑到这大匡山上的大明寺,一待就是好几年。说是读书,其实也读不了多少——山上太安静了,静得让人总想往外跑。
我听人说过,山里住着个道士,那人会炼丹,会画符,据说还见过神仙。我早就想去拜访他,可一直没抽出空。
那天早上醒来,听见窗外鸟叫得欢,我忽然想:今天天气好,去找那个道士聊聊吧。
天刚亮我就动身了。
顺着山涧往里走,两边都是树,溪水哗哗地流。走着走着,听见前头有狗叫。
“犬吠水声中。”
狗叫声跟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想,那道士应该住得不远——有人住的地方才有狗。
再往前走,看见几棵桃树,开得正旺。桃花上挂着露水,一颗一颗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桃花带露浓。”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地方真不错,跟世外桃源似的。
继续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
树又高又大,遮得阳光都透不进来,阴阴的,凉凉的。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抬头一看,几只鹿站在那儿,正看着我。
“树深时见鹿。”
它们也不怕人,就那么站着,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跑进林子里,不见了。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琢磨:鹿都出来了,这地方是真静。没人来,它们才敢出来。
走到溪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溪午不闻钟。”
正午了,该打钟了。寺里有钟,道观里也有钟,到点就得敲。可我站在那儿听了半天,啥也没听见。
只有溪水声,哗哗哗,一直流。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道士,怕是不在家。
可来都来了,总得去看看吧。
沿着溪再往上走,终于看见那座道院了。
院子不大,掩在竹林里。野竹长得高,绿得发亮,跟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竹子,哪是雾。
“野竹分青霭。”
那个“分”字,是我后来想出来的——不是竹子把雾分开,是它们长在一块儿,颜色都差不多,看着像分开,其实分不开。
抬头往上看,瀑布从对面的碧峰上挂下来,白花花一条,挂在青绿的山壁上。
“飞泉挂碧峰。”
真好看。可我顾不上看景,我急着找人。
我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我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屋里也是空的,桌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好几天没人住了。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
“无人知所去。”
来之前想得好好的,见了道士要问啥,要说啥。现在人呢?不知道。去哪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从院子里出来,我找了棵松树,靠着坐下。
“愁倚两三松。”
不是一棵,是好几棵。这棵靠一会儿,那棵靠一会儿。换着地方靠,换着姿势发呆。
太阳慢慢偏西了,风也凉了。那些桃花,早上还带着露水,现在蔫了。那些鹿,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
我就那么靠着,看着那扇没敲开的门。
后来有人问我:你等啥?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想走。
后来我下山了。
那个道士,始终没见着。后来听人说,他早就搬走了,去了更深的山里。
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尝到“不遇”的滋味。
不是啥大事。可那天的溪水、桃花、鹿、竹子、瀑布、松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天,我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一整天,等了一下午,最后啥也没等着。
可那一路的景,我全看见了。
一千多年后,有人读到这首诗。
他可能也去找过一个人,敲过一扇门,最后啥也没等着。他可能也靠着一棵树,发了一下午呆。
如果他读到“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心里也跟着静了一下——那这首诗,就没白写。
如果他读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下午——那他就懂了。
有些人,找不着,也得找。
有些路,走空了,也不白走。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