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每一次举杯都是在给自己疗伤

第6章 (回忆篇)爹——他们都说我也没写过你

  他们说我是诗仙,是谪仙人,是天上星宿下凡。可他们不知道,我爹是个商人。

  商人。这两个字,我藏了一辈子。入赘相府的时候藏着,进翰林院的时候藏着,被赐金放还的时候藏着,流放夜郎的路上还藏着。我怕。我怕别人知道,那个写“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李白,不过是个商人的儿子。在那个年代,商人子弟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入朝为相、一展抱负。所以我从不提他。我写过一千多首诗,写月亮、写酒、写剑、写山河、写美人,没有一首是写给我娘的,也没有一首是写给我爹的。我娘是我不敢写。我爹,是我不愿写。直到我二十一岁那年,我跪在青莲乡的老宅里,看着我爹的棺木才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他。

  我爹叫李客,客人的客。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这名字真怪。后来懂了,觉得真准。他在这个世上,就是个客人——住了一阵子,吃了些苦头,生了两个儿子,攒了些银子,然后就走了。像客人一样,来了,又走了。

  我爹是商人,走西域那条线,从碎叶城贩货到蜀中,一趟就是大半年。我小时候很少见到他,每次他回来,都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胡人的香料、西域的宝石、吐蕃的皮裘。我娘不怎么稀罕那些东西。她把香料收进柜子里,把宝石锁进箱子里,把皮裘叠好放起来。然后她看着我爹,说:“回来就好。”

  我爹就嘿嘿笑,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那时候觉得我爹窝囊。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回到家连句话都说不利索。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这一辈子,最不会的事,就是和家里人说话。

  因为他是个商人。在那个年头,商人是什么?是“士农工商”的最末等,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是被人瞧不起的末流。他赚再多的银子,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他买再大的宅子,也买不来一个功名。所以他把我关在书房里,让我背《诗经》《楚辞》《昭明文选》。“老子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识字,”他说,“你给老子好好念,念出个功名来,让那些瞧不起老子的人看看。”

  我爹罚人的法子,很绝。背书背错了,罚站;站的时候还背错,罚凉井水,一杯接一杯,喝到肚子咣当咣当响。我那时候恨他。恨他逼我读书,恨他罚我喝水,恨他总是板着脸,好像我欠他八辈子的债。后来我才知道,他这辈子,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他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我身上。可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知道他是个被人瞧不起的商人,只知道他罚我喝水的时候,自己坐在旁边喝酒,喝的是最便宜的烧刀子,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喝药。我娘从来不拦着。她只是每天晚上,趁我爹睡着了,悄悄溜进我房里,塞给我一壶酒。“别让你爹知道,”她压低声音说,“喝一口,暖胃。”那是寻常人家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带着点糯米香。

  我爹和我娘是怎么认识的?这件事,是我从商队的老伙计嘴里听来的。老伙计姓王,跟了我爹三十年,从碎叶城跟到绵州,又从绵州跟回碎叶城。我爹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你爹年轻时候,可是个俊后生,”老王喝了口酒,眯着眼睛说,“有一回在碎叶城的集市上,看见一个姑娘,穿一身素衣,站在一个道士旁边。那姑娘看了你爹一眼,你爹就傻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你爹就天天往那道士住的地方跑。说是买药,其实就是想看人家姑娘。那道士姓戴,是个有本事的,一眼就看穿了你爹的心思,把他骂了一顿,说你一个商人,配不上他徒弟。”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我爹年轻时候,也曾经为一个姑娘魂不守舍。

  “那你爹不认输啊,”老王笑了,“他就天天去,天天去,去了大半年。戴真人烦了,说你到底想怎样?你爹说,我想娶她。戴真人说,你凭什么?你爹想了想,说,我给她盖个道观。”

  “戴真人没答应,也没拒绝。后来有一天,那姑娘自己来找你爹,说了一句话。你爹回来的时候,跟喝了蜜似的,傻笑了一整天。”

  我问:“她说了什么?”

  老王想了想,说:“好像是……‘你这个人,嘴笨,心不笨。’”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我知道,爹真的买了块地,但那座道观却一直没盖起来。我娘说过修道不一定非要在道观里。我娘是个聪明人,看人一眼就能看透。她看见了我爹心里的东西——那个不会说、只会做的男人,心里装着她,装了一辈子。后来他们成了亲。再后来,有了我。我娘给我取名“月奴”。我爹呢?他想叫我什么,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只是叫我“儿子”,或者叫我大名“太白”。可我知道,他私底下叫我娘“月娘”,他在商队里跟人喝酒,喝多了会说:“我儿子,将来要当大官的。”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

  我娘走的那年,我十四岁。我爹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他坐在我娘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娘看着他,笑了笑,说:“李客,这辈子跟着你,不亏。”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却掉下来了。我娘走了以后,他更沉默了。整天坐在院子里,喝酒,发呆,有时候抬头看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那时候沉浸在失去娘的痛苦里,顾不上他。我觉得他不重要,觉得他不懂我,觉得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配不上我娘的人。我甚至在心里埋怨过他——如果我娘当初没有嫁给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她还在那个道士身边,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些?这些念头,我没有说出口。但他看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他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我,像是怕我会嫌弃他。我那时候不懂,那种眼神叫什么。后来懂了,叫“怕”。他怕我嫌弃他,就像我嫌弃他的出身一样。可他不知道,我最嫌弃的,其实是我自己。

  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我在成都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邻居托人带来的,说他病重了,让我赶紧回去。我赶了一天的路,到家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我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满是茧子。那是走西域、拉骆驼、搬货箱磨出来的。我小时候嫌那双手粗,扎手,不让他摸我的脸。现在我不嫌了,可他摸不了了。“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严厉,不是恨铁不成钢,不是小心翼翼,是高兴。“儿子”他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几个字。我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好好……活着……”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他走了,和娘一样,走了。

  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着他的棺木。

  一口一口地喝着娘亲留给他的糯酒,喝着喝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这一辈子,都没有好好叫过他一声“爹”。我叫他爹,可我心里从来没有把他当爹。我觉得他配不上我娘,配不上我,配不上这个家。我觉得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我不得不叫“爹”的人。可他是我的爹。他养我长大,供我读书,供我花销。他把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我。可我给了他什么?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笑脸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还在天上,淡淡的,像要落下去的样子。

  我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我娘说过的话。她说,你呀,你是太白星,亮得扎眼,也孤得扎眼。

  我现在不亮了,也不扎眼了。

  我就是个不孝子,一个连爹都不懂的人。

  我站在院子里,对着爹的棺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说给自己听,也说给他听。

  “爹,你儿子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说完,我把酒壶里的酒,洒在地上。

  “这壶酒,是我娘酿的。你留了这么多年,舍不得喝。今天,儿子敬你。”

  风吹过来,酒香散在空气里。我忽然觉得,他没有走。他就在那里,站在门口,站在风里,站在那里,等我回来。

  守孝后,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等我了。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

  他只是让我活着,好好活着,没有别的要求。

  我转过身,走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不是在门口,是在天上,是在月亮上,是在我娘身边。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我娘在一起。现在,他终于做到了。

  他们说我是谪仙人。

  仙人也好,狂徒也罢,我从不辩,也从不屑辩。

  可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最想写的那首诗,写出来没有?

  我会说:写了。

  但不是用笔写的。

  是用一辈子,写出来的。

  那首诗,叫好好活着,

  我活的如何,爹,你看见了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