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十岁那年,我在锦城看见九天
二十岁那年,我在锦城看见九天。
其实只是站在一座楼上。那个楼很好听,散花楼。
可年轻的时候,站得高一点,就觉得能摸到天。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再没那种感觉了。
故事:开元八年
地点:成都,散花楼。
那会儿我还在四川,没出过远门。去渝州拜谒李邕,吃了个闭门羹,憋的谎,这不是我的性格,我需要排遣心中的郁闷。锦城是个好地方,热闹,有钱,有姑娘,有酒。二十岁,是个憋得慌的年纪。天天在家待着,读书,练剑,写诗,可心里头老想着往外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干一番大事。可眼前的日子,就那么回事。上次在锦城听了一个负心汉的故事,这次我又跑到锦城来玩。我住在一个朋友家,天天瞎逛。
有一天早上,朋友说:“太白,你上过散花楼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得去看看。那是成都最高的楼,站在上头,能看半个天下。”
我说:“走。”
那天早上,天刚亮我们就出门了。散花楼在城西,是一座木楼,三层高,在那一带算最高的。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照在楼顶上。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锦城,就是成都。太阳光洒下来,整座楼都亮了。木头的颜色变得金黄金黄的,看着暖洋洋的。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楼的窗户镶着金边,门是雕花的,珠帘垂着,用的是银色的钩子。一看就是有钱人盖的。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我说:“这楼真讲究。”朋友笑了:“那当然,这是咱们成都的脸面。”我们顺着楼梯往上爬。那楼梯又高又陡,爬起来费劲。爬着爬着,就觉着周围的树越来越矮,云彩越来越近。
“飞梯绿云中。”那楼梯像飞在天上,两边是绿树,云彩就在旁边飘。我一边爬一边想,这要是能一直往上爬,说不定能爬到天上去。爬到顶,我站在栏杆边,往远处看。那一瞬间,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没了。
“极目散我忧。”二十岁,有什么忧?其实也说不上,就是那种说不清的烦,闷在心里,天天想着怎么出去,怎么干大事。可站在这儿,看着这么大一片天地,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算啥。往西边看,是连绵的山。朋友说,那边就是三峡的方向。
“暮雨向三峡。”虽然这会儿是早晨,可我想象着傍晚的时候,雨从那边下过来,一路洒到三峡。那些山啊水啊,全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画。再往下看,是锦江。江水绕着城,绕着双流县,弯弯曲曲地流。
“春江绕双流。”春江的水,绿莹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那水绕着城,像舍不得走似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得我衣裳飘起来。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那感觉,不像站在楼上,像站在天上。
“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九天,是天的最高处。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就在九天之上。不是真的飞上去了,是心里头飞上去了。后来我从楼上下来,继续在成都逛。再后来,我离开四川,去了很多地方,见过更高的楼,更远的山。可每次想起那天早上,想起那散花楼,心里还会亮一下。二十岁那年,我在成都看见九天。不是真的九天,是年轻时候的那种感觉——站得高,看得远,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一千多年后,有人读到这首诗。他可能也年轻过,也站在某个高处,看过很远的地方。他可能也有一阵风吹过来,让他觉着什么都放得下。如果他读到“如上九天游”,心里跟着亮了一下——那这首诗,就没白写。因为年轻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登锦城散花楼》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
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
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