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忆篇) 娘——他们都说我没写过你
本来我想把爹娘这两章放在最后写,但我还是想写在开头,因为有人说我写了这么多诗,就没有写过自己的爹娘。我的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不写他们,也想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离开家。
他们都说我是诗仙,诗仙也好,狂徒也罢,我从不辩,也从不屑辩。可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最想写的那首诗,写出来没有?我会说:写了。从十八岁写到六十二岁,写了四十四年。每一首咏月的诗,都是那首诗的一个念。每一个想她的夜晚,都是那首诗的韵脚。那首诗,叫《娘》。只是你们看不懂。因为那首诗,只有一个人能读懂。她在月亮上,等我回家。
故事:他们都说我没写过你,我活了六十二年,写过一千多首诗,却没有一首是写给你的。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因为一落笔,就会想起你的眼睛,哪里面有我这辈子再也没见不到的温柔,我怕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我一直记着你的话,不要在外人说你,可我今天真的好想你。
我娘姓月,是个孤女。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小时候只知道,我娘和别人家的娘不一样。因为她教我认星星。夏天的夜晚,她带我到院子里,铺一张席子,我们娘俩并排躺着。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她指着最亮的那颗说:“看见没?那颗叫太白星。傍晚在西边,叫长庚;凌晨在东边,叫启明。其实是同一颗星。”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同一颗星”,只觉得那颗星真亮,亮得把别的星星都比下去了。“娘,那我是什么星?”她沉默了一会儿,摸着我的头说:“你呀,你是那颗,亮得扎眼,也孤得扎眼。”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孤”。后来懂了,却再也没有人指着星星告诉我了。
我娘还教我舞剑,我爹是商人,总想着让我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我娘不拦着,但她私下里对我说:“月奴,读书是对的,但不能只会读书。你腰里有剑,说话才硬气;你会杀人,才可以选择不杀。不会杀人的读书人,就是待宰的猪。”
月奴是我的小名。我娘取的,因为我出生在月圆那夜。她教我剑法,上清派的剑法。她说,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打起来,谁还按套路来?你得学会在没路的时候,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这性子像我,”她说,“太野,太散,关不住。以后怕是要吃些苦头。”我说不怕,有娘在。她没说话,只是把剑收起来,摸摸我的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背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我娘最疼我的时候,是我被我爹罚站的时候。我爹罚人的法子很绝——让我站着,他坐在旁边喝酒,每喝一口,就给我倒一杯凉水。背书背错了,喝水;走神了,喝水;偷偷往窗外瞅,喝水。那几年我喝下去的水,能淹死一个我。我娘从来不拦着。她只是每天晚上,趁我爹睡着了,悄悄溜进我房里,塞给我一壶酒。“别让你爹知道,”她压低声音说,“喝一口,暖胃。”那是寻常人家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带着点糯米香。我后来喝过宫里的御酒,喝过西域的葡萄酒,喝过江南的女儿红,没有一种比得上我娘偷偷塞给我的那一口。我娘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贪那口酒。其实我贪的,是她摸黑溜进来时,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
我娘心里有事,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小时候只觉得她有时候会发呆,看着一个方向,很久很久不动。我叫她,她回过神,笑着摸摸我的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十二岁那年,翻过她的箱底。翻出一封发黄的信,信上笔迹苍劲,抬头写着“月娘吾儿”,落款是“魏重光顿首”。我不知道魏重光是谁,但我知道,那是写信给我娘的人。我娘发现我偷看,一把夺过去,叠好,放回箱底,锁上,然后回头看我。她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娘再告诉你。”我等她告诉我,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我娘不说,不是不想说,是她这辈子,能守住的东西太少了,就那么几件,她得牢牢守着,守到死。
我娘走的那年,我十四岁。她病了很久,起初是咳嗽,后来咳血。我爹请了绵州最好的郎中,郎中把完脉,摇摇头,连方子都没开就走了。我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像冬天的枯枝。她看着我,笑了笑,说:月奴,娘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说好。她说:“从前有个女子,生下来就被爹娘扔了,扔在路边,被一个道士捡回去养大。女子长大以后,嫁了人,生了个儿子。她抱着儿子的时候,常常想:这儿子是她的,又不是她的。她是从路边捡来的命,生的儿子,命会不会也是捡来的?”我说不会的,娘,我的命是你的。她摇摇头,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娘只是替你保管了几年。往后,你自己保管。”她说完,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我握紧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睁开眼,看我一眼,伸手给我擦泪,说:“傻孩子,哭什么?娘不是还在吗?”然后她就再也没说过话。
三天后,她走了。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圆得像一个白玉盘。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月亮一直是那轮月亮,只是看它的人,不一样了。我娘走后,我开始喝酒。起初只是想尝尝她偷偷塞给我的那种味道,后来发现,喝了酒,就能梦见她。梦里她还是那样,摸着黑溜进来,塞给我一壶酒,压低声音说:“别让你爹知道,喝一口,暖胃。”我醒过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后来我写过很多诗,关于月亮的,有三百多首。他们都说我写月亮写得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字字珠玑,妙绝天下。可他们不知道,我写的不是月亮,是我娘。每次我抬头看月亮,都觉得她在看着我。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里面有光,有温柔,有我这辈子再也得不到的疼惜。
入赘许家那晚,我喝得烂醉。我对着月亮说:“娘,你儿子成亲了,娶的是宰相的孙女。”说完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写《静夜思》那晚,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我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的夜晚,带我看星星。我想喊一声“娘”,却发不出声。憋了多年的话,憋了多年的思念,憋了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我拿起笔,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写完,我把笔一扔,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哭了。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从十八岁写到六十二岁,写了四十四年。每一首咏月的诗,都是那首诗的一个念。每一个想她的夜晚,都是那首诗的韵脚。那首诗,叫《娘》。只是你们看不懂。因为那首诗,只有我一个人能读懂。她在月亮上,等我回家。
后记:李白一生未给母亲写诗,却用三百多首咏月诗,写了一封最长、最深的家书。月亮在他心里,始终是母亲的眼睛。谨以此文,献给那个叫“月奴”的孩子,和那个在月亮上等他回家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