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晚唐:吾即天命

第46章 黄巢

晚唐:吾即天命 别C等我送 4683 2025-12-04 14:17

  越州观察使府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代表朝廷威仪的匾额已被摘下,随意弃置阶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的“黄”字大纛。

  甲士环列,刀枪森然,空气中弥漫着草莽的剽悍之气,以及胜利后的亢奋。

  府内正堂,烛火通明,一人端坐主位,身着褚黄色袍服,正是黄巢。

  光影下,他微黄的面庞在显得愈发深邃,若只看眉眼,尚有几分被岁月磨蚀后残存的书卷气,可那紧抿的嘴角与锐利的眼神,却尽是草莽英豪的剽悍决绝。

  与柴存一样,黄巢的身形也很消瘦,一样的苦大仇深,而且已鬓染白霜。

  论年纪,他其实已经快年近六旬了。

  但没人敢小瞧这个身形单薄的老头子,堂下文武都知道,这其实是一头蛰伏的老虎,哪怕是他老了。

  而唐廷,或许就是觉得黄巢年纪大了,难以成事,不肯下本钱招抚,这才致使局势败坏到了今日。

  至于今日,巢军早已不再是盐帮票帅聚义时候的那样一个草头班子,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施政纲领,就搞了一个“均平天下”的口号,但内部组织架构建设的还行。

  此时堂下两侧,便分坐着一众草军文武臣僚,俨然一个小朝廷的雏形。

  左首位置尚让大刀金马的坐着,王仙芝战死黄梅,他率残部退保嵖岈山,与黄巢会师,推黄巢为王﹐号冲天大将军,建元王霸。

  凭借拥立之功和自身实力,尚让稳坐义军二号人物,而且较为难得的是,这两个出身盐帮世家的人,在权力面前,没有太多的争斗。

  不像后世的洪、杨、韦、石等人,没等大业功成,就为了争权夺利,自相残杀。

  尚让之下,是阔口虬髯,额生逆纹的孟楷,此人也是曹州盐帮票帅出身,孟家与黄家是贩盐世交,黄巢待孟楷如自家子侄一般。

  孟楷也对黄巢执礼甚恭。

  孟楷之下是黄揆,这是黄巢诸弟中最得他器重的一个,总领黄巢的亲军。

  再之后是黄巢的爱将盖洪,这也是军中有名的猛将,无数次救黄巢于兵败之中,是黄巢的许褚典韦。

  而右侧诸人,也个个不凡。

  居于上首的是黄巢的首席谋士,赵璋,他是黄巢的同乡兼同窗,两人志同道合,黄巢对赵璋也是极为信重,除了军事作战,军中其余大事都是由赵璋总领。

  赵璋之后是林言,黄巢小妹之子,他的外甥,年方二十,十分受宠。

  林言之后是王璠,这是黄巢的总角之交,黄巢起兵之初散尽家财,鼎力支持的建义元勋,允文允武。

  至于最后一人,这人的身份就有些特殊,也反常识了。

  因为这人乃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大族,闻喜裴氏出身,此人名唤裴渥,衣冠整肃,坐姿典雅,与堂中众人之间有明显的格格不入之感。

  他是被裹挟进来的,当年就是他当蕲州刺史时候最早提出招降王仙芝的,但因为黄巢没有得到官职,这次招抚最终以王、黄分裂告终。

  后来,巢军转战,俘获了裴渥,黄巢深恨裴渥瞧不起他,于是没杀他,将他置于帐下。

  而裴渥呢,也是贪生怕死之人,就学起了徐庶,安心待在了黄巢麾下,一路随大军转战南北,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偶尔也提点建议,于是也渐渐成为了巢军核心决策圈中的一员,不过文人嘛,在这武夫云集的军中,话语权有限。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堂中却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喧嚣,相反,气氛还很凝重。

  因为刚刚有沿途留下保障大军后路的哨探飞马赶到,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高骈到镇镇海军,并没有急着第一时间整顿军府,反而是点了麾下大将张璘、梁缵率两万西川、荆南精兵星夜杀来。

  这一路追兵是轻兵疾进,势头来得很快。

  以大军目前每日二十里的行军速度,估计走不出越州就得被追上。

  虽然自起兵以来,众人克过不少坚城,打过不少胜仗也打过许多败仗,更俘杀了十多名节度、刺史,但面对这么一支甲械精良的精兵,还是没有一个人敢掉以轻心。

  就在众人均思谋着怎么化解这场生死存亡的危机之时,鲁景仁经报解着崔璆上堂,禀明情由。

  黄巢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崔璆身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

  不论身后是什么,总归眼前是打了胜仗,克了坚城。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崔璆面前,态度显得异常亲切:“崔公勿惊,我亦是儒生出身,最喜的便是读书人,尤其是崔公这般名贯海内,学识渊博之人。”

  这番礼遇,让崔璆惊魂稍定。

  他刚想开口说些场面话,却见黄巢脸上笑容倏地一收,那股草莽枭雄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声音也冷了下来:“然我行事有一准绳,行之多年,从未更改。

  那便是,不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

  话至此处,他微微前倾身体,用无形的压力笼罩住崔璆:“崔公,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想为我所用,还是想为我所杀?”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崔璆身上。

  崔璆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与士大夫的尊严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他当然怕死,不然也不会在城破时躲入别宅,更不会束手被擒。

  可一想当着这满堂贼寇的面,卑躬屈膝说出效忠的话,心中的屈辱感和数十年士大夫的教养就齐齐涌上他的心头。

  他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有说出愿降二字,只本能的僵立在原地,汗出如浆。

  黄巢将他这番挣扎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他再次大笑着回到主位。

  “也罢,崔公久事唐廷,心怀故主,这是人之常情,某也不是什么山寨大王,非要抓你当这个军师。

  崔公且在我帐下住下便是,至于其他,日后再说。”

  黄巢豪迈的给了崔璆一个台阶,也展现出他对掌中权柄的收放自如。

  崔璆闻得他此言,心中稍定,旋即便听黄巢问起计来:“崔公久在浙东,熟知东南形势,我欲率军南下岭表,以图发展,不知崔公有何可教我的?”

  崔璆也知道在黄巢手底下讨活路没有那么容易,晓得这是个展现价值,保全性命的机会。

  他强自镇定心神,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黄王……大王既垂询,璆不敢不尽言,大王欲成大事,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逢儒则肉,师必覆;尊士则安,军可行。”

  崔璆先抛出了论调,见黄巢露出倾听之色,精神稍振。

  “大王起于草莽,天下士人观望者众。

  若想根基稳固,必须争取士人之心。

  行军途中,当严明军纪,凡遇读书人宅邸,不可侵扰;俘获文人,若非顽固抵抗者,宜以礼相待,择其愿降者用之。

  如此,大王仁德之名播于天下,四方贤才必望风来投。”

  黄巢听着,不置可否,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至于军纪,他起兵三年,真正下令剽掠的也就一回。

  其余都是诸军将校约束不力造成的。

  不过这话出自一位观察使之口,意义倒地不一样,他淡淡追问道:“然则,天下士人,多出身高门,向来视我等为草寇,如崔公这般肯为我等谋划的,恐怕不多吧?”

  崔璆被点中心事,脸颊微热,忙道:“大王明鉴,高门士族,确实难以争取。

  然天下之大,岂止高门有才?更多寒门士子,十年苦读,却因门第之见,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其心中郁愤,与大王当年……或有相通之处。”

  话至此处,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黄巢一眼。

  黄巢屡试不第,写下一首不第后赋菊,愤而起兵,这是广为流传的故事。

  这话似乎触动了黄巢的心事,他眼神微动。

  崔璆趁热打铁:“昔日后赵石勒,于军中建君子营,广纳贤才,方成霸业。

  黄王何不效仿之,设立一‘不第营’?

  专一收容、招揽天下落第士子。

  此辈与大王同受科举不公之苦,同病相怜,更易归心。

  加之通晓文墨,熟知经史,可用以参赞军务、管理地方、草檄文书。

  若得此辈效力,大王便不再是……不再是寻常草莽英雄,而是有文事根基的明主。

  此举,也等于是明告天下,黄王敬重学问,优待士人。

  如此,则东南才俊,必望风来投。”

  “不第营……”黄巢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倏然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在长安榜下形单影只的自己。

  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崔公可知,我黄巢一介书生为何走到今日?”

  他猛地停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崔璆脸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

  “我祖上自隋文帝开国解除盐禁以来,世代盐商,固然算不上钟鸣鼎食,但也算大富大贵。

  可乾元元年,朝廷一纸诏文就轻飘飘的夺走了我家世代相传,耗尽几代人心血的基业。

  自此以后,盐田产出,皆为官有,我家煮晒辛辛苦苦产出一斗,只得十文,可朝廷大口一张,再卖与百姓,就变成了三百多文。

  崔公,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他猛地转向崔璆,眼中第一次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怒火:“这难道不叫强取豪夺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积压数十年的郁气浊气彻底吐出:“那时我还没出生,权当是父祖辈事,家道中落。

  自我晓事起,便头悬梁,锥刺骨,发奋攻读,想着有朝一日高中,家族中人不再操持这贱业。

  可我到了长安才知道……还有请托行卷一说,那些世家子弟,只需投卷给王公贵族,公卿大臣坐等榜上提名就是了。

  而我们这些寒门学子,纵有锦绣文章,也难入考官之眼。”

  话至此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大中十四年,我第三次试礼部,那一届千余人入试,及第者三十人。

  放榜之日,我遍观榜上姓氏,皆权贵子弟,故宰相裴休之子裴弘、故户部尚书郑瀚之孙郑义则,故相魏扶之子魏当、令狐绹之子令狐滈等十余名权贵子弟赫然在榜,余者也皆为韦、杜、崔、卢门阀子弟。

  寒素子弟,只陈河一人位列榜末,以掩人耳目。”

  “那一刻,长安街头的繁华,在我眼里成了世间最大的笑话。”黄巢几乎是在咆哮:“我回到客舍,一把火,烧了所有圣贤书。

  因为我知道,任我再是皓首穷经,我也考不过你们这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贵姓。

  我们这种人,要想翻身,就只有拿上刀子。”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黄巢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都被他内心深处这强烈而复杂的气机所震撼。

  这绝非是屡试不第,愤而造反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了的。

  片刻的沉寂后,黄巢眼中的狂怒与追忆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无比锐利和坚定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站起:“崔公,不第营之策,甚妙!此事便由你牵头,会同裴使君(裴渥),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我要告诉天下所有落第的寒门士子,他李唐的科举之路走不通,我黄巢这里,有一条通天大道!”

  “是,大王!璆定当竭尽全力!”崔璆看着赤红着眼露出噬人目光的黄巢,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建言。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